没有新生活,只有生活|汶川十年影像祭

没有新生活,只有生活|汶川十年影像祭

没想到有些话还是拖到了今天才说。十年的物事变化,让眼前和回忆有了极大的反差。我走在都江堰最漂亮的援建街区湖边看广场舞,去汶川、北川、绵竹等地的同事们都感叹灾区建设的太好了,至少提前进步了10年。但是这十年人们是怎么度过的?这次十年报道小组的采访同事中,吴琪、黄宇、张雷和我是当年的亲历记者。采访完我才明白,没有新生活,只有生活。今天看到的美好,绝不能推出灾难、援建、幸福生活这样的逻辑,人性才是那至暗里的火种。

都江堰的老街道(张雷 摄)

虽然我非常不想写故事,又不得不面对这些远超故事定义的真实历史。文章只是个记录,承载的是千千万万的肉身。失去孩子又再生育的母亲刘莉说,这一次我要把你生的长命百岁。逻辑,是另一种,非得把那小乳牙攥紧才能体会。

刘莉和女儿在回家路上

2008年5月16日,我从单位楼下出发,迎面碰上李伟。他看我几乎准备为零,把自己一个小睡袋拴在我的书包上,说用完不用带回来。我留给了一个多日露宿的志愿者。

我和李菁是三联第二拨赶赴四川的记者,前期第一拨里,吴琪和李翊赶上震后恢复的第一班飞机,13日下午从北京抵达成都。朱文轶、吴琪、李翊、王恺、袁越等同事已经开始往回发第一拨采访文章。故事都留在了十年前三联长达一个月时间连续不断的报道当中。第一期那个捧着蜡烛的孩子,是我印象最深的三联封面之一。

2008汶川地震后《三联生活周刊》连续四期封面报道

吴琪和李翊是14号凌晨6点从紫坪铺出发,步行的前几个小时还没有碰到从映秀走出来的人。而我这次采访的程儒松正是14号中午离开了已经救援了近两天的映秀。十年时间过去了,我听采访录音的时候的沉默和哽咽,每二十分钟已经是极限,必须关掉,出去透气,哪怕刷刷淘宝。今年4月底,我在都江堰图书馆、四川省图书馆,看到了整架整架这十年来的地震出版物,有很多大部头,是近两年才由各级地方县志办、各级基层文化单位,慢慢的整理完毕,正式出版的。越是最简单的口述,越是看的人很久缓不过劲。

▼十年·映秀

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28分,映秀漩口中学,一面钟的时间定格。(张雷 摄)

为纪念那场破碎,人们做了这面记事钟。(张雷 摄)

漩口中学遗址得到了较为完整的保存,成为那场特大地震的见证者之一(张雷 摄)

重看吴琪稿子里写到的映秀小学、电厂,王恺写的废墟上的呼唤,和这次程儒松所回忆的那些情景,一一对应。当时自行步入映秀的蔡小川看着“之字型”的山面,感叹过不知道吴琪她们两个女生怎么走进去的。映秀镇、电厂、映秀小学、北川县擂鼓镇、聚源中学……十年之后,我们的文章中再次出现了这些地名。这些地名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地名。

十年·老北川

老北川县城入口的巨石(黄宇 摄)

老北川县城茶叶公司前(黄宇 摄)

老北川县城(黄宇 摄)

老北川县城县委附近(黄宇 摄)

老北川中学高中部(黄宇 摄)

吴琪这次找到了她当时的采访对象沈琴一家,其实是她被他们找到。这是对记者最好的奖励。芦山地震时我当晚到达了震中,才体会到第一时间意味这什么。所写皆是“迎面而来”,根本来不及思考。地震时文由悲生,是灾难在书写,我们不过是渺小强韧的经历。我和李菁到达的时候,因为酒店全都关闭,在她的朋友的父母家住了一宿。四川人把钥匙和家留给了我们,并嘱咐我们在门口立个酒瓶。十年后我依然能感受到这种四川人对外来者的毫无保留的善意。

十年后,记者吴琪(左)与沈琴重聚

我对地震的记忆片段居然都有关食物,记得当时朱文轶采访完想借极为紧张的军方的海事卫星发稿,小战士给了他一个苹果。但他想从马尔康搭飞机回来发稿结果被拽了下去。王恺学汶川的奶奶说的那句四川话“吃樱桃喽”,至今还是我的泪点。摄影记者蔡小川进入映秀深夜,实在困累交加,看到一个帐篷,进去倒头便睡,身边人让了个位什么也没问,早起天已亮,帐篷无踪,头边仅余半包奥利奥饼干和一张党刊的名片。其实十年里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回忆过这些事。

十年前的那些战士

5月16日,映秀镇到都江堰的路上,一位士兵背起徒步行走的老人(蔡小川 摄)

5日17日,搜救队员在清理映秀宾馆的废墟,试图找到幸存者(蔡小川 摄)

5日17日,通往映秀的道路刚刚打通又遭遇塌方,官兵们重新上阵清理(蔡小川 摄)

5月18日,连日阴雨造成气温下降,救援人员只好靠生火取暖(蔡小川 摄)

回顾当时和这次的报道,教师是一个让人躲不过去的职业。吴琪写过的映秀小学校长谭国强,全家死了没去看一眼,只在现场救孩子。教师蜷缩着死去,怀抱里有两个孩子活了下来。我这次寻觅采访对象时听到一个德阳老师带着二十几个学生进映秀的山里写生,震后用半蹲姿势保持了四个小时。学校已经以为他们全没了,不仅几天后带着孩子们活着走出来,还救了十几个人。一个美术老师,一个人自己用菜刀哭着把农民的猪杀了给断粮三日的人群,他一口没吃,只挤豌豆荚里的豆,此后再不吃猪肉。

震时十年前我写的文章里,对席真强老师印象最深。(席爸爸和他的35个孩子)在绵阳我看到一个写着一个清楚的失散孩子姓名、住址、父母姓名的名单,希望家长前去认领,后来我找到了这个老师席真强。和我坐在绵阳烂马路水泥沿上,和孩子打牌输了被拔耳朵,还没领到五月工资,席老师其实根本不认识与他相依为命的35个一路零散托付的孩子。后来大概两三年,席真强偶尔会打给我问好,再后来手机丢失我们失去了联系。但我知道他一定很好,一定会。还有许许多多看起来平凡的人,作出了堪称伟大的事,虽然他们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席老师的爱,温暖了35个孩子的心(黄宇 摄)

十年前的那些花儿

住在绵竹救助站的廖小燕,每天都背着拣来的小书包到志愿者营地去上课(蔡小川 摄)

2008年5月21日,绵阳九洲体育馆,张宏背着弟弟在广场散步(黄宇 摄)

5月22日,江油雁门镇,孩子们和家长一起搭建的临时帐篷(黄宇 摄)

5月22日,江油雁门镇,虽房倒屋塌,但一家人眼中仍有希望(黄宇 摄)

5月23日,罗汉寺一个小姑娘学着照顾妈妈和刚出生的弟弟(蔡小川 摄)

5月23日,绵阳九洲体育馆内,孩子们在上心理辅导课(黄宇 摄)

5月23日,绵阳九洲体育馆里,一个重拾天伦之乐的家庭(黄宇 摄)

5月24日,绵阳市新北川中学,同胞兄妹黄希和黄俐(黄宇 摄)

北川擂鼓镇,跟随家人参与家园重建的孩子们(黄宇 摄)

绵阳九州体育馆,北川逃出来的背着孩子的母亲(黄宇 摄)

九州体育馆玩耍的北川孩子(黄宇 摄)

九州体育馆,北川的孩子们在做鼓掌大笑的游戏,借此释放地震造成的心理阴影(黄宇 摄)

来自美国的志愿者弹吉他给北川孩子们唱歌,帮助他们赶走心理阴影(黄宇 摄)

地震前三期的稿子发完,三联还在成都的同事,在离市中心最近的西域皇城酒店的顶楼茶室有过一次“会师”,记得那次大家有意避开地震,说的都是段子。写稿时余震不断,第一次我和李菁还跑出了酒店,后来见怪不怪,她让我睡觉时穿利索点,笑说我们要是被埋了,手也是打字的姿势。关海彤把朱文轶上不了飞机的糗事编成了段子,嘻嘻哈哈之后,却是涕泪交流,都说要回来申请单位给公费心理辅导。服务员连茶钱都没收我们的自顾自就走了。

2008年5月16日,都江堰,一所在地震后岌岌可危的麻将馆,时钟指在2点28分(张雷 摄)

十年后我呼吸着都江堰雪粒一般的江风,和本地人聊天。他们诉说的平淡让我一开始并不能接受,好像在说别人。后来我采访程儒松时终于明白,不管笑的多夸张,眼泪只能堆积在眼角,真正的痛苦只有自己能默默体会。除了悲伤,更有勇敢、自尊、善良这些品质,更有人与人的守望相助,支撑着一个人,一群人,极大多数的无名的人,在最痛苦的时候也能活下去。而且活的有滋有味,活的“尚好”。吴琪说,他们活在了悲伤之上。

就让我写下这公私不分的一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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