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倾家荡产的盗墓之旅

一次倾家荡产的盗墓之旅

90年代,甘肃东南地区出现了一大批盗墓者。有人因此发了横财,也有人葬身墓穴。

明德叔从新疆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还钱。

由于当年“跑路”连房子都卖了,和父亲是堂兄弟的明德叔和婶婶暂住在我家。我和我爸成了跑腿的,蹬着三轮车满世界找当年被他“骗”了钱的人。

我还记得2000年底,父亲带着我到明德叔家讨三千块钱的时候。我们赶到时,亲戚邻居早已聚集。他们虽然没有高声叫骂,却都虎着眼睛,一幅要生吞了他的样子。那次为了倒卖一批古董,明德叔向大家借了几十万,钱却折了进去。他只好卖了房子和车,把十四万元分给了债主,并承诺将来翻了身,加倍还。之后他就带着一家人从我们县城消失了。

十二年过去,大家都以为这些钱打了水漂,常在我父亲面前说一些类似“就当替他买棺材了”的难听话。谁都没想过他不仅把这些钱还上了,还多还了利息。现在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失而复得的笑容,觉得“明德这小子不赖”,甚至张罗起替他寻摸转让的宅基地,盖新房子。

明德叔“跑路”之前,在县里的古董一条街上做了多年生意。古玩、玉器、小玩什子都沿街摆摊销售,不过地摊上的基本没有值钱货。

我和两个堂弟常蹲在摊前玩。遇到行家来看货,通常会打暗语:“有好货吗?”明德叔打量一下对方,试探性地说:“最近新收一批‘土行孙’。”那人立刻严肃起来,并要求借一步说话。明德叔会让我们照顾摊子,他骑车载对方回家看货。

“土行孙”指的就是盗墓得来的古董,我常在夜里看到明德叔与一些朋友交头接耳,将一些古物放入红薯窖里,有买主的时候再拿出一两件。我和堂弟趁大人不在的时候进过红薯窖,里面摆满了各种坛坛罐罐,有珠子串、铜器之类,钱币也有一箩筐,最让我们新奇的就是兵器,我见到过箭头、古剑、铜戈,还有不知道什么兵器的断节,窖里有种很浓烈的霉腐味道,我们待不了一会儿就要逃到外面去。

作者图 | 当年放古董的窖,至今未拆

本县地处甘肃东南地区,墓葬资源很丰富,最常见的是新石器时代、战国、秦汉、宋、辽金时期的墓葬,还有一些掩埋的战坑。

上世纪九十年代,文物部门的管控还不严格。从各地慕名而来的盗墓者不断,在古街常能看见穿着时兴的外地人,说着不同地方的方言,打听一些名字,通常这些人都是挖坟掘墓或倒卖文玩的。夜幕降临之后,我们常能看见山上或沟里有两种颜色的探照灯忽明忽灭,蓝色的是抓蝎子倒卖到河南做药材的,白色的就是盗墓的。

以前的达官贵人、大户人家选墓地都是请风水先生看,现在盗墓贼也是请的风水先生盗,无论沧海如何变桑田,风水还是不会变,为此,明德叔还专门跟着阴阳师学习过一段时间的风水、勘墓知识。

他也曾邀请父亲一起发财,在叔伯兄弟中,他俩最谈得来,他向父亲描绘了自己创业蓝图,古话说“要喝泉里水,先问地里鬼”,那些外来的盗墓者虽说有技术,有装备,但他们必须找到“地里鬼”才有可能找到有价值的墓葬,他要充当“地里鬼”的角色。父亲没有那个胆量,拒绝了。

那些“要喝泉里水”的外地盗墓者,都是精通风水秘术的高手,明德叔这个“地里鬼”倒显得苍白无知,只是起个接待和苦力的作用。

他的第一个老板是个山西人老张,开工价八十一天,那时候我们县里一天最高的工钱才三十。挖出来东西两人对半分,前提是老张得先挑。

老张带来了真正的洛阳铲,锋利无比,跟自制的土铲有天壤之别。我和堂弟们拿着洛阳铲到后院的菜园里挖土玩,我和大弟很快挖了个深深的坑,将小弟埋入坑中,外面只留个脑袋,整个过程竟一点不费力气,结果被上厕所的婶娘看到,大声叫骂着拿起门棍,把我们打跑了。

说起老张的时候,明德叔至今满是崇拜。他当时骑着摩托车载着老张,绕着南北二山走了一圈,老张一路走,一路给他分析哪个地方有墓穴,哪个地方有大墓。起初他还不信,拉了老张去验证,果然,在那些地方或者百步之内都有盗洞。

作者图 |至今残存的少数未回填的盗洞痕迹

老张看到盗洞都会进行掩埋,盗洞大张,遇上雨季墓就被水冲毁了,他大骂这些盗墓者是“吃了老祖宗的饭,砸了老祖宗的锅,”有些地方尸骨都在外面乱扔,“这技术给盗墓行丢脸”。

老张带明德叔进过一个大墓。墓中有三个墓室,中间是主墓室,两边各一长方形小墓室,墓口有残存的动物骨头。当他们进入主墓室的时候,看到了有许多被破坏的陶器,还有残存的泥拓,看着像铜器。老张惋惜地说,这里已经被人抢先一步了,除了一些殉葬的牛羊骨头之外,陪葬的器物已经被盗光了。明德叔想打开棺材再看看有没有剩下的东西,老张摆了摆手说没必要了。

老张说,墓里肯定还有东西,只是现有的技术没办法发掘的,还是不要搞破坏了。出来后,两人对盗洞进行了回填和掩饰,直到看不见任何盗墓的痕迹。

那几年,像老张这样的盗墓者,明德叔接待过不下十个,有几样东西也卖到了好价钱,他赚得钵满盆满。他常向父亲感叹,我们的祖坟埋的好,他的财运来的太快了。于是,他将曾祖父留下来了的老院子进行了翻修,那时候我们县里刚流行起平顶房,明德叔是我们亲戚里第一个盖平顶的。

老白也是我们县里有名的文玩贩子,而且熟悉风水,会盗墓,两人相识后一拍即合,成了合作伙伴。

他告诉明德叔,自己最近跟着一伙山西人在清水沟里挖墓。那里是个墓葬群,整条沟里全有“东西”,不可胜数。他认识我们县的黄老三,知道他有自制的土枪,可以找他合作,带些人把外地人赶走。明德叔听完被吓得够呛,但老白说人一生机会就一两次,错过了就真没了,这次要成了,一辈子吃喝不愁。明德叔还是答应了。

当天夜里,黄老三带着二十几个人到了清水沟,果然有山西人雇了许多周边的村民,在打着夜照灯挖墓,黄老三命令手下把那些人包围了,找出几个为首的山西人狠狠打了一顿,并威胁他们要是再发现他们来挖墓,就把他们埋在这条沟里。

山西人当晚收拾东西走了,老白和明德叔就掏钱打发了黄老三,并雇佣了那些村民,在原先的盗洞上继续开挖。他们打开了好几个墓穴,虽然大多数墓里是空的,并没有多少好东西,但墓室都在,说明这些山西人确实技艺高超,他们看墓看的很准。

作者图 | 墓葬群所在地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忽然有人说在公路上发现了车灯,是不是公安局的来了。雇来的村民扔下工具立刻四散奔逃,老白和明德叔藏身到了附近一个山洞里。

来的车上下来了几十个人,他们直顺着小路走到墓穴口,借着灯光,老白和明德叔看清楚了,为首是正是被他们赶走的山西人,有几个人拿着枪,两人倒吸一口凉气。山西人骂骂咧咧,四处找人,看当时的气势,要是被抓住,肯定小命丢了。

那天晚上,山西人在四周找了很久,几次路过他们藏身的山洞,却都没有进去,他们才幸免于难。那些人在那里安营扎寨,一连挖了三天,装了满满一车古董才开车离开,老白和明德叔就在那个山洞里忍饥挨饿藏了三天,直到看到那些人远去,两人才跑回了村里。

山西人盗完墓走后,过了些日子,据说有两个附近的村民去捡漏,顺着之前的盗洞钻到了墓里,由于土层松动,墓穴崩塌,两人被埋在了墓里,当地村民说这是盗墓贼激怒了墓主,被鬼魂实施了报复。

由于受了惊吓,明德叔决定金盆洗手,他坚信“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于是,他将家里的压箱底的货全带到了河南卖了出去,又从河南采购了些瓷器,剩下的钱,到西安添置了一辆桑塔纳轿车。

那是我们村的第一辆轿车,开回来的时候,全村的人都跑来围观。明德叔摆了流水席,喝掉好几箱泸州老窖,有哭的,有骂的,有尿裤子的,有打架的,我和两个堂弟也跟过年似的,抓炸鱼片吃,也偷席上的烟抽,不亦乐乎。

过了不久,有媒体曝光国外拍卖会上发现了许多中国走私的文物,国家下令严查走私文物和盗掘古墓,全国各地都进行了严打,老白和他的朋友都在那次严打中折戟沉沙,最少的被判了两年零六个月。明德叔每每说起这事儿,总是为他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叹。

严打风头过了不久,明德叔决定除了字画,不再收购本地的“土行孙”,免得引火烧身。他安安稳稳做了一段时间字画生意,可看着身边的朋友一个个发了大财,明德叔又开始心痒痒了。他一次又一次去山西、河南,与那边的盗墓分子建立起了贸易关系。

明德叔在河南的文玩市场认识了个叫马中华的人,与他有生意上的往来。由于他每次去都是现金结账,即便是欠账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还清,诚信度很高。马中华正是看上了这点,认了他做兄弟,每次好吃好喝款待。两人关系近了,马中华会带他去河南的盗墓高手那里参观学习,还将挖出来的宝贝低价倒给明德叔,而且每次倒过来的宝贝不但货真价实,而且利润空间非常大,跑一年下来,明德叔又赚了好几万,他成了我们村里最富有的人。

最后一次去河南是在2000年,他来我家借钱时,偷偷告诉我父亲,河南的朋友发现了一个大墓,约他去现场挑货,现场开挖,现场交易。父亲只好和母亲商量,同意借钱给他。但明德叔纠正说:不是借,是贷,月息一分!母亲虽然舍不得,但还是贷了三千块给明德叔。

那一次,他贷遍了所有的亲戚和邻居,听说一分利,而且有这么大的生意作保障,大家都纷纷拿出了自家的钱,有五万的,三万的,一万的,最后凑了三十几万。拿到钱的第一件事,他就卖掉了自己的桑塔纳,去省城买了一辆那时候刚流行起来的依维柯客车。既可以拉人,又可以拉货。

那一年,我们县城旁边的310国道刚刚建成,明德叔激动地拉着我们一大家子人一路飙车到市区,让我们感受一下新车跑新路的快感。将我们放到市区后,他一路南下去了河南,他的车上还装着许多铺着柴草的木箱。当时马中华叫了自己的小舅子和外甥,指挥明德叔朝着我的家乡方向走。明德叔理解这是行业规矩,一般带客户到现场交易之前,具体墓葬地点是保密的,免得提前泄漏消息而被人捷足先登。

途径陇南,马中华让停下来,购买了许多食物和水酒放到车上。他笑话甘肃的盗墓者没有懂行的,真正的大墓在自己家门口都不知道,却让他这个外地人踩上了盘子。

到了马中华说的那个地方,明德叔没有看出任何有大墓的地理特点。马中华却批评明德叔不具备一个盗墓者的基本素质,真正的盗墓高手不光用眼看,还得用心看,闭上眼睛要能看到地壳变化、沧海桑田。见明德叔还不信,他便找准穴位,命令他的小舅子和外甥现场开挖。明德叔要帮忙,马中华拒绝了,他拉着明德叔上了车,说:你得陪我喝酒,他们是我花了大钱雇的,就不用你动手了。

一直挖到午夜,明德叔才得以进入墓室。马中华说,这个墓还没被盗过,里面一定有很多宝贝。咱是兄弟,宝贝随你挑,挑剩下的我带回河南去卖。

明德叔惊叹不已,这是个还没被挖掘的墓,也就是“火洞”。里面尽是铜器、冠花,还有动物模型、鎏银器物、玛瑙珠串,凡是能陪葬的应有尽有。

他花光了所有钱,装了满满一车宝贝。回来的路上,明德叔暗自估算了一下,这几年不用再进货了,把这一车东西按市场价全部销售出去,保守估计要赚个几百万,行情好点可得上千万,这辈子够吃了。

国道上查车很严,时常有交警挡车,明德叔不敢再走大路,他一路打听,翻山过沟,专挑僻静小路,赶回了县里。

回到县里,他找了我们家人帮忙连夜卸车,趁着夜色,将“土行孙”全部装入红薯窖里。

那段时间,明德叔每天都在关注电视新闻,或者报纸,看有没有报道有关盗墓的消息,他胆战心惊的过了好些天,好在没有半点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明德叔挑出几件品相好,规格高的宝贝,联系了几个熟客,以很好的价格销售了出去。但过了几天,那些熟客怒气冲冲,纷纷来找他,说他卖高仿,要求退货。

明德叔不敢相信,他是亲眼看着这些东西挖出来的,甚至亲手从墓里抱出来的。客户的一句话让他晴天霹雳:夯货,你被“埋地雷”了!

在古玩行当,有一个词叫“埋地雷”,是说卖主将一些赝品或者高仿事先埋在已经盗过的墓中,然后找买主前去挖地雷,一般买主在现场看到挖出的宝贝,会认为是百分百“土行孙”,绝不怀疑。

发现自己被埋了地雷,他带了一车人去河南找了一次马中华,但对方早已人间蒸发,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这件事很快就在我们县里炸了锅,高仿不可能再有市场,只能当工艺品摆地摊卖了,我家还拿了一个瓷器瓶,至今保存着。

作者图|家里的瓷器

明德叔大病了一场。还了一部分钱后,带着妻儿“跑路“去新疆,投靠了他的朋友。2008年,父亲接到了明德叔的问安电话,他告诉父亲,自己在新疆混的不错,做玉器生意翻了身,过几年他会回来还债。

现在他的古玩店生意不温不火,终日和几个旧友在店里喝茶、搓麻将。虽然管控日严,仍常有盗墓界的“后起之秀”拿着“土行孙”找他倒卖,但他已经懒得再抬起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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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振,公职人员

编辑 | 赵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