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殡葬工

小说:殡葬工

小说 殡葬工

冯新志

世事难料。彬彬万万没想到,自己要亲手焚化自己的母亲!

像往常一样,有着三年工龄的殡葬工彬彬走上焚尸炉的操作台。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指示灯已经开始不停地明灭,告诉他可以进行操作了。

身穿重孝的彬彬,习惯地朝工作间的另一头望去,一副特制的运尸担架静静地停放在滑轨上;身后的玻璃窗外挤满了人——他的妹妹、叔叔、本家弟兄以及本单位其他科室的几个同事。他们无一例外地用焦虑、担心和悲痛的目光盯着他,生怕他有什么差错。

彬彬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然后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

运尸担架沿着轨道慢慢地向彬彬滑来。担架下面的轮子一如既往地发出轻微的吱吱哑哑的声响。但在彬彬听来,今天的这种声音犹如贯耳惊雷,直让他撕心裂肺!

彬彬不由自主地迎着担架扑通跪倒,并将头重重地叩在操作台的水泥地上。他屏住呼吸,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着控制提示器的一声呜咽,载着尸体的担架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身前。

彬彬慢慢抬起头来。他的额头隐隐地渗出血丝,两眼已是双泪长流。

按照规定,殡葬工只需机器操作,不能随便触动尸体。但彬彬却决定破例一回。他想站起来,两条腿却突然间不听使唤了。无奈,他只好扶住担架,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站直了身子。

担架晃了一下,尸体的一只胳膊露了出来。

“哥哥——”妹妹在外面一声惊叫,人们的心骤然紧张起来。

彬彬拉住那只手,缓缓地举到自己的眼前,透过泪水,仔细打量。

眼前这只手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亲切。它曾经是那样温暖,可现在却是这么的僵硬、冰冷!

彬彬已经记不起有多少次被这只手轻轻地拍打、抚摩。他小时侯总觉得它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肚子疼的时候,只要被它轻轻揉几下,疼痛便会减轻许多;晚上不敢睡觉,只要把它搂在怀里,就能很快入睡,还净做些甜美的梦。

现在,彬彬又把那只胳膊搂在怀里,哽咽着叫道:“妈……”

那时侯彬彬随妈妈到邻居家串门、到庙会上看戏、到田间干农活,都是被这只手牵着。这只手是彬彬的依靠,是力量的象征。可当彬彬走不稳路摔倒的时候,妈妈却从未用它拉起过他,只是告诉他,自己跌倒就要自己爬起来。妈妈坚定地说,你能爬起来!于是,彬彬便一骨碌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向前。

常年的劳作辛苦,使得妈妈的双手变的粗糙无比,手指已经佝偻变形。彬彬透过尸肿,抚摩着那粗大的骨关节,想起了妈妈打他的那一巴掌。

那一年,他刚接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父亲就去世了。看着徒有四壁的家,再看看体弱多病的妈妈,心如刀搅的彬彬在即将报到的头一天,吞吞吐吐对妈妈说,我不想上学了。妈问他,你这是在和我商量还是已经决定了?

彬彬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说,我得挣钱,养活您和妹妹。

妈妈盯了他半晌,突然抡圆巴掌,打了他一记耳光。她压低了声音恨恨地骂道,你个混球!

这是妈妈平生唯一的一次打他!

就是那一次,这几个骨关节正好击在他的颧骨上,到大学后的两周时间里,他的颧骨还在隐隐作疼。他将这刻骨铭心的疼痛化成了学习的动力、克服困难的勇气,支撑着自己以品学兼优的成绩完成了学业……

——窗外的人们突然紧张起来:彬彬已将妈妈的这只手捧到腮边,依次亲吻着那几个粗大的关节!

“彬彬——”

“彬彬——不要这样……”

“哥,你别动妈妈……”

彬彬将妈妈的手轻轻地放回原处,却又慢慢地掀起了盖尸布。

人们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叔叔拍着玻璃窗吼道:“你小子!要干甚么——彬彬——”

——妈妈的头发很整齐。那是刚才在整容室妹妹为妈妈梳理的。

妈妈今天穿的是那身崭新的深兰色套装。

从记事起,宾没见过妈妈穿过一件新衣服,这身衣服是他用上班后第一个月的薪水买的。妈妈舍不得穿,就拿它来压箱底了。没想到妈妈第一次穿它,竟是……

妈妈脚下穿的是那次一块儿买的皮鞋。按照当地习俗,死人穿的鞋不能有鞋带儿,更不能穿皮鞋。给妈妈穿戴时,人们实在驳不了他的哭诉哀求,叔叔就抹着眼泪对妈妈说:“嫂子,咱就依了孩子吧……”

——妈妈今天是第一次化妆。

彬彬仔细打量着妈妈,感到很自豪:这是世上最美丽的妈妈。

妈妈的嘴平时都是紧闭着的,可今天却微张着,莫非想说什么话?彬彬就把耳朵贴了上去。

见此情景,外面的人越发地不安起来。彬彬的同事们焦急地说:“这样不行,他会崩溃的……”

彬彬的叔叔急得直垛脚:“求求你们,谁去把他替下来?”

室内,彬彬从妈妈嘴边把耳朵移开,用只有他自己和妈妈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妈妈放心,我一定找个好人家,先把妹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然后再给你找个儿媳……”

外面有同事在喊:“彬彬,开开门,我来接替你!”

彬彬抬起泪眼,透过硕大的玻璃窗向外望去,半空中有两只麻雀在飞翔。其中一只体量较小的笨拙地挥动着翅膀,飞的歪歪斜斜、不成章法;而另一只则在它身边上下翻飞不离左右。那只伴飞的一定是位妈妈,彬彬这样想。

他收回目光,环视了一遍这熟悉的工作间,思绪又回到了三年前。

——大学毕业的他为了照顾年迈多病的妈妈,放弃了在省城工作的大好机会,毅然决然地回到老家——这个小县城。此举让许多人觉得不解和惋惜,妈妈更是大哭了一场,她顿足捶胸地说:“我的儿啊,你的孝心妈知道,可你知道妈的心吗?”

他轻轻地为妈拭去泪水,柔声说道,我当然知道妈的心,可我已经长大,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彬彬除了四处求职、四处碰壁外,也就是打个零工,挣个零花钱。在一个建筑工地上,他听工友们说起,县殡仪馆招聘一名“炉前工”,条件苛刻的令人啼笑皆非:应聘者必须具备本科学历!

“烧个死人,要那么高学历干嘛?一帮神经病!”工友们恨恨地骂道。

骂者无心,听者有意。彬彬在第二天便赶去面试,几经周折,竟被录取。他看着那张通知书,不由得感慨、苦笑:还得感谢这个唯学历的变态社会!否则,即便是这个烧死尸的活儿,也不是像他这样无钱、无人、无关系的农村孩子想干就能干得上的。他征求妈妈的意见,妈妈沉吟了半晌说道:“孩子,想好了就干,干就干好。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

就这样,有着计算机专业本科学历的彬彬,成了一名焚化尸体的专职“炉前工”,并从学徒、班长、先进工作者、县级劳模直至省级劳模,成为同行业学习的榜样。

——思绪又被外面的呼喊声打断。人们再一次苦求他,由别人来完成这次尸体焚化。

彬彬非常清楚,亲手焚化自己的母亲,无论如何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他非常感激窗外这些自告奋勇的同事们。可眼下能熟练操作焚化炉的只有自己——殡仪馆的三个“炉前工”刚够三班倒,其中一个在外地休假为儿子办喜事;另一个在昨天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

听同事们说,昨天的两具尸体,是馆长老张硬着头皮将就着焚化的,还算平妥无事。可今天早上的那具就出了问题:老张毕竟不熟练,难免手忙脚乱,尸体入炉后被机具挂住落不下来。情急之下,老张拿起铁棍就捅,结果,弄坏了尸体。而这一切,被挤在窗外的丧主们看了个清楚。

骨灰出炉,丧主们逼着老张向骨灰磕头谢罪后,一阵拳打脚踢,把老张也打进了医院。

一向被人们称为孝子的彬彬万万没有想到,生他、养他,亲他、疼他的亲生母亲,将由他自己亲手操作完成焚化!

这也是其他任何人都没想到、更没有遇到过的事情——中国的殡葬从业者们,有谁亲手焚化过自己的母亲?同事们担心他接受不了如此残酷的现实,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刺激和沉重的打击,便争抢着要上操作台。可彬彬心里清楚,就操作而言,他们还不如老张。比如负责化妆、整容的老刘师傅,整天接触各种尸体已经有几十年了,但从来就没进过这个操作间,更没向焚尸炉的灶膛里瞅过一眼。他认为,凡经他亲手处理过的尸体就成了承载某种灵气的艺术品,他不忍看到它们在被火舌吞噬的过程中,那种令人揪心的扭曲和挣扎。这是人世间最残忍的摧残——老刘师傅说。

彬彬谢过大家的好意,步履蹒跚地走进操作间,并按照规定,从里面给门上了栓。

——他俯下身,再一次仔细端详妈妈的脸庞。妈妈的脸色如常,还多了些许红润;原来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已被厚厚的妆粉精心掩填,使妈妈显得如此的美丽、安详。彬彬由衷地感谢老刘师傅:他的手艺真好。

妈妈,我最懂您的心思,您一定能原谅儿子的,是吧?

您安详的神情就是对我的鼓励,对吧?

一颗豆大的泪滴落在妈妈腮边。彬彬赶紧掏出手绢轻轻擦拭,他要让妈妈保持最美好的形象去见爸爸……

控制面板上的红灯还在不紧不慢地闪烁,丝毫没有催促他的意思。彬彬看了它一眼,感激地说:“谢谢。”

彬彬用贪婪的目光最后一次端详了妈妈的面庞,然后小心翼翼地盖好妈妈身上的白布。

彬彬缓缓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挪了回去。他用左手扶住操作台,支撑着自己濒临虚脱的身子,将颤颤巍巍的右手慢慢地伸向控制面板,欲抬又止……

窗外的人们一下子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彬彬的妹妹和叔叔停止了抽泣,痛苦地掩上双目。

空中那两只麻雀也倏然收翅跌落檐下,不知所措地挤在一处。

时间凝固了。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突然,彬彬竭尽全身气力,大声哭道:“妈妈走好——”

他收回右手,却用头猛然撞向那个陪伴了自己三年的红色按钮!

霎时,焚尸炉发出“呼呼”的低吼悲鸣,一道耀眼的火光从炉盖上的窥孔中迸射而出!

火光中,嘴角滴血、双目呲裂的殡葬工彬彬,直挺挺地跪成了一尊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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