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女丑

小说:女丑

女丑(中篇小说)

苏兰朵

碧丽珠将最后一枚亮片小心地粘在鼻翼,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起身,收拾化妆品。小绵羊站后面等半天了,一屁股坐下去,差点踩到她的脚。碧丽珠心里不痛快,但没说什么。她很累。

坐在化妆台后面的破沙发里,她点了一支烟,目光瞥在小绵羊的腿上。这是一双迷人的腿。修长,笔直,饱满,紧致。此刻,它们被包裹在黑丝袜里,弯曲着从椅子前端斜伸出来,小腿和脚踝在高跟鞋的烘托下,线条无可挑剔。碧丽珠将目光滑开,下意识地拽了拽超短裙。最近又有些胖了。

皮猴从外面进来,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手持电动小风扇,凑到小绵羊身侧,殷勤地吹起来。到底还是年轻啊!碧丽珠在心里感叹。打扮停当的老公张顺水早跟着别人到外面凉快去了。

小绵羊来路不明。声音嗲嗲地,一忽说是魏三艺校毕业的,一忽又说以前在夜总会唱过,还做过迪厅的领舞。老板徐春是见过世面的人,绷着脸听了半天,只说,先试一星期。又问,叫什么?于丽丽。这名字不行。徐春盯着她想了想,我看就叫小绵羊吧,和皮猴,正好一对!海报这就贴出去了。张顺水私下里问过皮猴,在哪里捡的这么个搭档?皮猴只是嘿嘿笑,不说。张顺水只好拍拍他的肩,对人家,巴结点,别半道又跑了。皮猴原来的搭档是艺校一起毕业的小师妹,两人唱了不到半年,小师妹就跟一个有钱的老板走了。

这丫头不会唱戏。第一个晚上下来,碧丽珠就跟张顺水说。还用你说?张顺水不屑,你看那两步走,脚软绵绵的,没练过。徐哥一眼就看出来了,要不怎么叫小绵羊呢?哈哈——碧丽珠也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徐春这是拿她当画使唤呢。

不想,小绵羊对碧丽珠构成了威胁。三天下来,本事露出来了。敢唱《青藏高原》,还穿超短裙劲舞。场子沸腾了。一个垫场的,竟然出现了点单。而且是三张。这待遇,以前只有碧丽珠一个女角享受过。

春华剧场的二人转演出,每晚固定四组。中场有杂技表演和歌舞。照例第一组是热场的,皮猴的前任搭档走了之后,徐春马上用了新来的一对,眼看着要把皮猴挤走了,不想来了个小绵羊,局势迅速扭转。现在两对一三五二四六轮流上,一副PK的架势。碧丽珠和张顺水在第二组,表面上是以张顺水的男丑为主,实际上碧丽珠的戏一点不弱。她能歌善舞,会唱老戏,还有一绝活——吹萨克斯。后面两组,男角都是腕。一个是俊男杨洪波,出过个人演唱专辑,网上可以下载,女粉丝一大群;一个是丑帅全能,文武兼备的小福贵,演过电视剧。两人都在春华唱了四五年了。根子硬。碧丽珠夫妇比不了。

张顺水绕回来,手里拎着半截雪糕,老婆,润润嗓儿……碧丽珠晃了晃手里的烟,示意不吃。小绵羊在镜子里看到了,停下手,对皮猴说,去,给我买一支来!皮猴应声刚要出去,张顺水忙说,这就要开锣了,你别到处乱跑。我去给你买!“买”还没落定,后屁股就挨了碧丽珠一脚,哪儿显着你了?皮猴见状,忙说,我去我去。一溜烟出了门。张顺水瞪了媳妇一眼,追了出去。

小绵羊在镜子里看着碧丽珠,狠狠地翻了一眼,正巧被她看见了。碧丽珠不舒服,将气撒在烟上,使劲吸了一口,又呼地吐出来。到底忍不住丢出一句,也不怕眼珠子翻下来,掉地上找不着。小绵羊并不生气,一边化妆,一边回敬道,我眼眶子深,掉不下来。就算掉下来,也有人抢着给找。说完又瞥了一眼碧丽珠,目光似有得意。碧丽珠举着烟,斜着眼瞧了她片刻。小绵羊正在涂睫毛膏,手擎着睫毛刷正一根一根地挑。碧丽珠突然抬起脚,对准椅子就踹过去。觉得自己是盘菜了是不?小绵羊后背受了力,“扑”地一下趴在化妆台上。下巴在桌上一垫,咬了舌头,竟流出血来。不知是疼痛还是吓的,尖着嗓子嚎哭起来。外面的人闻声纷纷赶来,小小的化妆间一下子挤得满满的。

碧丽珠没料到会变成这种局面。按她的设想,她踹了小绵羊,小绵羊就应该立马窜起来,挠她脸,或者拽她头发,伴着脚部动作,然后两人迅速扭作一团,直到别人来把她们拉开。一定是偏护她碧丽珠的人多,小绵羊才来几天?没想到这么不禁揍。皮猴面露怨色,瞟了一眼碧丽珠,却对着张顺水,哥,赏口饭吃吧。张顺水挂不住了,一伸手,拉住碧丽珠的胳膊,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道,跟我出去!碧丽珠将胳膊一甩,对着小绵羊,就欺负你了,怎么着?怕欺负就别出来混!张顺水再次伸出了手,钳子一样攥牢老婆的胳膊,将她拖出人群。

徐春是在牌桌上听说这事的,当时是晚上7点20分,离开场还剩10分钟。琴师老吴打的电话。简单讲了碧丽珠打了小绵羊的事,徐哥,小绵羊说舌头坏了,今晚上唱不了了。徐春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唱不了就不唱,把另一对调来。对了,徐春提高了嗓门,告诉张顺水,让他和他老婆垫场,唱开锣,救场的不来就甭下来!说罢,没容老吴答话就狠狠地撂了电话。

事不赶巧,与皮猴小绵羊PK的那一对今晚这边没戏,就接了一家夜总会的活,一个老板给母亲办大寿,给的钱多,说什么也不肯过来。再打,就关机了。徐春听了老吴的汇报,看看表已经7点25分了,对着话筒咆哮道,告诉张顺水,让她老婆上,可劲得瑟!不唱满一个点别下来!

临上台前,老吴拍了拍张顺水的肩,对下边,多讨好着点。张顺水感激地点了点头。

锣响了。张顺水紧了紧腰带,又踢了两下腿,口里喊了声“嗨——”。碧丽珠知道,他这是要翻着跟头上去了。不觉心里一紧。张顺水不翻跟头上台已经好多年了。他们夫妇不是科班出身,这点本事都是自己练的。练跟头那阵,张顺水二十多岁,两人成亲没多久。为什么要练跟头呢?因为要进城。婆婆不喜欢珠儿,嫌她不安分,不愿意干农活,四处唱红白喜事。当然,婆婆也不喜欢张顺水,常说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个的二流子!

剧院还有些杂乱,有些观众刚刚入场,正在找座位。垫场的戏是不好唱的,有多大本事都会被忽略。张顺水的跟头翻得还算利索,碧丽珠舒了一口气。就在杂沓声中,张顺水开始讲笑话。不停说着拜年嗑,只敢拿自己砸挂,不敢砸观众。接下来唱歌,气氛好了些,掌声也热烈了些。唱是张顺水的最强项,这几年他基本都是靠唱,轻易不动武。30分钟的时间,媳妇占了一半,剩下15分钟,一会就过去了。每天的演出是很轻松的。他很享受现在的工作,很久没有琢磨新花样了,人也胖了。碧丽珠有时候想说他两句,这个行业,竞争是非常激烈的,每天都有新演员排着队来试活。但想想也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拼命也拼了快二十年了,就忍住了。他不琢磨,碧丽珠琢磨。反正都是一家人,有绝活就行,管它谁练呢?两口子互相帮衬,比上不足比下也算有余了。春华剧场是城里最大的二人转场子,一般的演员,一晚上每对都能拿到二三百元,还想怎样呢?不想出了这种岔头,碧丽珠觉得有被打回原形的苦涩。

张顺水折腾到25分钟的时候,下面开始骚动。按常理,这意味着女角只剩5分钟的戏了。不按常理,也有可能今天张顺水就是独角戏,可演出单上明明写着碧丽珠的名字啊?有些人就是冲着她来的。下面有人开始鼓倒掌。碧丽珠在台角不停向张顺水打着手势,意思是叫她上去。但张顺水就当没看见。只听他说,今天我卖卖力气,给各位好朋友练手绝活。今天买票的都来着了。轻易我不练。说完,就让皮猴抬上来一张桌子,往手里吹气,准备从桌子上空翻过去。

这是要拼命啊!碧丽珠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台去。拦在张顺水和桌子中间,你一人玩得挺好啊?不让我上来我就上不来了?就你一个人长腿了?说着一扭腰肢,甩开两条腿跳了一段踢踏舞,掌声四起。跳毕,碧丽珠对着观众,我告诉你们他的绝活是什么?就是从这桌子上一翻,咔——桌子腿折了!笑声。掌声不热烈,再热烈点,看看我给你们来点绝活。掌声,口哨声。碧丽珠示意音响师,开唱。

碧丽珠连唱了三首,伴奏带都是她花钱请人重新混音的,节奏强劲,为了配合舞蹈,灯光师换了镭射灯,强悍地闪烁间,只见碧丽珠甩开一头长发,摇头、摆臂、扭臀、弹腿……小绵羊站在舞台边缘冷眼瞧着,嘴角露出一丝不屑。她的下巴已经肿了。

这一通连唱带跳下来,碧丽珠大汗淋漓。张顺水边拿手绢给她擦汗,边说,真够卖力气的。转身对观众,下面我再给大家露一手。话音刚落,碧丽珠抢前一步,将他往后一搡,谁稀罕看你呀?来看谁来了不知道啊?下面马上有人配合地鼓掌起哄。张顺水冲妻子使个眼色,半嗔半怒,得瑟不要命是不?然后面对观众,在座的大姐大妹子们,你们是不是来看我的?下面响起女人们的尖叫声。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碧丽珠——骂他!在闹哄哄的背景中异常清晰。观众们似乎得到了提醒。紧接着,塑料鼓掌手板有节奏地响起,有的在空中摇,有的在桌子上拍,啪——啪啪!啪——啪啪!声音越来越响,起哄和尖叫声也越来越大。剧场开锅了一般,人们兴奋异常。碧丽珠望望观众,又望望丈夫,眼中闪过一丝悲凉。张顺水有点不知所措,这个局面不是他期待的。他徒劳地伸出手,做着下压的动作,示意观众安静下来。但是没人听他的。所有的目光都望向碧丽珠。

良久,碧丽珠将长发使劲一甩,双手叉腰,脸上浮现出讥讽的表情,对着张顺水开口了。不说你搞破鞋的事心难受是不?观众席里爆发出开心的笑声。笑过,大家安静下来,等着上演久违的一个段子——骂夫。

这个段子的由来是碧丽珠一辈子难忘的耻辱。

常看二人转的人喜欢看新段子,连带着也喜欢看新人。两年前,碧丽珠和张顺水来到了春华剧场,一亮相就博得了满堂彩,很快在剧场站稳了脚跟。两个人各有一群异性粉丝。碧丽珠虽人近中年,但身材高挑,高鼻大眼,比春华原有的女角都漂亮。吸引了一批中年男观众。每天晚上都有老板点碧丽珠的单。张顺水呢?那时候没剃光头,而是梳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站在台上,黑衣黑裤,戴一副墨镜,唱迪克牛仔的歌,常让女观众尖叫。

在碧丽珠的粉丝里,有一个杨老板,每星期日的晚上必到,每次必点200元的单。在张顺水的粉丝里,有个年轻女人,叫小红。小红的气派与杨老板不同。她每次都不是一个人来,而是姐姐妹妹呼啦啦来一群。每次小红一点张顺水的单,接下来至少有两个姐妹跟着点。时间长了,一些熟客都记住了这两个人。

某一日,有人在街上发现小红的敞篷小跑车里坐着张顺水。两个人都长发飞扬,在城里这一招摇,甚是引人注目。于是流言四起。绯闻传了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一场演出刚散场,张顺水夫妇在人流中走出剧院,一伙不明来路的人迅速冲上来。两个人按住碧丽珠,令她动弹不得,剩下的人对着张顺水开打,张顺水的身上立刻溅出了血迹。一声声闷响传过来,碧丽珠几乎要昏过去。人们都惊呼着躲得远远的。老板徐春、皮猴和老吴闻声赶过来,频频给众位“好汉”作揖求情,但没人理他们。直到110拉着警笛奔过来,“好汉”们才迅疾散去,临走还不忘拿走张顺水掉在地上的手机。

后来有小道消息说,小红是某位有黑道背景的矿老板在本城包养的二奶。矿老板不常过来,所以这么久才知道这事,要是早知道,早就来收拾张顺水了。那个叫小红的女人自此从剧场消失了。

张顺水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若换了别人,这么长时间上不了台,早就得卷铺盖走人了。但是张顺水摊上个好老婆。碧丽珠可不是一般的女角,一个人能顶半台戏。她忍住老公带来的屈辱去求徐春,让她还留在春华,唱开锣也行,随便找个男角搭个10分8分的就行,剩下的时间她自己顶,还愿意自降薪水。徐春同意她留下了,但是话也没说死,一旦来了更好的一副架,碧丽珠还得走。也该着她命好。那阵子正值农忙,农村唱流水的二人转演员都在家里忙着春耕,没人出来找活。二人转学校的学员们也得夏天才毕业。她硬是支撑到了张顺水病愈出院。两个人在春华的饭碗总算保住了。

重新登台的张顺水剃了光头,在台上不再扮酷,人一下子比从前蔫吧许多。但是张顺水经过这次著名的“破鞋”事件,知名度大增,观众的热情又被重新点燃了。他们纷纷挤进春华剧场,来看绯闻男主角来了。站在台上的碧丽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相比此刻的煎熬,她宁可一个人在台上流汗。当年因为说口涉黄,被文化局执法大队抓走也没觉得这么丢人啊!

不知从哪天开始,碧丽珠在台上对着张顺水骂开了,什么难听骂什么。只要让她上台,她就开始骂,越骂越生气,越骂越痛快,滔滔不绝,灵感百出,几乎忘了是在演出。台底下笑声不断,掌声不断,他们过瘾了,无比兴奋。张顺水任由她骂,不还口,无奈地陪着笑脸。那段日子,张顺水夫妇每天最后的这段“骂夫”内容,渐渐成了剧院演出的噱头。口口相传,连临城的人都特意开车过来看。骂了半年多,碧丽珠有点骂不动了。她觉得,自己老了。

这段旧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碧丽珠以为,人们已经忘记了。不想,他们还记得这么清楚。别人的痛苦真的让他们这么高兴吗?碧丽珠站在台上麻木地骂着,耳畔充斥着各种笑声,像刀子一般,戳向她结着疤痕的心。

那天演出结束后,碧丽珠是被张顺水架上出租车的。她的两条腿像灌了铅,抬不起来了。一进家门,就扑到床上,嚎啕大哭。

第二天,一切如常。徐春来后台看了看,亲热地和大家开着玩笑,还让他姐姐给弄来两个西瓜。让人怀疑昨天老吴转述的“老板大怒”是不是真的。

碧丽珠浑身难受,西瓜没吃,一个人躲在化妆间抽烟,想心事。她觉得自己现在是城里人了。虽然住的还是租来的房子,但是再攒上两三年,就可以买自己的房子了。楼房,有暖气,有煤气。小福贵一年前买的,请大伙去过一次,70多平,封闭小区,30来万。碧丽珠问完房价,就在心里盘算开了。这几年,她和张顺水省吃俭用,攒下了6万块钱。照着在春华的收入水平,再勤快点唱些私活,弄好了,或许五年以后就能把婆婆和女儿接到城里来了。碧丽珠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和张顺水在外边唱了快二十年了,要是不混出点模样,那可真应了婆婆的话:一对二流子!况且,她希望女儿能到城里读初中。彻底变成一个每天坐公共汽车上学,踩了别人脚会自然地说“对不起”的城里孩子。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了。徐春宣布,小绵羊和皮猴在PK中胜出,以后天天唱开锣。还鼓励大家多练新活,说竞争永远都是存在的。碧丽珠心中莫名地布上阴云。他觉得徐春的话里有话。

这一天,徐春突然请张顺水喝酒。碧丽珠知道老板有事要说,演出完了就一个人背着服装道具回家了。等到后半夜两点多,张顺水才打着嗝回来,一身酒气。没等碧丽珠问他话,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呼呼睡着了。

第二天,吃完了早饭,碧丽珠站起身想收拾碗筷。张顺水一伸手按住了她的肩,别着急,歇会再收拾。说完,从烟盒里掏出两支烟,一起点上,分给碧丽珠一支。珠儿,张顺水吸了两口,开始说话,昨儿徐哥跟我说了……碧丽珠把烟从嘴边拿开,盯住张顺水,说什么?说……张顺水犹豫了一下,说……你得改活。啥?碧丽珠将还剩半截的烟一下子戳到碗里,瞪圆了眼睛,看着张顺水。你那么大声干嘛?张顺水不忍心看她。这不是和小绵羊的活一样吗?他尽量把语调放柔和。那为啥不让她改呀?碧丽珠“刷”地站起身,骂道,徐春也太不是人了!那个小婊子,肯定和他上床了!说着推开椅子,我找他去!张顺水一把拉住她,喝道,不想干了是不?

这一天,碧丽珠不知怎么过的。从上台到下台,都像在梦游一般。“改活”两个字就像魔咒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心情不好,身体也跟着有反应。连续几天,腹部间歇性疼痛。头也沉。张顺水看着碧丽珠躺在床上折腾,实在心烦,就说,要不,上医院瞧瞧去?碧丽珠说,不去,没病都能瞧出病来,不宰你二三百块钱别想回来。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就是妇科那点事,休息休息就好了。我看你这都休息好几天了,也没见消停。要不,去后楼孙中医那看看,上次我感冒咳嗽,吃了他两服药就好了,才花了6块钱。碧丽珠皱着眉想了想,说,也行。

孙中医将一只枯瘦的手搭在碧丽珠的手腕上,少顷,脸上现出笑意,又示意碧丽珠换一只手,再把了一会脉。抬头对着张顺水,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有喜了。张顺水一惊,真的?随即从身后将妻子搀起来,珠儿,这个孩子,咱们得留着。碧丽珠面色苍白,什么都没说。把老婆送回家,张顺水马上去了菜市场。他说得买只老母鸡炖上,补补。

碧丽珠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她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她患慢性盆腔炎差不多10年了,医生说,很难再怀孕。顶多还有八个月可唱,八个月,240天,如果没有意外,除了一家人的生活费和房租,大概能剩四万多。买房子远远不够啊!孩子生下来以后的事,她更不敢想。最少得在家歇一个月,位置也许早就被别人顶了,还得重新找场子,能再找到春华这样的吗?而且要缴超生罚款,又多了张嘴吃饭。也许还要去另一个城市,睡火车站,租房子,拜码头……一切重新开始。

晚上吃完了饭,她给他端来一盆洗脚水,放好,将声音放柔和,哥,要不,等咱买了房子,再要老二?

哥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十分陌生,房子要紧还是儿子要紧?

她垂下眼帘,泪珠在眼圈里打转。

哥口气坚决,你少打别的主意,我告诉你,这是我们老张家的头等大事!说完,一抬腿,出了门。水原封未动,冒着热气。

碧丽珠知道,再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她决定面对现实。

摆在眼前的首要问题是改活。原来说改活,只是避开小绵羊。可选择的路还是挺多的。现在不行了。蹦蹦跳跳显然不合适。怀女儿那会儿他们在吉林,碧丽珠是靠唱支撑到临盆的。大部分时间在唱《回杯记》,虽然有点悲苦,但是肢体动作不大。要说她最拿手的,其实是《猪八戒拱地》,那里的小媳妇是孙悟空变的,活泼好动,符合她的性格。但是里面有猪八戒背媳妇的情节,以她当时的腰身显然是蹦不到张顺水的背上去了。吉林、黑龙江的二人转迷喜欢听传统剧目,所以以唱为主的“北派”二人转有市场。辽宁的二人转被称作“南派”,以说、学、逗为主,老戏唱得再好也不灵。光唱流行歌曲也是不行的,得有绝活。再过一阵子,肚子越来越大,萨克斯恐怕也没气力吹了。还得琢磨点什么绝活呢?

思来想去,只剩下一条路——扮女丑。

女丑,向来都是二人转行当里的大熊猫,一块宝。

传统二人转都是以男丑为主,女的讲究漂亮。男要诙谐女要浪。这就导致女丑稀缺。此外,女丑要放下架子、耍得开,更要掌控全场,调动气氛,有男人的气魄。所以女丑要想在舞台上立住,比男丑难多了。但是一个成熟的女丑,走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

很多二人转场子没有女丑。春华原来有一个,干了不长时间就被人挖走了。徐春一直耿耿于怀,因为女丑是一种象征。一个二人转场子要有男丑、女丑、帅男、美女,才算演员类型齐全,才会使剧场更具吸引力和竞争力。用徐春的话说,更有江湖地位。

碧丽珠不是没想过走女丑这条路。但是,把自己弄那么丑,对一个漂亮女人来说实在过不了心理这一关。于是想归想,并没打算真正付诸行动。现在不同了,漂亮已经变得一文不值,唯有丑可以救自己。

碧丽珠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张顺水。张顺水一愣,看着妻子,眼中流露出吃惊和歉疚交织的神情。你都想好了?嗯。碧丽珠点了点头。准备学谁啊?先学小洪飞。张顺水眼前闪过一张令人恶心的胖脸,他想说点什么,终于还是没说。沉默了一会,试探地问妻子,那我就告诉徐哥了?碧丽珠马上答道,好。一个月之后成活。

张顺水走后,碧丽珠起身将门窗关好,从箱子底翻出一对水袖来,披在双臂上,一个人立在地当中,对着墙上的一张彩色大剧照,唱了一段《杨八姐游春》,直唱得泪光盈盈。剧照是她30岁时参加吉林省民间戏剧汇演时拍的,当时她和张顺水唱的正是这出戏,得了个二等奖。唱罢,她狠狠擦把泪,将剧照摘下来,用水袖小心包好,塞进床底下。

第二天,碧丽珠睡到下午两点才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她对丈夫说,家里有什么能吃的,都给我端上来。张顺水“哎”了一声,开始往桌上倒腾饭菜。多年来,碧丽珠为了保持身材,每顿饭只吃一小碗。近几年,更是把夜宵也省了。演出完回到家里,经常饿得抓心挠肝。但是今天,碧丽珠愣是吃了三碗饭,还把两盘子菜一扫光。

吃罢饭,碧丽珠又踱到阳台,捡了两个苹果,简单洗了洗,又开始吃。边吃又抓了一把生花生放到身边。张顺水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歇会再吃,别把我儿子撑个好歹的。碧丽珠白了他一眼,吐出半个花生壳,只要是我儿子,怎么吃都不会有事的。说完,拍拍手,又躺下了。

张顺水一脸无奈,起身收拾碗筷。他知道,碧丽珠这是想快速增肥。好在现在怀孕了,吃也不白吃。可自己怎么高兴不起来呢?怎么看她都像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这架势,张顺水是熟悉的。在自己和小红鬼混的那些日子,她就是这样一副架势。唉!他听到碧丽珠的一声叹息,忙躲进厨房,将水龙头打开。

碧丽珠重新增加了宵夜,并且吃完了立即上床睡觉。白天,嘴几乎不闲着,无论是干家务,还是对着DVD琢磨小洪飞的演出,手都不停往嘴里塞东西。家里随处可见各种零食,她常常吃到肚子涨,想要吐。忙活一星期,体重长了十斤。她看着体重计上的数字,放心了。按照她的计划,丑活登台前体重增三十斤,现在看是没什么问题了。

原先担心的段子心里也渐渐有了底,其实模仿小洪飞不难,她的功夫主要都在嘴上,基本没有武戏。碧丽珠觉得还可以加上自己原有的优势,比如吹萨克斯,还可以编排点滑稽舞蹈。每天一遍一遍地看小洪飞的演出碟,看多了她觉得有点恶心,不知道是不是孕期反应,有时候看着看着就想吐。碧丽珠抚摸着肚子,想到出生之前,这个小生命每天都要在肚子里听自己说这些不干净的话,她就盼望着,无论如何,要是个儿子。

当体重顺利增加二十斤之后,碧丽珠开始琢磨自己的新造型了。她上街去找大花图案的棉布,找来找去,没找到满意的。回家之后,她把被面拆下来,围在身上,绿底,大粉花,衬得自己的这张脸俗艳又喜气洋洋,就是这个效果。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瞬间,有点恍惚,这是谁呀?谁站在我的家里?这个人,简直是一头猪啊!一阵恶心。她忍住要吐的冲动,从抽屉里摸出剪刀,对准一个粉色的花瓣剪下去。

她用被面为自己做了一个吊带背心,一条肥大的裙裤。小洪飞穿的是裙子,她要穿裤子,这样跳舞方便些,并且会衬托自己的腰身更难看。做完之后,她又把剪刀对准了头发。

头发,是她的心爱之物。她的头发好,黑、直,而且硬。从少女时代起,她就留长发。在老家的时候梳辫子,进了城就一直披着。张顺水也喜欢她的头发,以前总帮她梳。自从有过小红那个女人,就再没梳过了。那个女人,是一头波浪卷发。碧丽珠进城后一直想烫一次头发,但是始终没舍得。等丈夫出了和小红那档子事之后,就彻底断了烫头的念头。

此刻,她对着头发踌躇起来。梳两个髻也是可以的,像小洪飞那样,一副天真的傻丫头样。她对着镜子卷起头发,可是,悲哀地发现,这张脸已经不天真了。一股凄凉从心底升上来。就快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剪吧剪吧,还留着这触目伤情的东西干嘛?不剪,生了孩子之后也会大把大把地掉。想到这,她举起剪刀,果断地下了手。

离碧丽珠丑角登台还剩一个星期的时候,徐春在他姐姐的陪伴下,以祝贺怀孕为名前来看望碧丽珠。碧丽珠心里明白,老板这是来检查新活来了。

徐春进门前,她已经从化妆到服装准备停当,张顺水也简单换了身演出服。等姐俩一进门,徐春的姐姐当时就“哎呀”一声,像看大猩猩一样把碧丽珠前后左右瞧了个遍,然后对着徐春大发感慨,我就说,珠妹子那是干什么像什么!徐春也面露喜色,碧丽珠的这个造型首先就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试活。戏走到一半,徐春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叫停。行,我看就这么弄吧,不用再演了,赶紧歇会,别再累着了。然后他兴奋地给张顺水点了一支烟,顺水,这么着,剩下这一个星期,珠妹子就别在剧场里露面了。等日子一到,再隆重亮相!这可是本城二人转剧场十多年来的第一个女丑啊!哥得好好宣传一下!徐春的姐姐也随声附和,对!得造造声势,把人都忽悠来!徐春白了她一眼,啥忽悠啊?人家珠妹子这是真本事,不看,他们后悔!

徐春回到剧场,立马找来一家广告公司的负责人,要求一星期之内,报纸、电台、电视都要上文字广告:春华剧院第一美女变丑女,7月18日揭开谜底。广告公司的人玩味着广告词,不错,言简意赅,有诱惑力。图像呢?徐春说,不要图像,想看就来剧场。对方想了想,说,徐老板,要不这样,你给我一张演员以前的美女照,越漂亮越好,放在图像的左边,右边呢,留白,打上一个问号和倒计时的日期,一天一个日子,直到7月18号,您看怎样?徐春一拍他肩膀,行啊!就这么着!我还要印一万张宣传单,再给我弄两个喷绘,一个挂在剧院里,一个挂在剧院外面。春华也该折腾一把了。徐春笑道,让那些小场子见识见识,什么叫气派!

7月18日,是个大热的天。又热又闷。雨酝酿了一白天也没下来。到了晚上,人们都在屋里待不住了,纷纷涌到外面乘凉。

演出前半个小时,春华剧场门前的小广场已经聚满了人。人们议论的只有一个主题:碧丽珠今晚上会以何种造型出场?会有什么出彩的活?十年来本城第一个女丑的这次亮相,能火还是能砸?

徐春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口,看着人群,脸上露出笑意。一个星期的宣传没白做,场子今晚爆满,明天的票也预售完了。现在就看碧丽珠的造化了。他到卫生间洗了手,回来后恭恭敬敬给关老爷上了三炷香。然后,决定到后台去看看碧丽珠。

走到一楼楼梯口,迎面碰上小绵羊。她看到徐春,甜甜地叫了声徐哥!徐春说,正好,陪我去看看碧丽珠。小绵羊不情愿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着,这架势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嫁人呢!徐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告诉你啊,今晚上别惹她不高兴。小绵羊一撇嘴,没吭声。徐春又说,明晚陪我去打牌,完了我请你吃宵夜。

两人来到化妆间门前。小绵羊敲门,里面传来碧丽珠的声音,进来吧!推开门,小绵羊惊呆了。

扑面而来的是翠绿与艳粉两种触目的颜色,一个肥胖的躯体被裹在其中,上面露出两条粗壮雪白的胳膊。再往上,一张色彩分明的脸呈现在眼前,颧骨处是两小团粉红的胭脂,眉毛涂得很夸张,眉梢向下呈八字,猩红的嘴唇闪闪发光,唇上还粘了一颗媒婆痣。更要命的,头发短得露出肥腻腻的脖子也就罢了,头顶居然对称地夹着两个粉色蝴蝶结。

小绵羊对着怪物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碧丽珠啊!徐春那边已经开口了,哟!珠妹子都收拾好了,我在下面可等着给你鼓掌了。哈哈——碧丽珠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徐春四下看了看,觉得没什么意思,妹子,你先歇着,回头让我姐给你送两瓶水来。说完出去了。

小绵羊小心地从碧丽珠身边绕过,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化妆。她预料到了碧丽珠会更加肥胖,但是变得这么丑她无论如何没想到。她见过女丑,但是没见过为了扮丑做出这么大牺牲的。她不时地从镜子里扫视碧丽珠,心中竟莫名地生出一丝畏惧。

临开锣前,保安突然过来敲门,珠姐,杨老板派人送来两个大花篮,放哪?碧丽珠打开门,保安吓了一跳,试探着叫了一声,珠姐?碧丽珠不耐烦地说,是我。保安马上递上来一张名片。杨景荣。碧丽珠一猜就是他。她听到小绵羊起身,准备上台了。故意提高嗓门问,多大的花篮?保安把手一抬,足有两米,一色的红玫瑰,老喜庆了。碧丽珠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容,搬台上去吧。

这天晚上,十来个媒体记者和全场观众共同见证了碧丽珠的转型首演。她以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扮相和全新的段子征服了在场的所有人。

站在舞台中央,碧丽珠像换了一个人。当丑覆盖了全身,她不再取悦任何人。美作为一件衣裳,被她彻底脱掉了。她觉得从未有过的自由,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了,而她就是一切。她如女王般掌控着剧场的气氛,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魔法棒,指向观众,心里默念“笑”,下面就掌声、爆笑声一片。

她找男观众上台来做互动游戏,戏弄他们,用语言攻击他们,他们讪讪地笑,不敢发作,最后几乎都露出讨好的神情请求她嘴下留情,放过他们。

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观众们被彼此的掌声、呼喊声相互感染,叫着碧丽珠的名字,疯狂了。他们不想让碧丽珠下台。最终返场两次,加唱了一首歌,外加两个小段子,才得以脱身。而接下来上场的杨洪波,竟然遭遇了在春华登台以来的头一次倒彩,被一些刺头观众连喊“下去!”站在舞台上感到尴尬的那一刻,杨洪波和后台的众多艺人一起,率先意识到,碧丽珠,火了!有时候,火,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像变魔术一般,令人惊叹,令人无奈。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后,当观众恋恋不舍地离开春华剧场,天空中突然响起一个炸雷,憋了一天的一场大雨痛快淋漓地瓢泼而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碧丽珠始料未及。本城发行量最大的晚报第二天就以“辽宁第一女丑碧丽珠”为题,刊发了专访文章。配发的两张照片,一张是以前拍的美女照,一张是女丑首演的剧照,强烈的视觉冲击,专访中的溢美之词,引起了读者的好奇。接下来电台、电视台也在新闻中报道了此事。“辽宁第一女丑”在不断宣传中很快演变成了“关东第一女丑”。一时间“女丑碧丽珠”成了本城重大的文化事件,人们在议论的同时,也纷纷涌向了春华剧场。

最高兴的自然是徐春,这几天乐得合不拢嘴。碧丽珠的演出现在已经被调到了压轴的位置,虽然杨洪波和小福贵心有不甘,但是也无话可说。大牌压轴,这是规矩。什么是大牌?吸引上座率的就是大牌。他正盘算着马上和碧丽珠签一个演出合同,趁着现在刚火,价钱可以压低点。张顺水自然也是高兴的,虽然火的不是他,但二人转就是这样,一人火了两人都跟着受益。何况,火的还是自己的老婆!

碧丽珠的感觉要复杂得多。首先,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一下子应付这么多记者,让她头疼。他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为什么要改女丑?是啊,那么漂亮的一个女角,色艺俱佳,为什么突然改走丑的路线呢?碧丽珠不知道如何回答。那些原因,她不能说。记者于是引导她,是不是想填补我市没有女丑的空白?碧丽珠只好答“是”。记者还不甘心,试探地问,有没有年龄方面的考虑?潜台词是年纪大了,不美了嘛。碧丽珠警觉地看了他一眼,果断地说,没有。问完了问题,就是拍照。碧丽珠厌恶拍照。记者们总是试图让她摆出最丑的姿势。有一次,一个记者问她能不能试着摆出一个芙蓉姐姐的“S”造型让他拍,碧丽珠一楞,无可奈何。

她开始讨厌镜子。每天除了演出之前化妆,她不再照镜子。从前那张令她看不够的脸消失了。并且永远消失了。她后悔没多拍点艺术照留着。

她也讨厌周围的人。徐春现在嘴像抹了油,天天珠妹长、珠妹短的,肉麻得让她受不了,与从前判若两人。小绵羊现在对她毕恭毕敬,化妆间几乎让给了她,每天都在家化完妆才过来。好像碧丽珠随时会欺负她。其他人呢?看她都像看大猩猩。她还习惯不了这些目光。

现在唯一令她喜欢的地方是舞台。从十八、九岁第一次登台开始,直到今天,她才开始享受舞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张顺水说什么她似乎也听不到,因为他的台词已不再重要。观众们就是来看她,听她的。她随便说点什么他们都笑。演出的走向是她引导的。对她,他们不再吝惜掌声。尽管她在表演丑,丑得俗不可耐,但是,当掌声雷鸣般地响起的时候,她站在舞台中央,却常常有种错觉——此刻,她是被所有人宠爱的。

有人不知趣地喊了一声,碧丽珠——骂他!她知道他想听“骂夫”了。但现在的碧丽珠已经不是从前的碧丽珠了。趁着台下还没形成气候,她朝叫喊的人嗔怪地一笑,谁家老爷们不犯点错误,你就抓着人家小辫子不放啊?咋这么小心眼儿呢?比我心眼还小。对,就说你呢!别假装瞅别人。哎呦,脸咋红了呢?观众笑起来。一辈子难忘的耻辱,就这样让她轻松化解。变化就这样来了,充满层次感,掀开一层,还有下一层。

她开始频频被徐春带出去参加各种酒局,有工商局、税务局的,有文化局、文联的,有媒体的,有商界的,还有政协的……名目繁多。碧丽珠活到快四十岁,才知道,走出春华剧场,舞台还有很多。也才发现,离开春华,徐春又挂上一张新面孔——谦卑,甚至有点低三下四。原来老板也不容易。

令她刮目相看的还有小绵羊。她看得出,小绵羊经常陪徐春出来喝酒,跟很多人已经很熟。在酒桌上说起荤口来毫无顾忌,赖起酒来媚态丛生,有时替徐春敬酒,有时替徐春挡酒。她终于明白了,小绵羊对徐春来说,不只意味着唱开锣。

她要求自己接受这一切,二人转演员从来不在乎把自己放低。从根上说,这一行就是卖唱的。自己现在红了,人家看得起了,得高兴。再说了,得给老板长脸。徐春在酒桌上已经表示好几次了,要给她加薪,说要比小福贵的价码还要高。因为怀孕的缘故,酒已经不喝了,给人当盘菜,有什么不行的?她在心里说服着自己。但是她不喜欢。她不能像小绵羊一样,享受这些场合。当腹中胎儿蠕动的刹那,内心会忽然涌起一丝难过,让她一下子什么也咽不下去了。

徐春迟迟不和碧丽珠谈薪水的事,碧丽珠并不很急,张顺水却着急。别的场子已经有人偷偷找到张顺水,游说他们夫妻跳槽了。还有两个演出经济人联系碧丽珠,希望她出去走穴。但是碧丽珠的意思是,先看看徐春的态度。虽说做女丑是被徐春逼的无奈之举,可毕竟是在春华红的。做人得讲个义字。

这天演出结束,碧丽珠回到后台,发现手机里有一条来自杨景荣的短信。杨老板要请她吃饭,祝贺她转型成功。碧丽珠看着短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她忆起了两年前和杨景荣的第一次会面。严格来说,是她第一次见杨景荣,而杨景荣已经坐在观众席里欣赏她很久了。

那次见面,是碧丽珠原来唱过的一个小剧场的老板牵的线。一进酒店包房,她就凭一个女人的直觉,敏锐地洞悉了这个中年男人目光里的内容。他喜欢她。而且,这喜欢,不是一天两天的心血来潮。虽然他在尽量掩饰,甚至表现出一点习惯性的倨傲。接下来的谈话,印证了碧丽珠的判断。他谈到她的很多次演出,某一个段子,前后两次台词或唱腔有什么细微的不同,在不同时期服装、发型的变化,以及她的口头禅,一些习惯动作。他说得有一点严肃,似乎在和她探讨二人转艺术,但是,碧丽珠捕捉到的是另外一些信息。她客气地和他谈着,心里却像有一朵花,香香地开了。又谈了一会,花开到了脸上。饭吃到中途,剧场老板出去接电话,然后一直没回来。碧丽珠渐渐紧张起来,紧张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兴奋。而没有了第三者在场,杨景荣反倒放松了。表情温暖起来,语气也柔和了。他似乎意识到了碧丽珠的顾虑,不再敬酒,只不停地给她夹菜。还体贴地告诉她,哪一道菜美容,哪一道补气血,每一道都是精心为她点的。

吃罢饭,他亲自送她回家。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一路上,几乎什么都没说,又仿佛说了很多。从汽车里出来,碧丽珠一边往家走,一边感受着后背上灼人的目光,怅然若失……

第二天中午,碧丽珠早早来到了吃饭地点。经过二楼的一面巨大穿衣镜时,她迅速扫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确定今天的衣服到底还是穿错了。好在耳环选得很好,将脸衬托得生动了些。坐在包房里,碧丽珠用手拽着紧箍在身上的连衣裙,有一瞬间,竟然产生离开这里的念头。但是理智控制了她,就凭人家每周一次捧场的诚意,这顿饭,也是应该留下来吃的。

杨景荣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走进了包房。他亲热地握住了碧丽珠的手,有点夸张地说,哎呦!让大明星久等了。碧丽珠有点不好意思,什么大明星,杨老板笑话我。两人落座,点菜。气氛比上次见面亲切了很多。杨景荣的眼里始终流动着笑意,但是,碧丽珠意识到,有一种东西消失了。

酒菜陆陆续续上来。碧丽珠问,杨老板还那么忙啊?杨景荣说,瞎忙。碧丽珠又说,一晃两年了,真快!她盯着杨景荣,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杨景荣爽朗地笑了,是啊,一不留神,你就成大明星了。说完,端起酒杯。来,哥哥敬你一杯。人红了,可别不认识我啦!碧丽珠收回思绪,笑道,杨老板抬举我,妹子就是一唱二人转的。她端着酒杯,踌躇了一下,喝了一口。接下来的谈话都围绕着二人转的丑角表演展开。杨景荣显得很兴奋。他说,“骂”和“傻”,在二人转的丑角戏里都是有传统的。现在啊,碧丽珠“骂”的风格已经形成了,但是,顺水兄弟的“傻”还不到位。什么叫珠联璧合?不能瘸腿啊!他还说,碧丽珠的正戏不能丢,这是她的优势。现在,会唱全本老戏的演员越来越少了,碧丽珠可以在表演过程中植入部分优美唱段,这样才能雅俗共赏,有大家风范。碧丽珠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这些想法她在心里都琢磨过。如果换一种场合,她会非常愿意探讨。但此刻,却兴味索然。因为她已经看出来了,杨景荣今天不是来叙旧的。

她找了个茬口将杨景荣的话截断,问道,杨老板今天约我来,有什么事吧?杨景荣一愣,随即脸上重新堆上笑容。还真有点小事,妹子不问,我都忘了。是这样,我有个开夜总会的朋友,托我问问妹子,能不能到他那里唱个一年半载的,价钱嘛,绝对比你现在高很多。碧丽珠没吭声。杨景荣给她夹菜,妹子考虑一下,去不去都没关系,我就替人传个话。碧丽珠笑了,这是赚钱的好事,多谢杨老板。我回去跟我们家那口子商量一下。杨景荣点点头,还有件事,我弟弟的桑拿中心,就是去年开业时你去过的那个,下个月店庆,希望妹子能抽空再去给演几天。

碧丽珠一听,眼前浮现出一个灯光昏暗的桑拿浴休息大厅。小舞台不足八平米,台下是一排排躺着的男男女女,足疗师坐在床尾,手在按摩的过程中发出“劈啪”的响声。此外,客人与按摩小姐的调笑声、戴耳机看电视的客人突然地拍掌声、服务员的吆喝声不时传来,偶尔还有酒嗝声、放屁声。碧丽珠就在这嘈杂声中表演,不时有赤裸上身的男人从眼前走过,朝她打一两声口哨。碧丽珠上次碍于杨老板的面子,硬着头皮演了三天。回来就发誓再也不去了。

她对杨景荣笑笑,杨老板,妹子最近身体不大好,一天演两场,恐怕吃不消,桑拿中心的表演,您还是请别人吧!杨景荣听后,先是吃惊,然后一脸失望。

回到家,碧丽珠把杨老板请她转场到夜总会的意思跟张顺水说了。张顺水心里不大情愿跳这个槽。这么多年,杨老板喜欢碧丽珠,他早就心知肚明。但是,一来,据他的判断,两人应该是清白的。二来,碧丽珠现在红了,她想做的事,他是拦不住的。所以,张顺水没直接说不去。只是说,明天去找徐春,问清楚春华这边的意思再衡量去留。碧丽珠也明白张顺水的小心眼,但她的意思和张顺水一样。只是除了怕人说忘恩负义,她还有一个顾虑——夜总会不好唱。站在剧场的舞台上,她多少还有点尊严,而站在夜总会的舞台上,她觉得自己就是要饭的。

第二天,当张顺水打手机联系不上徐春,直接来到春华剧场想等他时,却吃惊地发现,春华剧场大门紧锁。门上贴着一张纸:剧场整顿,暂停演出。

张顺水马上拨打徐春的电话,仍然关机。他又调出徐春姐姐的电话按出去,不在服务区。他意识到,真的出事了。这时候,皮猴的电话进来了。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哥,老板被逮起来了!啊?啥时候的事啊?昨晚上,我也刚知道。因为啥呀?皮猴说,昨天夜里,徐春打麻将的时候,突然来了警察,说有人举报他们聚赌、吸毒。把一伙人都给带走了,小绵羊也在场,今天一早派出所通知的我。张顺水问,为啥通知你呀?那啥……我是被当成小绵羊家属通知的。还通知了徐春他姐。哦,你见着小绵羊了?我跟大姐去了,不让见。聚赌、吸毒,这可都是大事啊!是不得判刑啊?不知道啊!徐春他姐托人打听去了。张顺水站在剧场前的广场上,大太阳照着,身上已经挂满了汗。他的眼睛扫过剧场大门上那张纸。那纸谁贴上去的?冯五。冯五?为啥呀?大姐说,冯五要涨房租,不让演了。我靠!张顺水一脚踢飞一个空矿泉水瓶,我得赶紧回家告诉我媳妇一声,有什么消息赶紧给我打电话啊!说完就要收线。皮猴那边忙叫了一声哥,先别撂,我这还有事求你呢。什么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跟着大姐跑跑腿,你跟珠姐帮我带一下孩子行吗?孩子?谁的孩子?嗯……小绵羊的。啥?!张顺水又是一惊,她有孩子?我怎么不知道?哥,有空再跟你细说,我一会把孩子送你家去,行不?张顺水的头都大了。行行行,就先这样吧。他按断电话,匆匆往家赶。

到家没一会,皮猴就把孩子领来了。是个男孩,四五岁的样子。碧丽珠连问怎么回事?谁的孩子?皮猴指指张顺水,我都告诉我哥了,你问他,我得先走了。说着开门出去了。张顺水把发生的事跟妻子讲了一遍,听得碧丽珠一会一句“我的妈呀!真的吗?”听完,抚着肚子坐下来,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接下来,张顺水的手机就不停地响起来,小福贵、老吴、杨洪波都打来电话,互相询问,印证彼此得到的消息是否一致,又不免推测一番,感慨一番。

到了晚上,夫妻俩没有等到更新的消息。皮猴在电话里只说,明天还得陪大姐跑这个事,孩子就先放你家吧。张顺水坐在窗口吸烟,面色沉郁。上床前,他忽然对碧丽珠说,要不,你告诉杨老板,咱还是去他朋友的那个夜总会吧。碧丽珠望着他,半天吐出一句,亏你想得出,这时候!

第二天,终于有了最新消息,皮猴来电话说,尿检结果出来了,阳性。说完,重重叹了一口气。张顺水的心“咯噔”一下子。没过多久,老吴又来了一个电话,两人唠了很长时间。放下电话,碧丽珠忙问怎么回事?张顺水说,老吴告诉我,小福贵想换场子,要去河北,歌舞队也去,让老吴跟他一块走。老吴说,这时候走,太不仁义了,征求我意见。我能说什么?他还说,人老了,出去跑不动了,实在不行,就重操旧业,买个机器,配钥匙。碧丽珠听完,叹了口气,春华一倒,得有一大半人日子不好过了。张顺水说,还是操心一下你自己吧。碧丽珠看着张顺水,我觉得老吴说的对,这时候走,太不仁义了。张顺水白了她一眼,就你仁义!傻啦吧唧的!

又过了两天,张顺水实在坐不住了。对碧丽珠说,我看春华八成是要倒了,得出去找点后路了。说完,不等碧丽珠说话就出了门。碧丽珠看着小绵羊的儿子,心里也是乱麻一团。小绵羊被抓起来,碧丽珠心里是有一丝痛快的,但是看到她有个这么小的儿子没人管,那颗母亲的心又怜恤起来。

中午,她正在给孩子煮面,有人敲门,以为是张顺水回来了,开门一看,却是徐春他姐。几天没见,她像老了好几岁,一头短发凌乱不堪,眼窝深陷。碧丽珠心里一阵难受,一把拉住她,大姐,快进屋来。徐春他姐想笑一下,没笑出来。进屋看到了小绵羊的儿子,问道,这孩子送你这来了?碧丽珠有点奇怪,大姐认识这孩子?徐春他姐摆摆手,也不知道太多。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碧丽珠替大姐捋了捋头发,小心地问,跑得怎么样了?大姐鼻子一抽,落下泪来,珠妹子,姐可怎么办啊?碧丽珠受了感染,眼圈也红了,大姐,我煮了面,你吃完了再说。大姐端着碗,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也不知春在里面怎么样了。碧丽珠试探地问,犯的事很严重吗?严重什么呀?大姐将碗往沙发桌上一墩,徐春这次是被人算计了。

春华剧场以前是文化局下属的单位,后来因为演出市场不景气,剧场租给了个人。承租人是冯五。冯五经营过几年演出,觉得太辛苦,就又把剧场转租给了徐春。当时两人哥们义气,没有签转租合同,只是口头达成了协议,徐春租剧场五年,每年给冯五租金40万。但是最近,有个浙江老板看上了这地方,要开个洗浴中心,给冯五出价每年60万。冯五当然愿意了。就跟徐春提涨房租,但是徐春不同意,说,原来说好的租我五年,这才三年,即便要涨,也得等到了期才对呀。大姐说,冯五就是想让春华倒了,好把地方租给别人。大姐还说,冯五经常和徐春一起打牌,总是那几个人凑在一起玩,输赢点钱很正常,怎么他一不在,就成了聚众赌博呢?看他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没想到这么阴毒!竟然去公安局举报!说完,狠狠地啐了一口。

碧丽珠没料到事情这么复杂,有点不相信。问道,大姐怎么肯定是冯五干的?大姐说,除了他没别人。春一出事,他立马就来找我,跟我说,要么涨房租,要么关门走人。一点情面不讲。还有,我托人打听了,举报的人有盖州口音。冯五老婆的家就是盖州的,她的那些侄子、弟弟什么的,都在帮冯五做事。这是他老婆以前亲口跟我说的。碧丽珠点点头,觉得她分析得有道理。但是,现在猜测是谁举报的徐春,不是最重要的。倒是大姐说的都是熟人在一起打麻将,提醒了她,果真是这样,赌博的事应该不大。她又问,那吸毒又是怎么回事呢?大姐一听,又激动起来。这冯五,太不是东西了。要说嗑药,徐春真没那嗜好。我自己弟弟,我清楚。这些年,虽说离婚了,没个媳妇管他,可我在他身边,大事还是看得紧的。她瞟了一眼在阳台玩的小绵羊儿子,把声音放低,那孩子他妈,有心和徐春好,硬被我给拦下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她小绵羊以前究竟怎么回事?咱不知底细啊!再说嗑药,徐春在外面玩,有些场合大家都弄,他跟着鼓捣一回半回的,那肯定是有,但要说上瘾了,不弄不行,或者带头召集大伙一起弄,那肯定是没有。这一点,我可以打保票!妹子啊,我现在怀疑,那天的牌局,没准就是冯五设的一个陷阱啊!

碧丽珠听得后背直冒凉风,不知说什么。看了看桌上的面,一口没动。劝道,大姐,你多少吃点,这几天肯定是没吃好也没睡好。大姐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吃不下呀!妹子,姐现在,太难了!说着,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碧丽珠心里难受,起身去洗手间取了条毛巾过来。她意识到,大姐有话想说。

碧丽珠猜的没错,大姐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借钱。徐春的案子还没有最后定,只能等消息。但剧场这边却没法等了,冯五只给了她一个礼拜的时间,如果不补齐增加的20万房租,就马上腾地方。徐春被抓走,连着一块被抓的还有三个牌友,以及小绵羊和另一个女的。大姐一开始以为能托人帮忙见到徐春,想把冯五催租的事跟他说说,讨个主意。但是没想到,连个面都没朝上。过了两天,知道案子定下来之前见面是没希望了,才不得不独自面对房租的问题。这时,她才发现,账面上可支配的钱不足四万块。她越想越觉得冯五这招太毒了。因为,徐春的几个可以借钱的朋友,都和他一起被抓起来了。大姐又试着找了徐春的几个普通朋友,自然是一张口提借钱,就被对方找各种理由拒绝了。眼看着四天过去了,她心急如焚。

大姐望着碧丽珠开口了。妹子,剧团这次是被逼到绝路了,姐但凡有点办法,也不会跟你张口。姐知道,你的钱挣得不容易。可是,如果你不帮帮姐,剧团就真的垮了。珠妹子,你也在春华演了三年了,虽然,徐春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是,你毕竟在春华红了。春华对你,总算还是有恩的吧?姐今天求你了,帮帮春华吧!碧丽珠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出来。面前这个曾经饱满、圆润、精明、凌厉的女人,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弱小,也从来没有像此刻离她这么近。她双手扶住大姐的肩膀,大姐,妹子帮你!我手里现在有6万块钱,我全给你取出来,咱们这就去银行。

晚上,张顺水回到家,听说碧丽珠把6万块钱全都给了大姐,立马火了,将手举到半空,又愤愤地放下。骂道,没见过你这么傻的老娘们!对我妈都没这么好!然后,一脚踹翻了凳子。人家都在想办法找地方走,你可倒好,倒贴!小绵羊的儿子吓坏了,大哭起来。张顺水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迅速给皮猴拨了电话,待对方一接听,就对着电话大吼,赶紧把孩子领回去,我又不是他爹!

碧丽珠什么也没说,拉起孩子,出了家门。

在小绵羊与皮猴合租的两间平房里,碧丽珠知道了小绵羊和男孩的身世。皮猴开口就告诉她,姐,小绵羊命苦啊!

于丽丽是吉林松原伊家店村人,从小就没了爹,她妈带着她又走了一步,后来生了个弟弟。才十七岁,后爸就让她嫁人。她没有办法,就说,我去城里打工吧。一开始在饭店当服务员,后来遇到一个经常来吃饭的老板,四十多岁,南方人,对她特别好,每次服务完了都给她50元小费。听他和客人聊天,好像是个干工程的。后来有一次老板喝多了,拉住于丽丽的手说喜欢她,说他老婆死了,希望丽丽能嫁给他。两人这就好上了。老板新租了一套房子,丽丽辞了饭店的工作,满心欢喜等着当老板娘。不久,她怀孕了。老板说,生下来。生下来后,是个男孩。老板高兴坏了,准备大张旗鼓办个满月。但是,没等到这一天,老板就因为工程事故,在工地被掉下来的水泥板砸死了。于丽丽闻此噩耗,奶水当时就没了。她要去看看尸首,被前来报信的人阻止了。一开始还说你没出月子不能见风,没有效果。最后,终于狠狠心,说,你可不能去!他老婆从南方来了,看见你,还不得打死你啊!于丽丽这才如梦初醒……

皮猴继续说着,我是在洗浴中心遇到的她,就是今年春天。

碧丽珠问,她在洗浴中心干啥?

皮猴低下头,还能干啥。

碧丽珠不敢相信,不是说在夜总会唱歌吗?还跳舞啥的。

都是一个营生。

碧丽珠沉默下去。良久,她问皮猴,你们在一起住了?

皮猴红着脸摇摇头,你弟没那本事。

碧丽珠笑了笑,想说点什么,终于没说。

这天夜里,碧丽珠躺在小绵羊的床上,几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醒来,碧丽珠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打电话给各个媒体的记者,告诉他们,本城最大的二人转剧场即将改成洗浴中心,如果媒体不呼吁阻止,一个备受市民喜爱的文化活动场所就将消失了。她希望媒体的干预,能够给冯五点压力,为春华赢得一些筹款的时间。第二个决定,她要去找杨景荣借钱。她很清楚,大姐没有能力在剩下的几天筹到20万块钱。

她没叫醒皮猴,他搂着小绵羊的儿子睡得正香。推开屋门,一个人走进清晨的大街,碧丽珠觉得身体里蓄满了力量。

八点钟,她赶到晚报社,找到文体版曾经采访过她的记者,将春华剧场即将改建成洗浴中心的消息告诉了他。晚报很重视,说如果不是政府行为,一定会尽力呼吁保住这块文化阵地。离开报社,她又给其他媒体的记者打电话,约好见面时间,然后拖着沉重的身子去了电台、电视台……中午,她约了杨景荣在一家小饭店见面。

简单寒暄过后,两人坐下点菜,碧丽珠要了一瓶高度白酒。杨景荣有点吃惊,问道,妹子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啊?碧丽珠给两人的杯子倒满酒,回道,先喝酒。说完,端起自己的杯子,哥,妹子先敬你一杯。一仰头,干了。杨景荣端起酒杯,踌躇了一下,也干了。碧丽珠将酒又倒上,妹子再敬你一杯,又干了。杨景荣看得目瞪口呆,一把按住酒瓶,妹子,不能这么喝。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碧丽珠感到血往头上涌,有点恶心,她用手抚住胸口,望着杨景荣,哥,你觉得,妹子还实在不?杨景荣说,实在。哥,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现在本来不能喝酒,我怀孕四个月了。杨景荣吃惊不小,旋即喊来服务员,赶紧把酒撤了!然后起身给碧丽珠倒了一杯茶。快喝点水,真是胡闹!

碧丽珠喝了口水,哥,上次你跟我说,你弟的桑拿中心店庆,让我去唱几天,妹今天答应你了,唱几天都行。一分钱不要!杨景荣一愣,不解地看着碧丽珠,你喝这么多酒,不会是就为这事吧?碧丽珠摇摇头。她觉得周围的东西在旋转,指使劲按住了太阳穴。杨景荣说,你休息会,慢慢说。碧丽珠说,不能慢慢说啊,火上房了!你不是帮我一个人,你是救一个剧院!杨景荣屏息听着,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求过人,我……有点说不出口啊!碧丽珠用拳头敲着头,显得很苦恼。

是不是……要用钱啊?杨景荣试探地问道。

碧丽珠的脸“刷”地红了,使劲点了一下头。

杨景荣沉吟了一下,要多少?

碧丽珠盯着他,20万,行吗?

杨景荣忽然笑了,我当多大个数。

碧丽珠有点不敢相信,你同意了?

你先告诉我,这钱要干什么用?

碧丽珠将春华最近出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杨景荣一声不响地听着,末了,说道,我觉得,这些跟妹子的关系也不大呀,剧院又不是你的。为什么不趁这个机会去夜总会呢?上次我跟你提的那家,一年下来,怎么也能挣10多万,这对你是个机会啊!

碧丽珠有点急了,哥,这时候离开,到别处去赚钱,那不是见死不救吗?

杨景荣笑笑,救也轮不到你吧?你有这个能力吗?

可……我是在春华红的,做人得知恩图报,总得尽尽心吧?

要是我告诉你,春华死了,我会很高兴,你信吗?

碧丽珠一脸惊异。

杨景荣收了笑脸,上次提的那家夜总会,其实是我投资的。春华若倒了,我那里难道不是你最好的选择吗?你说我高不高兴?

碧丽珠疑惑地看着他,不知说什么。

冯五和徐春的事,我有所耳闻。说心里话,我是站在冯五一边,乐观其成啊!

碧丽珠愣在那里,忽然有点害怕。过了好半天,她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哥,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说着,眼泪“扑”地掉下来。

杨景荣的心一颤,盯着碧丽珠,良久,问道,妹子当真要救春华?

碧丽珠忍住眼泪,使劲点了一下头,当真!

杨景荣沉默了半晌,将手往桌子上一拍,这钱,我借了!就冲你这个人!

碧丽珠激动地站起来,真的?

我杨景荣从来说话算话!

待两人重新坐下,杨景荣牵起她的手,以后不愿意在春华干了,就到哥这里来吧。没想到啊,妹竟有一副侠义心肠。多少男人都不如你啊!

杨景荣眼里又闪出碧丽珠熟悉的光,像一双手,充满了爱抚。碧丽珠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是他只说了一句,你的手还是那么漂亮!碧丽珠听到的刹那,有种想哭的冲动。

春华的事隔天就见报了,标题是:“关东第一女丑”即将失业。紧跟着,电台和电视台也报道了这一消息。一时间,碧丽珠又成了新闻人物。舆论都倾向了碧丽珠一边,我们这么大个城市,连一个喜剧演员都养不住吗?我们缺洗浴中心吗?过了一天,省电视台也来采访。当时,碧丽珠和大姐去杨景荣那里取支票刚回来。大姐很兴奋,站在碧丽珠身边,拿一把扇子,不停给她扇风。

文化局顶不住压力,最终站出来说话了。说改洗浴中心的事他们根本不知道,作为承租人,冯五根本没有资格改造剧院。文化局会制止他的行为。老百姓在报上看到这条消息自然是不信的,文化局不同意,冯五怎么有胆子私自改造剧院?明摆着是托词。但是无论如何,结果总还是好的。

杨景荣又帮着春华介绍了一位律师,大姐在律师的指导下,与冯五重新签订了一份房屋转租合同,交齐了房款。剧院改建风波终于过去了。

紧接着,又传来了好消息。徐春和小绵羊的案子终于结了。赌博和吸毒都只属于《治安管理处罚法》的处罚范畴,没有触犯《刑法》。最终判处两人拘留15天,各罚款两万元。大姐接到消息的当时,抱着碧丽珠就哭了。再有一个礼拜,徐春就能出来了。

春华准备恢复演出,日子就定在徐春出来的那天晚上。

碧丽珠跟大姐说,要不,把小福贵劝回来?他听说春华正常营业了,兴许愿意回来,做生不如做熟嘛!大姐说,要去你去。我是不会去请的。这种人,一出事就跑,走了好!再说,现在有你压轴,有没有他都一样。碧丽珠想了想,也许没有停演的事,小福贵迟早也是要走的,一山难容二虎啊!走就走吧,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可心里还是有点失落。

春华在门口贴了一张招演员的广告,很快就来了好几对试活的,小福贵空出来的缺马上就被补上了。皮猴又介绍来一个杂技队,大姐看了之后很满意,中场的表演人马也有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

令大家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徐春从拘留所出来的前一天晚上,碧丽珠却小产了。

这阵子,碧丽珠为了春华剧院的事东奔西走,每天都很晚回家。张顺水心里一直不高兴。当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忍不住又问起了那6万块钱的事。他问碧丽珠,听说你跟杨老板借了20万,那咱们那6万块钱是不是可以拿回来了?碧丽珠说,那20万都交了房租,大姐手里的钱都给徐春和小绵羊缴罚款了,剧院重新营业,总需要点钱周转吧?大姐有难处,我怎么好意思催?张顺水一听就不乐意了,剧院是你开的呀?我看你就是一头猪!碧丽珠被激怒了,两人争执起来。吵到后来,碧丽珠突然头一仰,向后昏倒过去,脑袋刮在桌脚,流出血来。张顺水吓得马上拨打了120。

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妊娠高血压综合症,因为发病太急,病人又是高龄孕妇,有生命危险。张顺水傻了,那怎么办啊?医生说,只有终止妊娠。张顺水听了,差点坐地上,能不能把孩子留着啊?医生看了他一眼,如果胎儿八九个月了,你可以选择保孩子还是保大人,现在,恐怕没有别的选择。你签字吧!张顺水的手颤抖着,他知道这个字签下去,儿子就没了。想到这,他把签字笔狠狠戳进掌心。

碧丽珠在昏迷中被一阵刺痛唤醒,她明白,一个跳动的生命离她而去了。她本不欢迎他来,但他还是来了,并且陪着她经历了人生最具转折意味的一段时光,在危机过后,准备重享掌声的时候,又走了。碧丽珠觉得,真对不起他。

她的身体安静下来。张顺水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看不见,说了什么,也听不见。她不认识这个人。她的顺水哥哥,是执起她的手,看了又看,说“珠儿,你的手真嫩,天生就不是种地的”那个人;是一天晚上要她三遍,每一次要完了都说“珠儿,你是不是仙女下凡啊”那个人;是她帮别人搭戏,被吃了豆腐,冲上台去就把人家打倒的那个人;是坐火车买不到座,三四个小时都给她当肉椅子的那个人。可是,现在,她的顺水哥哥哪去了呢?也许去找他的珠儿去了吧?躺在这的人也不是珠儿。这肥肥的一堆肉,大大的一张脸,被剃光、缝了五针的头。这是谁呀?碧丽珠的泪水奔涌而出。

她依稀记得,大姐和徐春来过,徐春好像还在床前跪了一下。皮猴和小绵羊来过,小绵羊握着她的手哭了半天。杨洪波老婆和老吴也来过,抱着一大束什么花,五颜六色的。

出院那天,大姐弄了台车来,把碧丽珠送回了家。路上,她神秘地告诉碧丽珠,徐春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要在她复出登台的那天献给她。

十一

碧丽珠坐在化妆台前,向四周看了看,一切都没有变。紫檀色的梳妆台,镜面有些乌暗。后面的长条沙发有很多香烟烫的洞。椅子,一晃就“吱嘎吱嘎”响。她坐在这里,忽然发现,自己是想念这里的。这里面除了梳妆台、沙发和椅子,还有别的。就堆积在空气中,每天都堆积一点。她想,珠儿一定也隐藏在这里。

她还是不能适应镜中的这张脸。似乎更加难看了,浮肿、苍白。没有了毛发的覆盖,头顶的伤疤清晰可见。可以用口红在伤疤外面画个圆,再把伤疤也涂红,这样,看起来就像个笑脸。还要多涂点腮红,要涂得喜庆一些,观众是来找乐的。他们已经慷慨地把“关东第一女丑”的帽子给自己戴上了,不能辜负了人家。还得想点高兴的事提前进入状态,免得上台了不兴奋。一个女丑,怎么能有痛苦呢?

化完了妆,她开始换衣裳。这套服装是大姐刚刚送来的,叮嘱她今晚务必穿上。打开来看,是一件大红袍,上面点缀着橘黄的条纹图案,像一束束燃烧的火苗。穿在身上,整个人都肿胀起来。

收拾停当,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差不多了。屏保上,女儿的照片在向她微笑,她亲了一下那可爱少女的脸,她知道,每一次登台总还是有一个清晰的目的的。

碧丽珠站起身往门口走,忽然听到一阵锣鼓响。她愣住了。压轴之前敲锣震鼓,难道是……怎么可能呢?她苦笑着摇摇头。走到门口,正要推门,门忽地被拉开了。小绵羊兴奋地闯进来,大声说,珠姐,快上台啊!大家都等着呢!脸上闪着光。碧丽珠看了看她,疑惑地出了门。她惊讶地发现,一脚踩在了红毯上。抬眼望去,红毯像火龙一样,绚丽地,一直通向舞台,红毯两边,密密地耸立着两排大花篮,里面全都是盛放的玫瑰!她几乎要晕过去,仿佛进入了梦境。她看到,徐春、大姐、皮猴、老吴、杨洪波夫妇、杂技队的孩子们都在舞台入口处向她招手、鼓掌。小绵羊在旁边催促着,珠姐,快点,有市里领导来了,还有记者、别的场子的老板,好些人呢!碧丽珠身体一晃,一把扶住小绵羊。她被搀着,摇摇晃晃走到舞台入口处。在站稳脚跟的瞬间,锣鼓声戛然而止。

她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走进去。这个给她带来无限快乐的舞台,此刻唯一让她喜欢自己的地方,像一个魔盒,突然打开了。她看到了红,炫目的红,到处都是。红的地面,红的帷幔,红的幕布,红的灯光,还有,穿红衣的张顺水站在舞台的另一侧,和观众一起在等待着她。

眼尖的观众已经看见了她,喊了声碧丽珠——掌声、塑料手板击打声风暴般响起,大家有节奏地开始喊,碧丽珠、碧丽珠、碧丽珠……她似乎被推了一下,迈步向舞台中央走去,像一团火走进火中。现在,她终于确定,自己走进了传说中的“满堂红”。

传说,满堂红是对二人转艺人的最高奖赏。受奖的艺人不仅要技艺高超,还得德行美好,而且必须经过东北三地二人转各派的掌门人共同商议才能确定。自祖师爷以来,只有三个男角享受过这个殊荣。解放以后,这一传统被当做“四旧”废除了。今天,徐春把满堂红按照传说中的样子重现出来,邀来各地的圈中前辈作证,把这份殊荣,作为一个礼物,送给了碧丽珠。同时,也展现给了到场的所有观众。大家都说,即便按照传统中苛刻的江湖规矩,满堂红这份殊荣,碧丽珠是也受之无愧的。

碧丽珠走到话筒前,掌声渐渐平息下来。她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站在红色的幕布中间,头顶着一个口红画出的笑脸,她有点不知所措。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该干什么,但是她觉得,在表演之前,似乎应该说点什么。在一个令人振奋的巨大仪式面前,人们一定想知道,此刻,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面向观众,试着张了两次嘴,都没有发出声音。这时,有音乐响起来,是一段过门,接着传出一个女声的唱段,“桃杏花开柳条又发青,杨八姐小九妹二人前去游春……”这是谁呀?声音这么甜美。仿佛在哪里听过。碧丽珠转头寻找,舞台空空,只有她一个人。接着,她听到“嘭”的一声,有东西从帷幔上垂下来。“嘭!”又一声,接二连三,不停有东西垂下来。观众席里爆发出炸雷般的掌声、欢呼声,剧院沸腾了!她顺着观众的目光看过去——舞台后方和两侧的帷幔上挂满了一个女人的照片。从天棚直垂到舞台地面。照片里的女人青春年少,长发飘飘,或坐、或卧,在红色灯光的映照下,充满了无限风情。她看呆了。这是谁呀?怎么这么美呀!那个熟悉的声音继续唱着:“一路上,春光满眼看不尽,春风阵阵动人心。你看这翠绿的野草铺满地,桃杏花瓣落满身落满身……”难道,真是我日日思念的珠儿吗?碧丽珠擦了擦眼睛,将头探出,使劲看过去。观众席里发出一阵笑声。她的身体一颤,笑声一下子把她送回到“关东第一女丑”的身体里。她感到珠儿在看她。珠儿的目光里,充满了嘲笑,这是怎样一个肥猪般的女人啊!穿着可笑的紧箍着身体的红绸衣,脸抹得像个弱智的傻子,光秃秃的头上还顶着一个滑稽的笑脸……碧丽珠站在舞台中央,忽然感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般令她窒息。她看着珠儿,使出全身的力气,爆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更猛烈的掌声、欢笑声,四起……

发于2011,10《民族文学》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1,12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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