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装孤独|十三· 江湖风波,瞬息万变

假装孤独|十三· 江湖风波,瞬息万变

胡野留在金陵,与红袖花前月下,二人常同时出没在各大社交场合,高谈阔论,吟诗作对。依仗胡野的江湖名望,无数酒会变得人满为患,这是红袖也始料未及的状况。

金锥则去了鸣鸿山庄,抵达时,黄一笑已回到庄中,闭关静修。后山的洞室是鸣鸿山庄的圣地,除黄氏一脉,任何人不得入内,黄一笑就在此每日勤练鸣鸿刀法,但不论如何努力,他始终达不到四弟黄龙的境地,老庄主对他的武功修为早已不存希望,甚至不止一次说过“你就只能掌管山庄事务,鸣鸿刀法就交给你四弟去发扬吧”。

黄一笑未能出面招待金锥,况且论及礼数,也只有老庄主才适合接待金锥,这二人辈分相当,交谈中自然会省去因为差辈而产生的繁文缛节。

金锥打进门起,就四处打量了一番,如今的鸣鸿山庄略显落魄,人丁和房舍已不及多年前来访时辉煌,关键原因应该就是老庄主的突然变故。老庄主掌管鸣鸿山庄时叱咤风云,数年前因走火入魔自断双腿,之后就只能栖居轮椅之上,大腿根往下空空荡荡,就如同他现在无望的内心。

山庄虽交由三子黄一笑接任,但实权还握在老庄主手中,从穿衣就能看出。山庄中,穿什么颜色衣服的人都有,唯独没人敢穿赤色,只老庄主一人常年身着赤色,这是他昔日璀璨时的经典行头,而今这特殊规矩就成了他的权力象征。

老庄主转动着轮椅到达金锥身前,握了握他的手,眼含激荡地说:“老朋友,好久不见,你还能想起我这风中秉烛?”

“我又何尝不是风烛残年,自打骆宾王死后,我这条老命早已没了意义。”

此时,家仆已将茶沏上,匆匆离席,全程未敢看老庄主一眼。变故后,老庄主性情暴戾,如若听到有人提及类似“腿”的字眼,或看到有人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腿上,那人必然眼舌不保。

金锥察觉到,如今的老庄主早已不再是当年尚能谈笑风生的大人物了,而是一个阴晴不定、脾气狂躁的垂死老怪。

金锥小心谨慎起来,索性直入正题,问道:“老庄主,我就不与您绕弯子,……”金锥将衡山七祖道场下遇到的黑衣人告知老庄主,老庄主至始至终面无表情听着。

“你随我来。”听完金锥所说的奇事,老庄主领着他缓缓来到黄氏祠堂。

看到祠堂里供着的牌位,金锥不解:“老庄主为何带我到这儿?”

“除了牌位上的人,如今还能使出鸣鸿刀法的,就只有三子黄一笑和四子黄龙,他二人前阵子一直都在乐山凌云寺。二子黄东雷天资愚钝,苦学未果,而长子黄云台,多年前就已身故,你眼前就是他的灵位。”

老庄主见金锥盯着他愣神,突然暴跳如雷:“你是在怀疑我?还是在羞辱我?来人,送客!”

面对老友这一声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叱喝,金锥心觉茫然无措,他未曾想只剩下上半身的老头更年期发作起来竟是如此荒谬,但他只得客随主便。

送金锥出门的家仆多年前见过他,临别时告诉他:“老庄主出事后,整个人就变了,金老别往心里去。”

金锥走后,始终认为黑衣人之事与鸣鸿山庄有莫大的干系,他决定一路向西,前往茶马古道找出老庄主二子,或许那里会有他想要的答案。但金锥并没能走到茶马古道。

翻越峨眉山时,黑衣人再次出现,依然手持那柄黑剑,拦住金锥去路。自打金锥隐退江湖以来,成名双锏已很少出手,对战数十回合后,金锥已觉力不从心,而黑衣人则步步紧逼,誓取眼前老匹夫性命。

金锥节节退至崖边,大敌当前,身后是万丈深渊,而黑衣人则如黑暗中的鬼影,贪婪地享受着金锥的无助。

当时,残阳即将落下,一片血色余光将金锥的身影投进深渊,金锥抬起头,盯着夕阳片刻,突然张开手持双锏的臂膀,大呼一声“不问功名只为情,老夫此生无憾”,而后开怀长笑,纵身一跃。

黑衣人在那一刹那竟有些许动容,待他回过神来时,金锥已坠入悬崖,销声匿迹。

多日后,江湖传闻“金锥自毁双锏,隐修塞外”。

时隔一个月,江湖又起波澜“马氏丝绸庄大掌柜马明空诈骗巨额金银,私自潜逃,下落不明”,此消息一出,全国顷刻炸开锅。不敢相信真相的人纷纷冲向马氏丝绸庄各分店,而此时的马氏丝绸庄早已形同虚设,大门紧锁,内里空无一人。气急败坏的贫民砸开门锁,抢走绸缎,而后一把火烧之。数日之内,整个大唐的马氏丝绸庄片瓦未留。

而当初投资的富贾可谓个个经商有道,他们始终不能明白:马明空硕大的丝绸商业王国有目共睹,他有何理由要诈骗筹资,自绝后路?富贾们联合悬赏,缉拿马明空,但他连同金银珠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武三思得知此事,心觉蹊跷,便兴师问罪于王明志。严刑拷打之下,王明志说出了唯一一条却没有用的线索:马明空替他买了官,打听宫中消息。而关于马明空的去向,王明志一概不知。

马氏丝绸庄的倒闭使得西域丝绸之路一度陷入崩溃状态,就连国库也有所影响,朝廷差人调查,依然毫无头绪,似乎所有的阴谋都只是马明空一人所为,就连与他走得近的马府管家也已缢死家中。

马氏丝绸庄命数虽尽,但丝绸需求仍在,大小丝绸庄和纺织厂几乎一夜之间崛起,而那些没有选择自杀的普通百姓就成了厂里的工人,继续度日。

马明空失踪后不久,六空和尚和八门老道突然现身长安城,出面自首,对反国罪行供认不讳。三日后,朝廷将二人斩首在午门外,头颅悬于城墙之上示众一月有余。

反文一案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六空和尚和八门老道应是两位年迈老先生,然而事实离奇的是,此二人皆为二十出头的书生,大唐无名小辈。他们有着共同的坎坷经历,都曾屡次参加科考,均以落榜告终,只因家境贫寒无力疏通考官。相识于考场、怀才不遇的二人一拍即合,决定剑走偏锋,这才写出两篇轰动全国的反文,引起当时轩然大波。

行刑时,二人高呼着“行文者当忧众生疾苦,掌权者必思百姓安康”,言辞激荡,说得断头台下人心骚动。生怕百姓动乱,监斩官在午时未到就扔出了令牌。人头落地后,刑场上似乎仍然响彻二人的豪言壮语,深有同感的有志之士无不愤懑恻隐,但迫于朝廷淫威,他们只能偷偷在自家挂起挽联,缅怀用笔杆作斗争的义士。

反文风波之后,两大门派回归原生活轨迹,很少再有人提及此事。

虎鲨遵照承诺,抽空前往天台山国清寺,欲向妙智方丈道明伏虎棍一事。然而当他到达时,国清寺的丧钟已敲响了三日——妙智方丈圆寂了。接任方丈一职的是妙智的师弟——戒嗔和尚,得知此事,虎鲨长叹一声气,上了三炷香便匆匆离寺,片刻未停。

当初,妙智方丈听信戒嗔的建议,设立功德排行榜,将信众分作三六九等,区分大众和特例,结果令国清寺乌烟瘴气、佛缘丧尽,而今戒嗔上位,国清寺恐怕空有规模,再无灵性。

而纸醉金迷的金陵城,一场倍受争议的喜事正在举行,那就是红袖和胡野的婚礼。

红袖还没能表达爱意,马明空就人间蒸发了,只留下红袖彻夜成宿的心灰意冷和孤寂相思。红袖的女儿情全在马明空一人身上,这个传奇的大唐巨富曾是她所有的情感寄托,见识的那么多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都未能腐蚀她对马明空的真心爱慕。

胡野从未打听过红袖的心事,他只是默默地陪伴,倾听。马明空消失后的某天,红袖靠着胡野的肩膀,喝酒落泪,整个金陵城都在下着雨,被灯笼映红的秦淮河水波荡漾。那夜,红袖躺在胡野怀里睡到天明。

几天后,红袖问胡野:“你敢和我成亲吗?”

胡野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成亲那天,有人过来庆贺,也有人过来看热闹,红袖府外的江湖人士都嘀嘀咕咕着“堂堂胡先生,怎么选择了一位风尘女子”,甚至酒席间也有滋事者提出质疑。

胡野大度地举起杯:“跟红袖一起心跳的感觉,那就是我对她的爱,和身份无关,和地位无关。如果诸位是来祝福我夫妇二人,那请满饮此杯。”

在那个迂腐仪式感的朝代,女人的盖头必须在洞房内由丈夫挑起,而红袖听完胡野的话语,自顾摘去红盖头,挽起胡野的臂膀,小鸟依人般深情地望向夫君的双眼。

胡野和红袖的婚礼在江湖上既为佳话,又为丑闻,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幸福自在。

黄一笑出于避嫌,以闭关修炼为由没去婚礼现场,他将自己锁在书房中,翻阅《鸣鸿刀法》,一遍遍演练书中招式,但始终不能突破瓶颈。黄一笑缜密的逻辑思维使他在管理和振兴山庄上得心应手,但武学修炼需要的那一部分脑细胞恰恰是他所欠缺的。那个朝代的人并不明白一件事:人类的性格和思维往往决定了他们所擅长的领域,除非天生全才——这样的人百年难遇。

不同于黄一笑,黄龙的脑子注定了他要与武学结缘,在乐山“照顾”青阳恪忠的时间里,黄龙的鸣鸿刀法又长进些许。除了与青阳恪忠切磋武学,黄龙也时常一道办案,推理演绎的成就感和除恶扬善的正义感是他未曾有过的体验。

乐山百姓称呼此二人为“乐山双雄”——一个咬卵匠,一个刺儿头。

公元707年春末,江湖逐渐归于平静,短短数月却生多年坎坷,正应了酒馆里说书先生口头的那句话“江湖风波,瞬息万变”,而今,这些老先生又多了一堆可供下酒的故事素材。

更有民间著书人将其载入野史,写道:

公元706年,初冬,大唐步入严寒期。民间忽现奇人有二,一名六空和尚,一名八门老道,二人立说抨击朝野。此举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有著书人还给这次大事记取了同样的一个名字——佛道万生劫。

自此,江湖总算沉静下来。

相比江湖上的波澜壮阔,龙池村平淡规律得就像中国传统艺术家的老年生活,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显得特别,特别有仪式感,年年如是。外面的世界开始消停时,明月离开村子已有了一年多,而古铁匠期间也变了太多。

他毁铁桶誓戒酒之后,整个人变得小心谨慎,少言喜静,经常一个人坐着,就盯着古剑月看,仿佛那不是自己儿子一般。龙池村本就少有外来人,而今因为古铁匠不见外人,来客就更少了。古铁匠不只是提防外人,就连村中人都觉得他越来越生分——那间铁铺似乎成了他的庇护所,甚至还安排了四只豺狼看家护院。

这四只豺狼曾是古铁匠收养的幼崽,如今都已长成,外形似狗似狼,这种动物本性凶残,但自幼随古铁匠长大,反倒多了狗的习性。豺狼对古铁匠和古剑月毕恭毕敬,古铁匠经常抱着儿子在院里跟豺狼戏耍,老妪劝过他很多回——豺狼终究豺狼,本性难移,但古铁匠太固执,他的意愿是要将这四只豺狼训得能保护古剑月,与他一同成长。

而今,古剑月已是近两周岁的孩童,他能蹒跚走路,但就是迟迟不会说话。

古铁匠使尽一切老法偏方,哪怕是只八哥也该会学舌了,但古剑月就是不张口,转动着大眼睛四处观看,有时会盯着某方向双眼放光,大人琢磨不透:这孩子究竟在看什么?

村中老人安慰古铁匠:传言小孩说话晚,只是因为他们眼中的世界异于常人,一时无从表达。可古铁匠根本判断不出:古剑月是天赋异禀,还是天生愚钝?

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那年夏天,古铁匠如往常一样,在院里陪着儿子和豺狼玩,就在他取出黑剑黯然神伤时,古剑月突然开口:“爹……黑剑……豺狼……”

古铁匠像幻听一般,抱着古剑月,眼眶瞬间红透:“儿子,你刚刚说什么?”

“爹!”“黑剑!”“豺狼!”古剑月重复了这三个词,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古铁匠流着泪大笑,举起古剑月,吼道:“哈哈哈……我儿子说话了,会说话了……”

这件事立刻传遍龙池村,所有的村民都涌进这间已不愿踏足的铁铺,他们争相听古剑月说那三个词,一边听一边教他新词。古剑月就像天灵开窍,一旦开口,几天便学会了很多同龄孩子不会的词,比如“龙池村”、“云彩”、“铁匠”、“峨眉山”等。

有天,古剑月突然叫了声“娘”,这是古铁匠并未教过他的词。那一刻,古铁匠眼泪没能忍住,悄悄地就流下面颊,这是汉子深埋在心底最温柔也最忧伤的情愫。

那天后,古铁匠时不时就会折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好似在画画,却又看不出大概。老妪忍不住问他:“你这阵子怎么了?”

古铁匠抱着儿子,回道:“我想画出明月,以免有天我和古剑月会忘了她的样子。”

老妪心疼地劝他:“放下吧,人生不过数十年,熬一熬就过去了。”

古铁匠摇摇头,看着古剑月,说:“我可以放下,但古剑月的路还很长,他应该有机会能见到明月。”

老妪清楚古铁匠的性子,便不再多言,只是摸摸他的头,语气低沉:“儿啊,这段时间多陪娘说说话,娘恐怕时日不多了。”

古铁匠心头一酸,但还是笑着搂住老妪臂膀,告诉她“别胡思乱想,你可是龙池村长寿老神仙”。

但老妪这样的人,活到一定年纪似乎能和死神对话,他们能看到死亡逼近的脚步,他们会将恐惧转为坦然,他们不再牢骚埋怨,他们会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和身边人亲近闲聊,像回忆整段人生,又像料理身后事。他们纵使情感万般交接,也仍会淡淡地告诉后生:“孩子们,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遇着自己觉得重要的人或事,一定要懂得珍惜!”

不日后,老妪果真离开了人世,龙池村全部披麻戴孝,斋戒七天。村民们曾经对古铁匠的崇敬而今早已变成同情——老天似乎从未善待过古铁匠,自出生起,他就承受着普通人几世都未必经历的坎坷。

死亡就像头顶一根长线,提溜着古铁匠不断向前,绷紧了神经的他每天除了一遍遍画明月的模样,就是将山野里的药草整理成图文,剩下的时间就是哄着儿子,训练豺狼。

幼年尚未能记事的古剑月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父亲,在他的潜意识里,一直都有这么一位压抑、紧张、沉默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