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拯救无辜大臣性命?人云亦云的红人,还是不偏不党的红人?

谁能拯救无辜大臣性命?人云亦云的红人,还是不偏不党的红人?

公元前552年,因为范氏与栾氏长久以来的矛盾,栾盈被晋国正卿士匄借内乱之名赶出了晋国。栾盈,是晋国前正卿栾书之孙,为人平易近人,结交广泛,甚得士人拥戴。因此,栾盈被赶出晋国后,士匄马上对其余党进行清理,先后杀死了箕遗、黄渊、嘉父、司空靖、邴豫、董叔、邴师、申书、羊舌虎、叔罴等人。

不仅如此,士匄还抓捕了伯华、叔向、籍偃三人。叔向即羊舌肸,祖上为姬姓,是晋国十一旧族之一;伯华,即羊舌肸兄长羊舌职之子羊舌赤。

在晋悼公时代,叔向经司马侯推荐,成为太子姬彪的太傅。晋悼公死后,姬彪继位为君,是为晋平公。

叔向为人,向来是不党不群,被牵涉进此案,全然是受到弟弟羊舌虎的牵连。有人看到叔向后,便幸灾乐祸地问他:“您也被牵涉进此案,是不是不够明智啊?”这人平常一定是有过节。可是,叔向却平静地答道:“坐牢比起死和流亡又如何?《诗经》上说:‘悠哉悠哉,岁月悠悠’,这就是明智。”即便是身陷囹圄,叔向仍可安心地承受这种巨大落差,以苦作乐,其平时为人如何,已然可知。

这时,乐王鲋见到了叔向,非常同情他:“我将为你向国君求情!”

乐王鲋,乐氏,名王鲋,是晋平公身边的红人。平日里,晋平公对他是无言不听、无计不从。只要他能说上一句好话,也许晋平公就会放过叔向也说不定。得到国君身边红人的垂青,旁人都是求之不得,早就凑上前百般讨好了。可是,叔向却正眼瞧都不瞧乐王鲋一眼,甚至连他走时也没拜上一拜。

叔向身边的人见此,都责怪他不知礼,叔向回答道:“要想让国君放了我们,一定得祁大夫才行。”旁人听了,奇怪地说:“乐王鲋对国君说的话,没有不实行的;他向国君请求特赦您,您却说不行。这件事祁大夫明显无法做到,您却说一定得靠他,为什么?”

叔向答道:“乐王鲋只会顺从国君之意,怎么可能去为我求情?祁大夫外举不弃仇,内举不失亲,怎么会唯独抛弃我?祁大夫,可是位正直之人啊!”

叔向所提到的祁大夫,就是祁奚。祁奚,字黄羊,为高梁伯之子。因封地在祁,所以得氏。

祁奚第一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却是在另一次晋国内乱之时。公元前583年,晋景公受赵庄姬挑拨,灭了赵氏之族。此后,晋景公将赵氏封地没收,转封给了祁奚。由此可见,早在晋景公时期,祁奚就已得到晋国公室重用。

人人都知赵氏被灭族是一桩冤案,祁奚竟然能得到赵氏封地,内心难免对祁奚也有些怀疑——他是否也参与了灭赵氏之战?否则为何是他得到了赵氏封地?

祁奚第二次出现在历史舞台上,又是在一场晋国内乱之后。

公元前574年,晋厉公与亲信联手,突然杀死了骄横跋扈的“三郤”:郤锜、郤至、郤犨。郤氏从此在晋国的政治舞台上消失。可是,在这次内乱过程中胥童等人一度劫持了栾书与荀偃两位卿士,这却闯了大祸!

因为不忍心滥杀无辜,晋厉公放过了栾书与荀偃。但没想到,后来正是栾书和荀偃作乱,反过来擒杀了晋厉公!

杀死晋厉公后,栾书等人从成周接回晋悼公,立为国君。晋悼公回国之后,大势提拔重用贤能之臣,这其中就有祁奚。《国语·晋语七》记载:“(晋悼)公知祁奚之果而不淫也,使为元尉”。所谓“元尉”,就是中军尉。

所谓“果而不淫”,就是说祁奚为人果断而不偏私。晋悼公是晋国的中兴之主,他之所以能成为一代霸主,能将恶狼猛虎般的晋国大臣管理得服服帖帖,就在于他会识人、用人。晋悼公都评价祁奚是果而不淫,祁奚人品想来并不是人们说想象的那么差。

然而,即便是如此,祁奚依然没能让人对他有很深的印象。反倒在他退休之时,意外地引发了众人的关注。

在中军尉职位上干了三年后,祁奚已经年迈,便主动向晋悼公提出致休。祁奚人退休了,可他的职位却不可空缺。晋悼公一时也没合适人选,便问他谁可代替。

这时,祁奚说出了一个人名,让晋悼公吓了一跳:“解狐可以!”众人皆知,解狐与祁奚有些私人仇怨,可祁奚居然首先就推荐了他!晋悼公确认过后,见祁奚都不介意,也就准备任命解狐了。可事有不巧,刚任命书还没下达,解狐却突然去世了。

于是,晋悼公又问祁奚谁还可替代,这次祁奚又推荐了自己的儿子祁午:“祁午小时,温顺听话,外出时都循规蹈矩,好学上进而不贪玩。长大后,志向坚强却听从父母之命,坚守学业而不好高骛远。等长大成人后,更加安静祥和而谦恭有礼,对下人仁爱,遇大事镇定自若,品格正直而不放纵,非道义之举不做,无官长命令不擅自妄为。如果让他处理国家大事,肯定会超过我!”

对自己儿子,祁奚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听了祁奚这番自夸自擂,晋悼公虽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好驳他面子,就让祁午接替了中军尉的职位。

可事实证明,祁午确实极为称职。从公元前570年被任命为中军尉,一直到晋平公去世,在长达三十八年的时间里,祁午都从未出过疏漏!职场中,一年两年不出错容易,八九年从不出错却难。祁午却长达三十八年从不出错,足见他的办事才干!

祁午的表现让人放心,晋悼公对祁奚识人才能也就更加信任了。刚好这时,羊舌职也去世,中军尉副职也出现了空缺。晋悼公又问祁奚,谁可替代羊舌职。祁奚便又推荐了羊舌职之子羊舌赤,即本文开篇所提到的伯华。

祁奚举荐族外之人不避其仇,举荐族内之人不失其子,从此为世人所称道。《左传》称他“称其仇,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这是赞扬他公正无私,举荐仇人,不是为了谄媚;举荐儿子,不是因为有私心;推荐辅佐,却不是为结党营私。

正是因为祁奚公正无私的名声在外,所以即便是他已经致休,晋国公室仍然对他尊敬有加。晋平公刚一继位,又启用祁奚为公族大夫,专门负责处理公族中违法犯罪之人,也是要借重他这不偏不党的名声。

如今伯华、叔向、籍偃三人被牵连进栾盈之案,却恰好是祁奚这位公族大夫的管辖范畴。所以,叔向才会指望祁奚来为他们主持公道。不过,祁奚此时已再度退休,他怎么就能让晋平公放过叔向等人?祁奚又不是晋卿,他的能量哪会有那么大!

暂且先不管祁奚如何,叔向等人的第一个希望很快就破灭了。

乐王鲋回去后,晋平公果然向他询问起叔向等人的罪状。虽然信誓旦旦地对叔向保证,可临到头却不敢替他脱罪了:“他与羊舌虎是亲兄弟,应该是有参与其事吧!”领导身边的红人之所以能“红”,往往就是善于揣摩领导心思,领导说好就好,领导说不行就不行,人云亦云、见风使舵的本领极高。所以,只要晋平公定了罪,乐王鲋哪敢说个“不”字!

叔向是晋平公太傅,对于他身边之人了解极深,乐王鲋也不例外。乐王鲋的见风使舵,证明了叔向看人之准。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令人绝望。

就在此时,已经再次致休的祁奚听说了叔向等人被抓之事,急忙坐着驿车上朝。这已是祁奚第三次经历晋国内乱了;这次在内乱中现身,祁奚立刻成为了主角。

祁奚径直找到了正卿士匄,抱怨他道:“谋略多而过失少、施教而不知疲倦,叔向就是其中之一。这类人社稷赖之而稳固,即便他十代之后有罪都要宽恕,以勉励贤能之士。如今他自身有难却不能免于祸,国家柱石因此而丧失,这不是很糊涂吗?鲧被诛杀,儿子禹却被启用;伊尹放逐太甲,后来又辅佐他,太甲也始终无怨恨之色;管叔、蔡叔被诛,他们的兄弟周公却辅佐成王。如此看来,怎么能因为羊舌虎的罪行而抛弃国家栋梁之才?您多作善事,谁敢不勤勉?为什么要滥杀无辜呢?”

祁奚所说“若之何其以虎也弃社稷”,其实还别有隐情。

当年,叔向母亲嫉妒羊舌虎母亲长得漂亮,不让她接近丈夫。叔向兄弟因此而前往劝谏,叔向母亲却说:“深山大泽中,是会生长龙蛇的。她太漂亮了,我担心她生出龙蛇而祸害你们。你们是晋国没落的家族,晋国又多受宠专权的大氏族,如果有坏心眼的人从中挑拨离间,不就很麻烦吗?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于是,便让羊舌虎母亲去给丈夫侍寝了。后来,羊舌虎出生,长得俊美而有勇力,深地栾盈喜欢。所以栾盈一失势,因为羊舌虎,整个羊舌家族都受到了牵连。

叔向一家兄弟四人,羊舌赤、羊舌肸、羊舌鲋、羊舌虎,贤愚各不同。这一点,在晋国人人皆知。祁奚以周公兄弟贤愚不同来比拟叔向兄弟,可谓是恰如其分。

祁奚不偏不党名声在晋国家喻户晓,士匄见他前来,丝毫不敢怠慢。听了祁奚为叔向等人求情的话后,士匄也深觉有理。于是,士匄马上与祁奚同乘一辆车,去见晋平公,为叔向等人求情。在士匄和祁奚两人的劝说之下,晋平公最终赦免了叔向等人的罪过。

见事已办完,祁奚也不去见叔向,径直就回家去了。叔向被释放后,得知是祁奚为自己求情,也不去祁奚家中致谢,而是上朝就去拜见晋平公了。祁奚为了社稷而救叔向,所以不屑于向叔向贩卖私恩;叔向也知祁奚不会私下结交大臣,所以也不去祁奚家中谢恩。

这才是所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从叔向等人被免于罪的过程来看,祁奚与乐王鲋,到底谁才是国君身边的“红人”?

乐王鲋,是因为善于讨好国君才成为了国君身边“红人”;但是,他只会人云亦云、见风使舵,当然无法救出叔向。

祁奚,虽然已退休在家,不常与国君见面,但他的不偏不党名声,却让他成为了两代晋君所信赖的“红人”,举荐没有不听、求情没有不从——这样看来,祁奚才真正是晋国公室的“红人”。

祁奚一生,三次在晋国内乱后现身,但这第三次现身,却立刻成为了事件主角:关键时刻,还是这位不偏不党的“红人”,拯救了三位无辜大臣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