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封五年,这部国产神片终于上映

密封五年,这部国产神片终于上映

拍《狗十三》的时候,演员果靖霖和导演曹保平较过劲儿。

有一场戏,果靖霖饰演的父亲找到“离家出走”的女儿。

看见女儿手中的酒瓶,他堆积已久却无处宣泄的愤懑顷刻爆发:

敲打,推搡,还有一个没收住劲儿的巴掌……

这是全片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段落之一。

它太过真实,从情绪氛围到表演,不像是一场戏,倒像是你推开家门或者在街头巷尾不经意看到的一幕。

司空见惯,反而,更叫人触目惊心。




果靖霖心里过不去。

面对稚嫩的女孩,他完全下不去手,于是想换个方式去完成这种激烈情绪的表达。

但这个请求被曹保平坚定地拒绝了。

最终,这场戏和其它同样真实而残酷的细节一起被拍摄并保留下来,构成了《狗十三》——这部今年最让人震撼的国产电影


上周四,我们在北京办了一场《狗十三》的超前观影活动。

近150人的影厅,座无虚席。

导演曹保平和编剧焦华静也来到了现场。

曹保平有着强烈的与观众交流的欲望。

刚入座,他向所有人提问:

“你们觉得你们的父母会喜欢这部电影吗?”

答案出奇统一。

有人说,在电影里看到了曾经茫然无助的自己,看到了自己被打磨、驯化的过程,也看到了父母所在的成人世界的伪善粗暴。

让一把年纪的父母,透过大银幕去直视亲子关系中的暗涌与教育中的错漏,似乎有点难。带他们看这部电影,难道不会尴尬吗?

我的想法却恰恰相反——

《狗十三》之所以好,在于它鲜活而丰满地展现了个体生命记忆的共通性。

这种共情可以跨越时间和身份。

不该把它简单地归类为青春片,它也不只是一个讲述少女成长的故事。

用曹保平的话说,“它并没有‘过时’,它传递的情感是共通的,反映的问题是普遍的。”

我看到的最深的色彩是孤独。

没一个人是坏人,每一个人都孤独。


01.「少女」

中国人有个特有的评判孩子的标准:懂事

13岁的李玩(张雪迎 饰),一开始不算是个懂事的女孩。

她穿着校服,满脸稚气,看起来弱弱小小的,实际上有点轴。

父母离异,父亲娶了一位“阿姨”,李玩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房间的窗外被打上铁栅栏,她最好的玩伴,是风。




同父异母的弟弟降生后,父亲为了安抚李玩,送来一只小狗。

李玩嘴上说着不喜欢狗,身体却很诚实。

她很快跟小狗玩到了一起,还给它取了个名字——“爱因斯坦”。


这天,因为爷爷的一时疏忽,爱因斯坦跑丢了。

李玩一个人冲出家门,疯狂地去寻找。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条生命消失,家人可以如此无视;正如家人不理解她,一条狗而已,找不到就换一条,有什么大不了?

一直被压抑的李玩爆发了。

直至一条新的狗出现,被家人一口咬定是爱因斯坦,并迫使她接受。

李玩与家人的对立达到极点。

她用离家、喝酒、争吵……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疑惑。

然而,在一向和颜悦色的父亲被激怒后,她对“父权”的挑战猝不及防地宣告终结。


李玩蹲在浴缸里,水冲走她手上干涸的血迹,也带走她对外界表达的欲望和反抗的信念。

她学会了妥协、隐藏、掌握分寸。

跟奶奶道歉,与弟弟和平相处,在愿望落空后不再跟父亲顶撞……

当“新爱因斯坦”遭受处罚时,她不再要求父亲留下小狗,而是央求别将它送去狗肉店。

甚至,在最后见到疑似“爱因斯坦”的小狗时,她主动放弃了相认。

李玩终于是个“懂事”的孩子了。


名叫爱因斯坦的狗和十三岁的女孩,本质上几无差别。

同样弱小,同样试图防抗,同样接受了驯化。

而在被驯服的过程,她和它曾相依为命。

李玩为什么如此重视爱因斯坦?

家人不解。

他们从未试图打开女孩的心、甚至不曾平等对待她,自然不可能发现,在她的孤独宇宙里,狗是唯一救赎

李玩的成长中,有太多孤独的符号

牛奶——

李玩13岁了,奶奶还不知道她喝了牛奶就吐。

物理——

李玩喜欢物理,父亲却私自给她报了英语兴趣小组。

爱因斯坦——

小狗被当做抚慰的工具送入家中时,李玩还是爷爷奶奶宠爱呵护的对象。

随着爱因斯坦丢失、新爱因斯坦出现,李玩的重要性也逐渐减退,成为了这个家庭的附属品。

更确切地说,她成为了自己同父异母弟弟的附属品。

明白这个道理后,她主动闭上嘴,咽下孤独,步入了成人的世界。

只有围墙上残存的寻狗启事知道,她曾经无比渴望爱与表达。


02.「父亲」

搁别的电影里,李玩的父亲说不定会是那种“别人家的爸爸”。

他不赌博酗酒,孝顺,对妻子温柔,工作努力。

平时对李玩也算有耐心,高兴时会夸她,答应李玩带她去看天文展。

当然,这一切“好”,都建立在李玩“懂事”的基础上。

一旦女儿在父权的边缘试探,他强势的一面就暴露无遗。

嘴上训斥,手上扭打,完了之后还会相对示弱地道歉,半强迫李玩接受。

这所谓的“打一巴掌给一颗糖”,是中国式教育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是父辈焦虑的直接体现。

他们需要花太多经时间精力在别的地方,因而,孩子成了可以被牺牲的对象。

解决分歧的办法,第一招是“为你好”,第二招是用暴力让孩子“懂事”。

两相结合,长期持续,慢慢地将孩子雕刻为他们想要的样子。

何其荒诞,又何其真实。


影片结尾,当李玩询问父亲与亲生母亲的故事时,意想不到的一幕上演了——

父亲迟疑、哽咽,直至在《再回首》的旋律里泪如雨下。

那一刻的留白让人五味杂陈。

一边,是父亲捂住女儿眼睛的手;一边,是女儿主动伸出的和解的手。

他们都懂,无论年纪多大,都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

如今践行父权的父亲,曾经也像李玩一样,被打磨扭捏为祖辈想要的样子。

而后,他继续将自己的孤独转化为下一代的痛苦,用自认为的爱去实践伤害。

仿佛一个无法打破的死循环。


03.「中国式大人」

“你见过真正的大人吗?”电影里的李玩问。

什么是真正的大人?

电影外,我们问自己。

《狗十三》里的大人很多,可能满足想象的,一个都没有。

爷爷奶奶代表的老年一代,付出最多,包容力最强。

儿子再婚后,他们接纳了李玩,并给予她不少关爱。

奶奶在李玩出门前会递上牛奶,却不知道,李玩不能喝牛奶。

一开始,导演就通过爷爷奶奶的闲聊告诉观众,李玩的名字是“随便取的”,弟弟的名字却要“认真想想”。

潜意识里,他们的爱已经划分了等级。


而这重男轻女的观念又传承给李玩的父亲,随着弟弟的成长愈加凸显。

李玩的叛逆导致爷爷受伤,奶奶受累,全家人都责怪她,父亲甚至出手教训。

弟弟顽皮,将奶奶的额头打伤,父亲只是佯装生气,转眼就哄起了弟弟。

李玩纳闷,不懂他为什么不用向奶奶道歉。

父亲只说,他还那么小,不懂事。

事实上,李玩必须懂事,而弟弟可以不懂事,与年龄无关,也不是什么沟通隔阂。

这是一种代际传递的暴力

它悄无声息地蔓延,缠绕在李玩的脖子上,越扼越紧。


老师则展现了另一种层面的暴力——

知名摄影师罗攀客串李玩的英语老师。

他近乎百分百还原了我们印象中的一些中年教师的形象。

有一场戏:

一只蝙蝠飞进教室,引起学生的玩闹起哄。

老师大吼,“越是在这种时刻,越能看出一个人的定力!”

然后,眼疾手快用书砸向蝙蝠。

蝙蝠的尸体被扔出窗外,李玩的心被震动了。

那只脆弱的生命,如后来的“假爱因斯坦”,也如她自己。

打破秩序的人可能遭到暴力对待。

父权如此,在学校这个“小社会”亦如此。

《狗十三》中,学校相关的段落不多,但这一细节已足够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编剧焦华静坦承,这件事来自她的真实经历。

我们长大的过程中,亲眼看过多少蝙蝠被拍死?


影片中最具讽刺意味的角色,莫过于饭局上高谈阔论的张伯。

他满口孔孟,自诩才高八斗,却以为《时间简史》是小孩子才看的东西。

他将官场与酒桌上的左右逢源,视为人生的至高荣誉。

他开着无聊老套的玩笑,所有大人都热情地赔笑;而当他真说了可笑的话,又绝对要收敛笑意。

在他面前,李玩被父亲爽约——

说好的要一起去天文馆,却在父亲的曲意逢迎中化为泡影:

“跟您吃饭就是这辈子最大的事儿。”

“人的事儿还没搞明白呢,还去管天上!”

……

他还执意让女儿敬酒,酒杯中是李玩不能喝的牛奶。

李玩夺门而出。那时她还有气力反抗成人的世界。

而当故事走到最后,相似的一幕上演:

李玩被要求尝一尝眼前的狗肉。

她犹豫了一下,所有人——戏里戏外——屏住了呼吸。

终于,她夹起狗肉,一口吞下。

这残忍到让人难忘的一幕,是李玩迈向成人世界的 “临界点”。

她妥协了,她接受了,她长大了。

这群伪善的大人们,合力完成了李玩的成长教育。


“没人注意到我们在什么时候忽然就长大了,一切好像自然地发生了,但那一天的到来其实是很残酷的,我想让大家回头看看这一天。”

曹保平谈及拍摄《狗十三》的意义,如是说道。

而这部电影也确实做到了,唤起观众曾以为淡忘的某一天、某一刻、某一个瞬间。

我们都幻想过吧,想成为怎样的大人。

那么,你现在做到了吗?

如果说你觉得自己就是被驯化的李玩,那么,你又有信心不让子女成为李玩吗?

……

看完电影,我实在有太多细节共情,又有太多问题想与人探讨。

也许这正是《狗十三》的伟大之处——

“它不做对与错的批判,而是提供了多样的视角让人去面对问题、反思问题。”

于代际关系,是让父母和子女达到某种程度上的共鸣,甚至反思;

于每个孤独的灵魂,它足以让人相信,孤独不可耻。因为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