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泰国生活的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多人成了“国王粉”?

在泰国生活的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多人成了“国王粉”?

文: 岳汉/泰国网

12月5日,是他的生日。

也是泰国的父亲节,以及实际上的“国庆节”。

每到这个日子临近,整个泰国便会笼罩在一种圣洁高贵的节日氛围中。不像泼水节和新年那样欢乐,而是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又不可轻慢的隆重。与其说是在缅怀刚刚逝去的先君,倒不如说是像在为家里年过九旬的老太爷置办大寿。

不宜狂欢,但也充满喜悦;煞有介事,但是绝不悲戚。


泰国人(以及泰籍华人)的反应,并不让人意外,因为他们毕竟是普密蓬·阿杜德国王的臣民。他们当中某些泰北移民营走出的人,更是直接得到过老国王巨大的恩惠。

而生活在泰国的中国人,对泰国国王的普遍态度,却非常独特——

因为,尽管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尽管并不是普密蓬名义上的臣民,但每到各种纪念日,他们——或者说“我们”——总会在朋友圈里掀起一场又一场“越殂代疱”乃至“反客为主”的集体歌颂和纪念。

而这,并不是一种虚情假意的表演。总体而言,多数在泰中国人,对泰国国王的推崇远比对本国元首和政党的歌颂要更为真诚得多。

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泰中国人,对泰国九世王的“自来粉”,大约分为三种:感染代入型、随喜随俗型、真诚感恩型。

所谓“代入型”,与其说是对普密蓬国王本人崇敬,倒不如说是被泰国人民对国王的崇敬给感动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国王究竟怎么个好法,但是瞅着身边的泰国万民那一副披肝沥胆,热泪盈眶的样子,中国人也难免鼻子一酸,眼圈一红,潜移默化,爱屋及乌——自古天道在人心,百姓心中有杆秤。

既然泰国老百姓这么喜欢他们的老国王,那想必这国王,一定是极好的吧……


随喜型,则多半是一种善意的跟风。

遇见大商场里的国王圣像,随缘一拜,自拍留影,以示到此一游;

逢着大酒店里的追祭大典,欣然出席,举杯遥祝,聊表中泰连心;

朋友圈里一片悼念之词,公众号里各种追忆文章,甭管看不看,总要转发点赞一下才好——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嘛,不发不是在泰华人啊。


老实说,这两种“国王粉”,并非真的粉,而更多的是一种中国式的朴素道德观,将心比心的移情,以及入乡随俗的礼貌。

然而,在泰中国人的“国王粉”当中,也有数量众多的人,是“真心铁粉”。

他们绝不是在向中国人炫耀,也不是在向泰国人表忠,既非别有用心,也无扭捏作态。

他们就是真诚地认同这个国王,心悦诚服地钦佩他的人生,心甘情愿地转发他的故事,越殂代疱地抢在泰国人前头,与一切质疑国王的言论怒怼到底。

这,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并不复杂。

热爱他,自然是因为他的确不错;

而同时,也是我们真的太需要一个寄托,去盛放我们这个民族心中,对某一类消逝已久的人设,那种发自肺腑的渴望啊。


普密蓬,是一个什么样的国王?

去除那些言过其实的煽情,过滤掉那些意识形态的包装,不吹不黑,在其所处的历史条件中,在同时代的同行之中,他,已经做得足够优秀。

他出生于皇家,但在他到来时,古老的皇权已然衰微。高据庙堂的武夫,是这个国家实际的统治者。

他的兄长,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少年天子,很快便被虎狼环伺的政治漩涡吞没,死于非命。



当他被命运猝不及防地推向历史前台,接过徒有虚名的权柄时,在满朝的霍光与王莽的心目中,他只是一个被束之高阁的傀儡。

如果能够选择,他多半不会选择这样的人生。

但他没有选择逃避,没有像哈姆雷特一般在难以承受的命运面前怨天尤人,也没有在内忧外患的危局之中随波逐流。

当他归来,他用满腔的真诚,用朝乾夕惕的意志,宵衣旰食的奋斗,去一点一点地消解身边的黑暗。


他走出深宫,深入民间,走遍全国每一个人迹罕至的村落,趟过一片片洪水泛滥的沼泽,倾听人民的呼声,纾解百姓的困苦。

他将边境的山林,赠与异邦的流民,并教会他们如何种植果蔬,走出贫困,自力更生。

他用自己的内帑,开设民生的事业,让贫民在自己的皇宫中牧牛挤奶,再将来之不易的收获,用于哺育茅庐瓦舍之中的孩童。

他被宣传,被塑造——但仅凭这些,没有人能够被世人真诚地铭记。

是他经年累月的陪伴,赤诚不懈的付出,让原本云端之上的贵族,成为了人民心中值得信赖的亲人。

当垂帘听政的将军们,将他作为凝聚人心的造像时,他们大约没有想到,这位儒雅温柔的君王,会让他身后命运的设计者们,相形见绌。


当然,他绝不仅仅是一个纡尊降贵的扶贫办主任。

当危机来临,风云色变,普密蓬抓住历史的机遇,运用了民心的信靠,扶植进步的文官力量,联合忠诚的军事盟友,不动声色地撬动强权的根基。抓住历史钟摆飘忽不定的瞬间,因势利导,轻轻一推,将泰国的航线,一寸寸巧妙地往历史的正轨之上移动。

40年的岁月中,每一次国王云淡风轻的出手,每一次关键时刻的讲话,都在将泰国引向更开放而繁荣的轨道之上。

在危机之中,他无数次力挽狂澜;在十字路口,他一次次轻转轮舵。泰国一次次绕过革命的风暴,摆脱倒退的暗礁,从暗夜走向黎明,向繁荣与开明的新时代缓慢转身。


1992年,当孤注一掷的素金达上将在民主的浪潮中血洗曼谷,九世王迎来了泰国当代政治史上最高光的时刻。在人民流血奋斗的基础上,君王最后的一击,为执掌国柄数十载的旧时代钉下了最后一颗棺铆。

国家的蜕变,不是君王的一句话,就能定夺的。真实的历史没有这么傻白甜。

但当人民用巨大的牺牲和勇气,换来光明的希望时,是君王本人在台前凛然的一搏,让尘埃落定,胜负分明,让泰国平安地走出乱流,平安而顺利地走向了一个崭新的纪元。

直到那时,人们才发现,他足够有耐心,也足够有智慧,去一点点地实现这个国家的重生。


普密蓬的一生,无论是他个人的幸福,还是遗留的功绩,的确都加上了形形色色的滤镜。

他不是人间的神,不是完美的人,不是在人类历史上叱咤风云的巨人,甚至不是他的爷爷朱拉隆功那样扭转乾坤的雄杰。

但是,他仍然足够优秀。他用自己数十年真诚的奉献,赢得了民心;用步步为营的智慧与耐心,去为这个王国挣脱了轮回的宿命。

换做是任何君王,都很难做到他这个程度了。


认同他,是因为他也许被夸大,但绝不可否认的优秀。

除此之外,许多中国人之所以对这位君王“路人转粉”,还有一个附加的理由:

在中泰关系史上,他也是一个正面的存在。


他的功勋,他在历史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缔造了一个繁荣开放的泰国。

这个时代的出现与延续,是中国人,乃至整个华人社会得以在泰国生存发展的前提。

在中泰交恶的年代,普密蓬国王还无法决定太多的事情——更何况,中泰交恶的历史责任,其实更多地在于中国文革时期“疯起来连自己都怕”的好战与狂乱。

在普密蓬真正对泰国拥有权柄的最后20年,是中泰关系一帆风顺的时代。

在任何史料中,我们从没有发现他对中泰关系有过任何的负面影响和评价。

我们只知道,他所培养出的最优秀的女儿——诗琳通公主,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亲华公主”。

而普密蓬国王本人,显然是一个宽厚的君主,他从没有因为子民血统出身的区别而厚此薄彼。在位期间,他不仅接纳了无数来自各地的移民,对泰国华裔的态度,也远远好过他那位写书抱怨“华人无法被同化”的六世王伯父,以及泰国某些“畏华如虎”将军元帅们。

如果在一个平行世界中,从1946年,年轻的普密蓬便能成为泰王国真正的掌舵者,而中国有没有发生过后来那些“解放世界”的梦呓,那么也许,中泰关系会比实际历史中要更顺遂而光明吧……


他守护了一个繁荣的时代,缔造了一个开放的泰国。

他在君王的岗位上足够优秀,他对我们的族人也足够友善。

作为一个泰国的客居者,我们还能有什么更苛刻的要求呢?


中国人,也有悠久的君主制历史。

从我们文明发祥的那个时代起,中国人便梦想着尧舜一般的圣君,能够像兄长和父母一般,真诚地呵护子民,让黎民百姓能有一个依靠的寄托,一个信赖的对象。

后来,我们厌倦了层出不穷的奇葩皇帝,推翻了帝制,建立了共和。

我们自以为我们的失望,掩盖了我们古老的渴望;自以为对现代政治文明的信仰,已经取代了“等待一个靠谱的君王”这种幼稚低贱的妄想。

但是,当我们来到另一个国度,看到那些我们似曾相识的名号和仪式,看见一个“爱民如子”的君王,和一群深爱着他的人民,我们一开始总觉得别扭,觉得愚昧,觉得不可思议。

但渐渐地,我们开始理解,开始明白,开始被那些在医院门外为老国王失声痛哭的泰国人所感染,在天花烂坠的宣传背后,发现一位君王难能可贵的真诚——

当这时,我们才开始发觉,我们的别扭,出自于我们的失落;我们的理解,出自于我们的羡慕。

有多久,我们的世界里缺了一个值得信靠的背影?

有多久,我们的生命中再无一个可供追随的传奇?

哪怕我们非常清楚,心中的神,人间的王,都是落叶飞花的幻影。

但他们的神情让我们动容,他们的幸福让我们恍惚。


我们每每惊讶于,在这个时代,泰国人已然能用一个人间完美的造像,去作为自己心灵信赖的寄托。尽管我们猜得出这份寄托的终点是什么,但隐隐中,我们还是会为他们曾经拥有的这份美好,曾经拥有的那个人,而感到由衷的敬佩。

我们愿意,为他们崇敬的君王而点赞。

因为我们比任何人更明白,他们拥有过的那份幸福,是多么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