佤邦走进当代“水浒”

佤邦走进当代“水浒”

佤邦南部,佤族移民到了泰缅边境。


12 岁的佤族童军鲍岩荣在前线执勤。


赌场里的旧版人民币、“文革”式的军歌、昏暗的小商品市场、宾馆房间里的色情服务广告……佤邦表面的一切都在塑造着一个低质的山寨中国,宛若我们20年前的破败小县城。而私宅大院里的几十部豪车、按部队番号划分的区块、矿山主人的私人娃娃兵军队、夜店年轻人随身携带的枪械,又让佤邦成为一个由权钱武装起来的军事化社会。别担心醉酒的人们会冲动交火,佤邦的枪口向来一致对外,对向那个他们既承认又防备的祖国——缅甸。

偷渡很容易,却穿越回了从前的中国

“严禁非法出入境——勐啊边境检查站宣”,几个大个儿白字印在红色的长条横幅上,反倒成了某种醒目的路标:往右,严格盘查车辆和证件的口岸大桥;往左,交钱蜷缩入橡皮艇的偷渡“口岸”。陈姐那辆思茅云J 牌照的蒙迪欧,就是在这个“路标”前把我放下的。我刚想为自己即将到来的“非法行为”拍照以直播到微信朋友圈,前来做生意的摩托司机就勒令我快走,“这可不是随便挂着玩的,抓住了麻烦”。

偷渡工具是那种供户外娱乐用的充气橡皮艇,一屁股陷进去后,船夫也立即趴了进来,双手作桨,逆着30 米左右宽的南卡江激流,向地图上属于缅甸的境外划去。偷渡费用总在随着水流缓急而变化,我赶上的恰是定在最高200 元的涨水时节。过江后爬几步土路上到公路,就有着持老式AK-47 的小战士负责登记,算作口岸。再交上30 元人民币,你就可以拿到一张戳有公章的“司法委缉毒大队专用发票”,算作“签证费”,回程时还得交还。陈姐家的另一部越野车在边防站接上了我,右舵右行,没过10分钟,掠过跨境大桥的正规口岸,破旧的楼房、脏兮兮的街道跟着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邦康,佤邦的首都到了。

云南话、人民币、移动和联通的手机信号,确实是这个既属于缅甸、又独立于缅政府的“外国”所流通的语言、货币和通讯方式。可以对半砍价的昏暗小商品批发市场,光着膀子半躺在办公室长椅上打牌的工商管理局工作人员,川湘风味和河南板面,坏了几根二极管的夜店、慢摇吧、按摩店和KTV 霓虹灯,顺着几座教堂、寺庙和“回族教堂”后的山路可以绕到山顶的城市唯一景点——佤邦独立纪念碑……加上台球厅、网吧和游戏厅,无论怎么看,邦康都像极了多年前的中国边陲县城,而城里几乎所有的商品和生活物资,也都得从江对面另一座当代边陲县城——云南省孟连县运送过来。

边贸往来中,佤邦又能给对岸的中国带来什么呢?

长期与缅甸政府的军事对抗以及与国际社会的严重隔绝,让本来立下剿灭大毒枭坤沙部队头号战功的佤邦联合军,随即陷入新的毒品王国黑名单中,甚至被美国参议院指为恐怖主义组织,佤邦人也颇有些得意地吹嘘: “我们的鲍总(联合军总司令鲍有祥)在本·拉登挂了后,就被FBI 列为通缉扑克牌里的大王。”为了获取难得的和平发展建设环境,鲍总许下“毒品不绝,提头来见”的承诺,并率领佤邦联合党让民众走上了艰难的鸦片替代种植道路。

如今,除了极少数漏网之鱼,毒品基本不可能从勐啊口岸流入中国。而早先无节制砍伐的原木,以及猎获的象牙、虎骨、穿山甲片,也纷纷成为被严格监控的违禁走私品,难以再明目张胆地过江过境。街上的珍奇药材店里,还陈列着各种野生动物骨骼、牙齿,但也仅供当地的政府官员、矿山主和胶林场主花大价钱消费。被磨成粉末的刺猬尖刺,倒是能躲过警犬的鼻子,作为某种可供止血去痛的药材,与过不了检验检疫的年迈水牛一道,被偷偷带入国境。因此,几乎只剩由171军区下属宏邦公司开采的珠宝玉石,成为鲜少能合法从佤邦流入中国的商品。

闷热的天气并没能将蓬头垢面街道上的灰尘压住,大排量豪车时不时高速冲过,将路边的灰土卷起砸向电风扇吃力旋转的商铺里。我加快脚步,躲回陈姐家那套有着大院的三层别墅里避暑,佣人早已为赶长途归家的主人换好拖鞋,厨房准备好了劲辣可口的佤族野菜,一个男孩端着盛满缅甸米饭的金盆,安静地站在餐桌一侧,见谁碗里要空了就上前舀上一勺。“来我们这儿都担心登革热和疟疾,预防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吃油腻的东西。”陈姐的经验颇为独特。

当地餐馆里很容易吃到果子狸、蟒蛇、巨蜥、熊掌等珍稀野生动物食材。


佤邦北部那盘的乡干部与熊掌,当地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山民捕到大猎物必须上供部分给乡政府领导。


昔日,烟农在播种山谷。禁烟的军令状颁布后,这样的场景已成历史。


三个政府发的三张身份证,和同时拥有它们的人生

我是在昆明宝善街一家现场音乐吧通过陈姐“面试”的。中国“文革”式的军歌、土豪般的赌场、“紧密团结在以鲍有祥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周围”等熟悉口号、时常自称被坤沙残部蒙泰军栽赃的涉毒屠杀,是我之前对佤邦这个“山寨中国”的所有认识。“外人对我们有猎奇心很正常,我们的社会确实落后,但要是想乱造谣和污蔑我们,那么不欢迎”,陈姐明确着佤邦人的立场。

在没有乐队驻唱的这个夜晚,这家市中心的酒吧竟成了上世纪末那种各桌轮流点唱的KTV。陈姐不但自己喝高兴了,也让刚到昆明读书的18岁儿子学着喝点,以早点适应社会。喜欢李翊君的她,叫来服务员点上一曲《风中的承诺》,无奈一个喝醉的麦霸始终黏在台上,从别安唱到张雨生。陈姐只好带着遗憾,去到楼下做足疗。

和大多数频繁来往于中缅边境的佤邦人一样,陈姐也是来自云南沧源县的佤族人。几十年来,渐次通过矿业开采、胶林种植、茶园采摘、内地商铺以及餐饮业的投资,成为当地颇有些名望的成功商人,无论是在邦康讨生活还是在北京做生意的沧源人,都或深或浅地认识她。她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送到外面读书,老大从泉州的华侨大学的市场营销专业毕业后,已回到邦康帮着陈姐打理家族生意;老二刚到昆明读大学;老三去了美国路易斯安那半年,打电话来吐槽“文化休克症状”,跟女同学逛超市,把选好的东西搁在一块,女生转过头来问“还等着我替你付款?”在从小和富孩子玩到大的他看来,谁付不都一个样;小女儿在普洱市上初中,沉默寡言的老爸过来看了她几天后,就让司机捎上前来汇合的陈姐和作为客人的我,一道回佤邦去了。

陈姐和她先生都既同时持有中国身份证、佤邦居民证和缅甸身份证,在边境与“偷渡”的我暂时分道扬镳后,就将车径直开回家里,成为院里近十部越野和商务车里不起眼的小个子。所办学校的20个学生在院里以及隔壁她妈妈的宅邸里帮忙,打扫卫生、洗衣做饭,管吃管住,其中也有不少家里远房穷亲戚的孩子——而到了该上学的日子,又被送回交通不便的深山的校舍中。

忙着刷微信朋友圈的陈姐,被几张血腥的图片恶心到了,血泊中躺着面目全非的三个人。那是早上刚发生在邦康的一起重大命案,一个来自云南澜沧县的拉祜族移民,因为媳妇跑了,就追到媳妇娘家要人,丈母娘说气话,“她不在,我们也不知道在哪儿,杀了我们也不知道”,结果那家伙真动手了,老丈人两口和一个叔叔成了冤魂。陈姐一方面抱怨这个凶手,“估计也是吸了毒”,另一方面也很讨厌转发这些图片的好友,“她还是个女企业家呢,尽传播这些负能量!”


深受佤邦人民爱戴的鲍总一声令下,佤邦联合军在辖区内捣毁海洛因加工厂。


缅甸玉石矿区出现的奇云。


去蹦迪枪就随手甩桌上,敢不规矩老子派兵抓你

19岁的阿龙,是陈姐安排给我的司机和向导。还没来得及多了解认识,他就得意地表示自己是那些“负能量”的源头,“刚刚烧了人回来,就地火化了那三个死者,这些照片就是我拍了上传的。”

“你们这儿的警察不设警戒线?让你们随便进去拍照?”

“在我们佤邦这很正常。”阿龙说道。

而在佤邦在线网的前一天头条新闻里,也是另一起导致两条人命的家庭杀戮案件,司法委的发言人再一次痛斥毒品的危害性,并强调着彻底根绝吸毒贩毒的必要性。

阿龙家里也是陈姐的远亲。他本是泰国清迈人,爸爸佤族,妈妈傣族,后来全家也搬到了亲戚众多的云南沧源。会说泰语、傣语、普通话、云南话、佤语、缅语和英语的他,以多个身份证去过泰国、缅甸的不少地方,而在中国,却还没到过云南以外的地方。“我尤其喜欢英语,可待在佤邦又基本用不上”,因此,他尽量多地在微信朋友圈用英文思考人生。

暴力从来都是少年乐于炫耀的。“以前也总喜欢约单挑,但我们这儿守规矩,即便对方来了几十个人,也只会是跟你有仇那个上,当然,被一大群敌人围在中间怎么都会手脚发软。”

经常来往于两边的云南矿主谈及在佤邦的人身安全,总是说“比内地还安全”。其实,由于与缅甸政府军的战斗从没真正停止,虽说如今也有了严格的审核手续,但大多数佤邦人都拥有枪支。阿龙这样的年轻人留连于夜店和慢摇吧,从来也都是装着枪械随便进进出出,门卫从来不管。酒后的口角和打架当然不可避免,可奇怪就在于,这些危险的武器竟从没走火过。军队的强大控制力和夜店的强硬后台可能是阻止驳火的重要原因,可气头上的年轻人总能克制住某种底线更是决定性因素。而能在一个冲向自己的碎酒瓶前还保持冷静与理智,究竟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谁也没能给我满意的答案。“我们有时就带着手枪进去蹦迪,很是不舒服,就随手甩在酒桌上,也没谁会顺走。”阿龙说道。

“抓走”“拿下”“办了”,这些带有暴力色彩的词汇,成了佤邦人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某个上午,我去一家非常简陋的面馆吃早餐。一个男人正在骂骂咧咧地生闷气,“他妈的要是敢回来你,老子派兵把他抓了!”他就是这家面馆的老板,河南许昌人,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在北京军区又服役好多年,复员后在1992年第一批下海,至今还拿着某单位每月2000来块的空饷。2000年后来到佤邦开了好几个矿,成了大老板,面馆只是留给媳妇守着的。

河南老板愤怒的原因,在于最近从中国澜沧县请来一个放开山炮的,说好300一炮;那工人放了两炮、不交代一声就跑回老家去了,落下一堆烂摊子。跟他一起放炮的是个老实人,赶到邦康来给老板汇报实情,还试图帮工友拿600块钱。“我们这儿虽然没有合同,但也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他只要回来,老子一定叫兵给他抓了。”

叫兵这码事倒不是吹牛,佤邦只要是开矿搞橡胶的,谁都能养一队娃娃兵。这些孩子们在部队里的待遇,最近从每月50元提高到150元,但还得扣除包吃包住的50元生活费。企业主与军队搞好关系后,就可以让娃娃兵们到矿上帮忙,让孩子们的工资涨不少外,也让自己拥有了一支私人军队。

阿龙觉得如果自己再小一些,那也可以算娃娃兵,属于陈姐私人军队的一员。他自己也军训过半年,但不必向佤邦联合军报到,不必参与任何训练科目和接受鲍总检阅,是彻底私有性的;但如若佤邦遭遇外敌入侵,那他们都是有义务随时加入佤联军上战场的。


新兵集训3个月后才能分到连队。


新兵集训3 个月后才能分到连队。


“非常有钱,生活质量非常之低”

贫富的分明泾渭,既体现于军中百元的月入和矿主亿万的腰包对比时,更直接呈现在市中心的“邦康娱乐中心”里。钓鱼机满布的电子游戏厅散落于广场四围,一间“富源足彩公司”挂着大屏幕,实时播报着全球各级足球联赛的投注水位,广场正中,则是疯狂吸纳着佤邦居民财富的三层赌场大楼。一层属于穷矮矬的屌丝,穿着白衬衣红褂子的服务生在百家乐、大小点和龙虎斗前忙活,黄昏时,这样牌桌的下注下限10元,上限3万8。另一个大厅里可以碰到云南边陲常见的小金额娱乐活动,比如大草绳分别拉下三个大骰子,根据压点数决定输赢;再比如对生肖属相下注的大转盘,面前盛满了大堆一元面值的脏兮兮旧版人民币。二三层则是属于大赌注搏杀的私人房间,据当地人说,部长们在这里输个上亿元都不算什么新闻。

官员们拥有十几部甚至几十部豪车也是再正常不过的配置,普通生意人奋斗几年也能买上一部好车。虽说从云南过来的汽油在佤邦涨了不少,但来自缅甸和泰国的走私车也能比国内便宜好几倍。2009年8月8日,曾多年与佤邦共同进退对抗政府军的果敢特区发生严重军事冲突,有钱人只得丢下开不走的大批豪车逃往中国,北部的朋友打电话给阿龙,“快来开走几部”。因为一时犹豫而没能赶去发战争财,这让阿龙一直有所遗憾,后来这些豪车都被赶走了彭家声政权的缅甸政府军充公了。

佤邦人习惯用部队番号命名地方,阿龙带着我在正压铸的土路上飞驰着,经过一段将扩建为住宅和菜市场的宽阔路段,不一会儿就离开了作为首府的邦康特区,进入318旅的地盘。被挖平的山地里错列着部队的营房,唯一一条街道上的居民住宅和商铺早已被漫天风沙糟蹋得满目疮痍,而高官的豪宅则隐在靠近林地的街边深处。318旅地盘的尽头有着一个岔路口,一条往南插向掸邦第四特区的小勐拉和泰缅边界的金三角名城大其力,另一条往北沿着南卡江去到171军区的地盘。陈姐的矿山和大部分橡胶林也都在南卡江对岸,军区守卫会一一盘查,阻止无关人员进入。

山路上可以途经佤邦境内一座难得的公共游泳池——在终年闷热的气候下,这个运动场所可谓是佤邦有钱人的避暑天堂,小吃和饮品的价格也比城内超市要贵出好几倍。开放商曾经在泳池旁的溪流里放养着很多会做“足底按摩”的小鱼,一次山洪暴发,小鱼都不见踪影了。

回到宾馆房间,两个服务员正在借打扫卫生的时间,躺在床上吹着空调看中国的相亲电视节目。见我回来,连忙做样子忙碌一会儿又礼貌说道:“您先休息。”我走到贴有“手波推油、吹拉弹唱、姐妹双飞、上下庭院、冰火漫游”广告的柜子前,拿起遥控,从泰语音乐台到缅语电视剧、再到日本AV 频道顺了一圈后,将电视定格在当地唯一自制的佤邦综合台。正午时间播着极低质素的《泰坦之战》,下方的中文字幕滚动着对“尊敬的邦康七匹狼新老客户”的答谢和促销通知。

下午,我见到了这座唯一电视台的编导小李。整个综合台其实也就他和小平两人负责,再加上几个用不同语言播半小时每日佤邦新闻的兼职,就够了。两位编导努力找寻和说服着有宣传需要的商家,“拍摄、剪辑、上节目,一则3 分钟的广告才收2000元,这儿的商家却还嫌太贵”,而之前我所见到的那个七匹狼滚动字幕广告,也就50 块,插在每天丰富的盗版电影中播出。电视台的一丁点儿工资当然不够过日子,小李从15岁就过来佤邦靠跑广告吃提成,在10年内慢慢攒够了钱,结了婚生了娃,买了车并承包了66亩的胶地。

小李开车将我拉上半山腰的和平塔前。从这座邦康的地标建筑可以俯瞰有着“人民大会堂”的偌大军校,而塔基座的六面则分别用汉字、佤文、缅文、泰文、傣文和英文,铭刻着佤邦联合军的英勇事迹。“非常有钱,生活质量非常之低”,是小李10年来对佤邦富裕阶层的总结性认识,“基础设施建设那么糟糕,这儿的人再有钱也没法享受,再多的钞票也就丢进赌场轮流转。”好不容易凉快下来的黄昏时分,谈恋爱的情侣踱出了树荫下,登山石阶上一群少年围着一把吉他高唱任贤齐的歌,烧烤的烟火气弥漫入钓鱼游戏机前,一样是大妈们跳广场舞的时候了。

佤邦南部莱山颂,昔日的罂粟地已改造为万亩茶山。


育民族精英,养天地正气

只要想上学,佤邦孩子都能以他们缓慢的进度完成9年教育。在首府邦康承担树人重责的,是城边的振兴中学。在陈姐家里帮忙的另一个远房亲戚阿生,就是刚从那儿毕业的,每天跟着大哥哥阿龙闲逛,他倒是没有阿龙学习语言到英国留学的梦想,而是准备老老实实听陈姐安排,去云南学点会计知识后回来帮忙。

午休时间,我们一起开车进入一大片橡胶林后的校园,迎面恰好走来了振兴中学的毛校长。夸赞了一番阿生的聪明好学后,校长召集了几位主任和老师,一起到干净平房里的教研室给我介绍学校情况。

10年以前,这里曾是政府的义务教育学校,后来交给171军区管理,办学经费来自军区下属的宏邦边贸公司和社会各界人士捐赠。如今,包括口岸边的福利学校在内,全校一共有20来个班,800多学生,学制9年。除了吃饭外,连课本、水电、住宿在内的学杂费,一学期500块钱,这对邦康特区的家庭来说没多大负担。整个佤邦地区最高的学历教育仅能到初中,要继续读书的,就得到缅甸或者云南。由于云南省外办有政策,允许中学在国境一线招收外侨班,因此每个学年末,也总会有孟连、普洱甚至昆明的人过来招生,只要学生家长愿意,孩子们就有机会继续读高中或职高。相较对岸的中国孩子,这里的学生们得花更多时间在各种语言课上,华文、缅文、英文。除缅语外,其他教材用的都和中国完全一样。在数学、英语、化学、物理等科目上,振兴中学的孩子们肯定远远跟不上国内的进度,反正不存在高考,老师们也只用保证完成教学任务就行。就连本该属于一个国家自己的历史教材,也是来自中国,课堂上最多会说一些佤邦情况,但要涉及到从英国殖民时期到中国解放后是如何划定边界等知识,历史老师自己也不太知道。学校没有政治课,但在品德课上也强调着独特的“三爱教育”——爱父母、爱家庭、爱佤邦。即便也有缅甸大学生毕业后谋到这里的工作,但关于缅甸的国情教育,是从来就没有过的。其余近40 人的师资,全数来自云南,毛校长自己就是被从版纳聘过来的。

如今,佤邦各地区的官员、老板会开设自己的私人学校,在部队的娃娃兵也会接受一些文化课教育。虽然振兴中学就隶属于171军区,虽然知晓军事化管理对学生成长的好处,毛校长却从不敢让孩子们参加军训,“毕竟地处全民皆兵的佤邦,搞起军训来,怕被外界误认为我们是个针对娃娃兵的学校,宣传出去影响不好。其实我们这儿的学生都没固定学籍,家长有着自由选择学校的权利,下学期想让孩子转去其他学校,毫无障碍。”

鲍有祥对禁毒所许下的人头承诺还是颇见成效,学校也经常向孩子们灌输吸毒的危害性,如若发现,绝对劝退。至少毛校长在校的几年中,还没发现过一个吸毒的学生。相较书有“育民族精英,养天地正气”牌匾的崭新白色礼堂,墙壁上绘着超级赛亚人的学生宿舍可谓满目疮痍,斑驳的地面、破损的窗框、脏乱的屋顶,一同包围着蚊帐里的幼小身躯。还好,距离有滑坡可能山涧的遥远距离,让已成危房的宿舍从没发生安全事故。

在刻有捐赠人姓名和数额的建校纪念碑前,一位老师问我:“我们也算是在海外传播中华文化,和孔子学院的意义相当,你说政府该不该给我们点资助和奖励呢?”绝不退让,也从不把事做绝

2011年10月5日,13名中国船员惨遭屠杀的湄公河惨案,让佤邦新闻局以新浪认证的官方机构身份首次亮相微博。发言人李祖烈以十足的底气和充足的证据,将嫌疑对象从佤邦自身、转移到贼喊捉贼的真凶——泰国军警身上,这番危机应对能力也让新加V的佤邦新闻局瞬间涨了不少粉。

可一个半月后《今日佤邦》总编辑、缅甸籍博客红人“小苏”的一篇《克钦独立军苦战,政府军奸细邀功!》,又将李祖烈暗指为与缅政府苟合、出卖克钦邦和佤邦利益的奸细。李祖烈连忙收集证据应对,小苏被警方诱捕后不久又幸运脱险。由于小苏同时具有的新闻局办公室秘书身份,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反间戏,更像是一出撕破脸的办公室政治。

“你应该听说过面前这人吧?”坐在“人民大会堂”后楼二层办公室里的政工部部长闫生炳问我。他对面这位戴着薄款眼镜的精瘦中年人,就是在“湄公河惨案”的政府公关危机中成名、并让更多中国人开始关注佤邦的政府发言人李祖烈。在新闻局于2011年成立后,李祖烈和闫生炳也分别成了正副局长。但随着真凶“糯康集团”的落网,终于撇清关系的佤邦新闻局微博也渐渐冷却下来,官方博客也只对一些政府重要信息进行发布和更新。

北部克钦独立军与缅政府军的交火,已在云南境外持续了2年多,未见消停迹象。李祖烈——这个之前被暗指为不顾独立军苦战的“奸细”,阐述着新闻局的立场,“我们没有偏向任何一边,总体上还是强调反对用战争来解决问题,希望双方保持克制,并回到和平谈判的轨道上来。”

目前新闻局的工作重点都放在升邦问题上,“根据2008年的宪法,作为缅甸掸邦第二特区,佤邦以前只是自治州级别,这对于一个有着主体民族、语言、风俗和文化传统,且面积和人口都不小的地区来说,这样的行政级别显然太低了,”闫生炳介绍道。如能成功升邦,那在滇缅边界,将形成以景颇族为主的克钦邦、以傣族为主的掸邦和以佤族为主的佤邦。

李祖烈也暂无邀请外国新闻记者来见证佤邦禁毒和发展成效的计划,“以前西方媒体的表现让我们比较警惕,他们在佤邦说的是一套,回去表达的又是另一套,甚至是带有攻击性的,当然我们也理解那是他的媒体价值观所决定的,是他的一种职业本能。”优酷上曾一度流传着佤邦政府看来严肃、中国网民看来搞笑的当地红歌,歌词和阅兵画面就像我们曾经的“文革”。李祖烈对自家军歌被娱乐化的事实倒也无所谓,“就像外国人看中国的解放前和‘文革’,一样想笑啊。我们承认佤邦经济落后、社会不发达的地方,还有很大一段路要赶,你用先进的眼光来看,当然是不平等的。”话语间,

他还是用着“外国”“中国”,不自觉地表达着某种身份认同。然而,已经收复果敢、并渐渐围猎克钦独立军的缅政府,真会给佤邦和平发展的机会吗?位于金三角的南部佤邦虽然没与政府军发生交火,但也彼此对峙了很长时间,政府方面表示和谈的先决条件是:171军区公布驻队的坐标位置。

对此僵局,新闻局的态度倒是很强硬。“引起事端的是缅甸政府,把南部地区引向战争的道路上,他们试探性地逼近两下,我们难道就就范?他们试探归试探,我们绝不先开第一枪,但在原则问题上我们绝不退让。至于军事上的其他问题,你做准备,我们还不是照样做准备?”

而这种“相爱相杀”的共生关系,也的确微妙。“事实上,双方军队已经形成了互相包围,你可以切断我的交通线,但也得考虑自己的部队也在我身后,我同样切了交通线,你的官兵怎么吃饭?很多时候,我们对政府军的部队还比较照顾,毕竟到了基层,彼此都熟了,他们粮食和饮用水供给有问题时,我们还会提供。如果真打起来,你敢下来打水?我们佤联军从不把事情做绝。”这不禁让人想起那句曾经在红色年代挂满军营的“最高指示”——伟大的和平源于对战争的不懈准备。

曾经,万宏一分校买不到课本,孩子们只能凭借记忆学习文化。


首府邦康的中学宿舍。


缅北不同部族武装力量示意图。


唇亡齿寒有真相,与敌同眠又何妨

我最终没能获准进入部队,但在临走前,新闻局副局长闫生炳还是给我找来了一位退伍老兵、军人服务处的处长鲍艾纳。周末时间,两层楼的政工部空空荡荡,大礼堂门前墙面上的大字写着:“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

58岁的老鲍忙于退伍老兵的安置和烈士家属的照顾工作,办公桌上搁着几张还未装封的烈士证和退伍军人证,深蓝色的封皮上用镀金的汉字和佤文书写着“为民族民主革命而献身的先烈永垂不朽”,身后的墙上挂着机关部门的标配——已故佤邦政府名誉主席赵尼来和如今政府主席鲍有祥的照片。

1972年3月5 日被抓壮丁加入缅共;1985年11月20日获准回家探亲务农;1989年4月25日,响应“鲍总”号召和平起义脱离缅共加入中央独立团;1990年3月28日,任营指挥员,展开针对金三角毒枭坤沙军队的丙康战役,伤亡惨重,但也被评个人三等功、集体二等功;2004年6月13日,政工部在大礼堂成立军人服务处,任处长和党委委员;2004年12月25日,副处长和会计等人挪用近20万元公款,作为主要领导的鲍艾纳被取消党内职务;2006年5月3日,恢复处长一职。夹杂着佤语、云南话和普通话的老鲍,大多时候表达很吃力,但涉及到“个人简历”里的重要时间节点,总能毫不迟疑地将坐标准确定位到年月日。面前的笔记本上也清晰记录着各条列有证明人的简历。

和新闻局描述的中央军和地方武装基层官兵相熟情况类似,老鲍也有着与敌共眠的苦乐故事,就发生在他立下个人三等功的丙康战役后:与坤沙蒙泰军的那场战斗打了好几天,140多人的营牺牲了30多名战士,阵地还是拿不下来。在自己也被子弹击碎了大腿骨后,老鲍被送进了泰国那边的中立医院,恰好坤沙的人马也住在那医院,甚至因病床紧张,就直接被与敌人安排在同一个病房。“我们和坤沙的部队都给住院费的。作为伤员,只有力气休息,偶尔吵起架来,就会被医生叫来警察部队把你撵走。住久了,就和敌军也聊起天来,甚至感觉成了朋友。”

佤邦联合军的战斗力有目共睹,尤其是南面一直与政府军对持的171军区那5个旅。但相较北边战火不断的克钦独立军地盘,佤邦也有近10年没动过手了。如今作为政府官员,老鲍也不主张冲动交火,“以前对于政府军侵入周围邻邦,我们总有唇亡齿寒的危机感,也帮过果敢不少忙,还牺牲了很多战士。现在毕竟追求和平发展,只要缅政府不干涉我们内政就行。”

尾声

无需考虑班次和时刻表,告别了陈姐家人的我,被阿龙再次带到南卡江边。“司法委缉毒大队专用发票”被边防战士收回,算作“离境”;充气橡皮艇的绳索从树枝上解开,水依然很大。再次缴纳了200元偷渡费后,灰尘漫天的佤邦土路隐没在了身后;前方树林后,崭新宽阔的中国县道清晰可见。

佤邦南部军区官兵跋涉30 余公里铲除辖区外的罂粟。


58岁的老鲍忙于退伍老兵的安置和烈士家属的照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