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4900米荡拉山上的“年早饭”

海拔4900米荡拉山上的“年早饭”

来源:军事故事会·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融媒体 作者:胡晓宇

那年,喜马拉雅山脉漫天漫地的暴雪,是26岁的雷达排长张亚强记忆中最疯狂、吓人的一次。

海拔4900米的荡拉山山头上,雪封死了房门,几个壮小伙子都推不开。雷达阵地上,官兵值班、吃饭、上厕所,只能从窗户跳出去。雪深,一脚踏下去就陷到腰眼儿,根本迈不了步子。维护雷达天线,只有猫着腰顺着他们掏的雪洞上去。

这个距边界线仅十几公里的阵地,平常每年都要大雪封山半年。那次,更成了与世隔绝的“雪山孤岛”。张亚强和弟兄们,就像悬浮在稠粥里,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春节,就在这没有方向感中,缓缓走来。张亚强的眉头,不觉间拧紧了许多。心里沉甸甸地压着团里的通告:“百年不遇的雪灾,已造成当地人员、牲畜死亡,补给线中断,注意防寒保暖,合理使用物资,确保战备质量。”

军校毕业不到三年的他,是阵地总值班,战备值班、突发事件、弟兄们的吃喝拉撒,都由他“最高统管”。这责任,让他好几晚在床上“烙大饼”,睡不好觉了。他悄悄去储藏室看了几次,想筹划一下年夜饭,可除了粉条、海带这些干菜,只剩下少许粮食和土豆。几十名兄弟咋过年呢?

那几日,每天晚上油机停止发电后,“雪山孤岛”鸦雀无声。大家躺在床上“卧谈”最多的是猪肘子:切成大块,锅放电炉子上“咕嘟”,再搁些海带,整个山头都飘着浓香……

“啧啧啧……”每当兵们在冥想中香得咂巴嘴时,张亚强的鼻子都酸酸的:“在山上蹲守久了,口味淡得像漫山的雪。怎么给大家整顿像样点儿的年夜饭呢?”

然而,大年二十八,比年夜饭更打紧的事儿出现了:油机故障!

阵地不通市电,油机就是命。兵器转动、官兵照明和取暖都靠它。最要紧的是,马上进入节日战备期,天线不转、电台不通,怎么上报空情?

火烧加热,几个电瓶并联打火……张亚强带着兵点着蜡烛抢修了一天一夜,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还是不行。“雪山孤岛”彻底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风雪极地,黑灯瞎火。兵们的脸、手、鼻孔都被油烟熏得黢黑,在漫山白雪的反射下泛着惊惧和绝望的神色。所有的眼睛都看着26岁的张排长。年夜饭,早已被油机挤到了九霄云外。

“把油机上的电瓶拆下来,接上单边带电台,用仅存的余电向团里告急!”大年二十九的晚上,在绝望中,张亚强想到这个极端办法。小时候,他听当电力工程师的父亲提过,没想到在阵地上救了命!

窗外,风雪如野狼般嚎叫。指挥室里,兵们团团围住张亚强,屏住呼吸看他小心翼翼地拆卸、接线、呼叫……

“你们的情况团里知道了。我明天亲自给你们送备件!”当电台里传来团长苏国平洪亮的声音时,兵们激动得拥成一团,眸子里燃烧着簇簇小火苗……

那晚,抢修仍未停止,张亚强的脑子也没有停止:大雪封山,车开不上来,走路上山都困难,两百来斤的备件怎么运上山?

大年三十,天刚亮,眼圈熬黑了的他,指挥官兵从屋顶拆下两块铁皮,钻了两个眼儿,绑上被覆线,制成简易爬犁。之后,安排好阵地值班,张亚强便带着十几个兵下山接迎。

下山容易,地势平缓时,躺在雪坡上、坐在铁皮爬犁上自由下滑。“瞄准方向!”张亚强不时提醒。生怕不小心“出溜”到另一条山谷。

抵达山脚已是下午四点多,暴风雪铺天盖地,打透了穿着羊皮大衣的身体,全身很快包裹上盔甲般的雪壳……

唯一的路口,半天不见一辆车。兵们眼巴巴地望着。晚上七点多,天快黑时,团长他们铲雪开道,赶了近七百公里路,终于赶到了!

兵们紧紧握着团长的手不放,像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张亚强哽咽着说不出话,心里满是没有修好油机的内疚……

团长带来了备件,还有团里的“油机大王”、军士长薛建光。团长重重地擂着张亚强的肩膀:“我要连夜赶回团部值一号班,你尽快赶上山让雷达转起来。这帮兵、这个山头都交给你了!”

团长的车又消失在风雪中,他们赶紧将备件绑到铁皮爬犁上,拖向耸入云天的冰峰……

雪厚及腰,无法行走。风裹着冰砾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刀一样细密地剐着脸。他们跪着、爬着、用膝盖撑着,手脚并用,像纤夫一样缓缓向山巅挪动。

开始,三步一呼吸,两步一呼吸,一步两呼吸,最后只顾得拼命张大嘴巴喘息……向上,是唯一的动作。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赶快让雷达转起来!

山顶,一簇火焰穿过浓雾,航灯般眨着眼睛。那是张亚强下山前,交代值班官兵点燃的引路柴堆。

晚十一点多,当他们终于登上阵地时,兵们一个个全都瘫在雪地里喘气干呕,像被扔上岸的鱼。脸色铁青的张亚强拽起“油机大王”薛建光,一头扎进油机房,开始抢修……睫毛上凝结的冰凌“滴答”着水,兵们全都静静围到油机房。

大年初一,天麻麻亮时,“轰、轰、轰……”沉默了两天的油机轰鸣起来。灯亮了,电台通了,雷达天线在风雪中转起来了。兵们顿时欢呼雀跃,一张张黑乎乎、油浸浸的脸庞,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开饭了!高压锅熬的大米粥黏黏的,油炸花生米红着脸,清炒雪里蕻泛着山上少见的幽绿。自打油机故障就没踏实吃过饭的兵们,吃得“滋咂”有声。张亚强竟然吃出了肘子的浓香,油机班长品出了母亲做的臊子面味儿……

正吃着,眼珠布满血丝的张亚强,用油手猛地一拍脑门:“这应该是咱荡拉山的‘年夜饭’吧?不,应该叫‘年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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