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之光:曾一本海盗叛乱与葡萄牙人加入明朝番兵体系

澳门之光:曾一本海盗叛乱与葡萄牙人加入明朝番兵体系




早在1550年,葡萄牙人就正式踏上了澳门岛。十年内,依然处于嘉靖朝萧条状态下的明朝地方官,选择默认了这个既成事实。但对于这些依然属于新来者的番邦来客,还是保有天然的警惕。只是局势很快就朝着有利于葡萄牙人继续留在澳门的方向发展。

这倒不是因为明朝的官僚集团发生了根本性的概念转变,而是帝国日益沉重的海防负担与实质上依靠非体制内武装的路径依赖,催生了更多他们无法收拾的乱局。1568年的曾一本海盗叛乱,就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

明朝军队的番兵依赖症


明朝军队其实一直大力依靠番兵作战



说起大明朝的武装力量,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数量从不能代表实质上的战斗力。从15世纪开始,大部分国初建立的军镇系统就区域崩溃。只是为了维持表面的稳定,不得已而继续予以保留。相应的,各种番兵番将在明军中的地位就得到了巩固。

纵观明军在那一个世纪中的大部分行动,无不需要仰仗番兵部队来给大而无当的主力军压阵。其中又以招募自北方边境两头的蒙古人是最为突出。哪怕出征目标位于非常不适合骑兵活动的西南山林地带,几万人的招募步兵身后也必须有至少千人级别的蒙古骑兵协助。在军队长期陷入南方战区后,又接着大量征集本地土司武装助阵。这就让明军在实质上成为了一支依靠蒙古骑兵和土司山地步兵进攻,内地征召兵运粮、修工事的奇怪组合。至于大量被留在军籍中的卫所人口,索性变成了供养中下级军官的奴隶阶层。


明朝用于海防的水师也主要由“番兵”构成



进入16世纪,明朝又感觉到海防压力倍增。基于同样的原理,他们也尽可能的在地方上寻找可供征召的对象。尤其是在海洋经济发达的广东地区,大量的走私海商被作为救火队员使用。最后索性纳入编制,成为朝廷认可的“官方舰队”。尽管这些以潮汕人为主的临时工,并不享有“番兵身份”,却在实质上扮演着蒙古人、苗人在陆地上的“番兵角色”。

但番兵可以被明朝招募,本身也存在同朝廷不对付的地方。很多潮汕海民本身就亦商亦盗,在连人带船的被招募进水师后,还觉得军饷不够填平自己在服役期内失去的经济利益。所以,即便被诏安入伍,也会继续利用身份为掩护,搞很多文官士大夫所看不上的闷声大发财活动。如果明朝的军饷经常能不及时发放,他们也就免不了掀起新的叛乱。1564年的水兵兵变和叁门之战,就是其中典型。类似的情况在之后也没有太大改观。

原本已经接受诏安的海盗首领曾一本,就因此在1567年重新宣布脱离明军体系。他和麾下的3000多人,分乘几十艘大小船只出海,袭击了南面的雷州半岛。不仅杀伤了4000多明朝正规军部队,还俘虏了参将与把总各一名,击毙了当地指挥。这一事件本身也暴露了明朝官军对于加强自身防御实力的无所作为,基本上没有吸取过去几十年里的教训。


亦商亦盗的沿海团体 就是明朝水师的实际主力



围攻澳门


曾一本的船队 就是明朝水师标准



1568年的6月,再度出发的曾一本叛军,开始准备从珠江进攻广州。就和4年前的同乡叛军一样,他们深知明朝在珠江口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准备。他们的兵力和武器装备水平,也比前一批同乡更加厉害。除了有较大的战船作为平台,近三分之一的士兵也装备了包括火绳枪在内的各种火器。很多船只上也配备了诸如弗朗机一类的火炮,称得上明朝水军中的精锐。

相比之下,明朝在上次事变后的四年里都无所长进。哪怕有抗倭名将俞大猷坐镇广州,也无法提前组织起像样的海防力量。当曾一本的舰队叛变,广州地方官麾下已经没有任何战船可用。在叛军一路冲向珠江口的同时,官营船厂才开始凑齐人手打造新的舰船。至于用来驾驶新船作战的人员,则更没有着落。


曾一本首先瞄准了几乎没有防卫力量的澳门



幸好在这个关口,曾一本因为吸取了前次兵变的教训,准备首先解决掉澳门的葡萄牙人。因为在四年前,正是这些人数不多的武装商人,帮助明军追杀叛军。澳门本身也位于珠江口区域,非常容易从后方截断去广州的船队。当然,明朝对当地葡萄牙社区的防范也使得全城没有任何防御设施。少的可怜的守军与武装商船,就看上去是非常好下手的猎物。堆积在岛上的东西洋货物,更是叛军所渴望夺取的。

6月12日,首艘叛军船只出现在澳门附近。次日,多达40艘规模的舰队开始大举进犯。而在当时,澳门岛边仅有1艘来自马六甲的卡拉克武装帆船。城里虽然有不少常驻人口和临时商贾,但真正的葡萄牙人只有130个。担任临时长官的特里斯藤,只能用海员、少量士兵和奴隶一起,凑出了130人的抵抗军。其中40人驻守唯一的海船,其余90人组成自己亲自指挥的小型野战军。少量有经验者用戟作战,大部分人则是需要阵地掩护的火枪手。更多近战职责交由火枪手们的黑人奴隶承担。


临时动员起来的葡萄牙火枪队



当曾一本的海盗大军开始登陆,就用1500人的火枪手开路。他们不时朝守军蹲守的小山丘开火,并期望以数量和火力优势来压迫对方逃跑。但根本无路可退的葡萄牙人,在近距离内进行了一次猛烈的排枪射击。同时让所有人大声喊叫,利用火药发射所带来的烟雾,制造己方兵力充足的假象。从未见识过排枪射击的海盗,立刻发生了溃退。他们丢下死伤的同伴,立刻坐船后撤。

曾一本并不想就此放弃澳门。在之后的一整天里,又组织了三次大规模登陆行动。但每次都被葡萄牙守军的排枪射击所击溃。在海盗们开始出现动摇时,黑人近战奴隶便会冲上前去厮杀。这样,进攻者不仅损失了很多士兵,还被守军缴获了大量火枪。迫于无奈,曾一本只能让属下进行没有效率的远距离射击,并将矛头转向海面。


海盗接着将目标转向了葡萄牙的大帆船



次日,曾一本的船队开始进攻停泊在岛边的葡萄牙大帆船。就像几十年前的明军和印度穆斯林舰队那样,他们使用装备了火炮的桨帆船进攻。由于其选择在无风时动手,所以很容易将卡拉克船团团包围。接着,大量的士兵在己方枪炮掩护下,准备强行夺船。

但曾一本很快发现,葡萄牙商船的舰炮远比自己船上的弗朗机射程要远,威力也大出很多。他当时还不会想到,在这次战役结束的100年后,轰击过他舰队的葡萄牙大炮还会成为明朝用来对付清军的绝密武器。而当进攻船只靠近对手,葡萄牙人的小型弗朗机炮和火绳枪火力,也让他们无法从容上船。更为尴尬的是,这些被葡人用于近距离支援的火器,已经是明军所有火炮中最好的品种了。然而只用这些小型火炮,根本不可能对大帆船造成结构性伤害。


16世纪的各类葡萄牙海战火炮


类似的进攻持续了2-3天,海盗们始终无法拿下眼前的葡萄牙大船。在海战的最高潮部分,曾一本选出舰队中最好的6艘大船,用铁索连在一起,向大帆船发动最后突击。但这也让这些船的速度降低,成为了很好的靶子。卡拉克船上的舰炮,开始打出了比平时更高的精准度。大部分船员都顾不上吃饭喝水,不断迎战大量杀来的海盗。

进攻8天的激战,曾一本终于选择了放弃。他损失了600多名部下,仅仅打死了15个葡萄牙人与黑奴。但兵变却不能因为这次挫败而停下来。他们暂时撤退到附近的老万岛休整,为攻打广州做进一步准备。


曾一本部队的装备 完全是明朝正规军级别的



广州遇袭与澳门番兵的反击


广州城是曾一本的下个目标



1568年6月27日,曾一本的舰队突然出现在广州城下。由于明朝根本没有建立过珠江防御体系,所以面对这类突袭总是束手无策。已经接近完工的100多艘水师新战舰,也成为了叛军的首要攻击目标。

此时的叛军船队,已经增加到60艘数量。显然是通过强取、招募其他海盗或自己加造等方式,进一步扩充了兵力。抗倭名将俞大猷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选择紧闭城门自守。曾一本的人马轻松抵达,挑选出最好的几艘明军新船,然后将余下的全部放火烧毁。


明军留在城外的新船队被全部摧毁



之后的15-20天内,叛军一面包围广州城,一面开始在城墙外的贸易市场打劫。由于人数有限,手里也没有像样的攻城武器,始终奈何不了广州城墙。但城外的无保护地带,却被他们一扫而空。俞大猷素有善战之名,自己也以兼职的武术大师自居,却在围城期间不敢领兵出城迎战。一直到叛军抢的盆满钵满,才为了寻找其他战利品和补给品而主动解围。但广州一带的明朝官军,已经失去了进行水面作战的能力。叛军则在珠江口的伶仃洋出没,以香山一带为自己的活动基地。

就在这时,还是来自澳门的增援力量帮明朝和俞大猷解决了这次事变。长期旅居澳门的华人商贾林弘仲,组织了一支由澳门华人和附近贸易伙伴构成的临时武装。他们都因长期与马六甲方面做买卖而致富,在澳门遭到威胁时被召集起来。


林弘仲成为了明朝给珠江口解围的关键性人物


林本人不仅在澳门入教,自己还常年保有3艘商船。与他聚集起来的同伴,大都自澳门和东莞等地。相比近些年才被明军吸纳的潮州海商,都是资历和见识都更的沿海利益群体。当年被明朝组织起来进行屯门和西草湾战役的主力,就由他们的祖辈构成。

现在,海盗占据珠江口的行为也严重妨碍了他们的经营活动。他们便以澳门商人的名义,派来了4艘中式武装商船和2000人的临时武装。澳门的葡萄牙守军也有50人随船赶到。他们不仅要负责在海上打击海盗,还要帮助俞大猷拱卫广州。


载有葡萄牙士兵的武装商船



1568年7月29日,为明朝剿灭海盗的澳门军队开始出动。他们在凌晨发起突袭,以4艘船的微弱兵力直扑对面的23艘曾一本战船。技术远比明朝官军娴熟的澳门联军,一共击毁或烧掉了3艘海盗船,并成功的在激战中占据了另外9艘。其余的海盗一哄而散。曾一本更是率部离开珠江地区,向北逃往潮州和福建沿海。

作为曾一本海盗叛乱的余波,明朝官军在第二年才准备好最终反击。朝廷调集广东和福建两省军队,终于用几个月时间将北逃的曾一本势力消灭。曾一本虽然在被抓后病死,还是被明军执行了枭首示众。


俞大猷到第二年才凑齐了剿灭海盗的部队



葡萄牙人加入番兵体系


1568年后 澳门终于获准建造海防炮台



1568年的事件,无疑让俞大猷感到脸上无光。但对于地位一直尴尬的澳门来说,却是非常利好的事情。明朝地方当局终于同意葡萄牙人在岛上修建城墙和用于海防的炮台。当地数量不多的守备队,也就此被纳入了明朝人习惯的番兵体系,并多次为广州当局出动。

毕竟,明朝虽然避讳自己大量使用番兵番将的事实,却也不能不依赖这种体制外力量来增强防务。当问题因一再发生而过于明显,西洋人和已经用惯了的蒙古人、苗人、彝人、壮人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明朝的海防力量 大都属于体制外“番兵”



何况,最后将海盗逐出珠江口的力量,还是没有番兵之名的临时工。这些明朝所不愿意正视的群体,也已经不止一次为明朝出战。而他们剿灭的潮州叛变海盗,在此前一年还是明朝海防力量中的“实质性番兵”。仅此来说,明朝军队的实际战斗如何便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