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真正的敌人不是汉尼拔,而是蛮族

罗马真正的敌人不是汉尼拔,而是蛮族

在以往的历史中,人们往往把汉尼拔当做罗马最大的敌人,他带领大军翻越崇山峻岭、白雪覆盖、人迹罕至的阿尔卑斯山,从罗马人几乎无法想象到的一条路进入了意大利本土。这是西方历史上最有名的远征之一,甚至拿我们伟大的长征做类比。


汉尼拔却是是个军事天才,他的这次远征最耀眼的时刻,就是他指挥了一场以少胜多的战争叫作坎尼之战,一场仗屠杀了五万多罗马士兵。消息传来,整个罗马都被震动了。很多人,包括后来的历史学家,都认为,如果这时汉尼拔能够直接进军罗马,是很有可能彻底毁灭掉罗马文明的。


罗马即使在最兴盛的时候,内部矛盾也不少。但这些内部矛盾并没有动摇罗马帝国的根基,真正使得罗马帝国衰亡的,不是内部因素,更不是汉尼拔,那就是“蛮族”。

两种假说:“基督教灭绝论”和“苛捐杂税灭绝论”

今天部分观点来自,著名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的《罗马帝国衰亡史》。但我不同意吉本的主要观点,吉本强调的是内部因素。他写到,罗马的衰退是帝国过于庞大而造成的不可避免的结果。繁荣会催生腐朽的基础,征服的范围越大,导致毁灭的因素就越多。

他的最有争议的观点是:基督教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罗马的衰亡。吉本认为,基督徒老是争来争去,这些无聊的教义之争在帝国的内部造成了分裂的种子。信了基督教之后,社会精英都想去当教士,不愿意进政府当官,或是去军队当将领了。基督教宣扬的是逆来顺受的态度,这在无形之中削弱了罗马军队的战争力。


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们必须考虑一个基本事实。如果说内部因素最重要,那为什么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东罗马帝国还在?不仅还在,而且还活得不错。要知道,东罗马帝国和西罗马帝国的政治体系和经济制度都是一样的,要说基督教的教义之争,在东罗马帝国争吵得更凶。

还有一种观点,持这种观点的学者大多是经济史学家。他们认为,在罗马后期,由于连年征战,政府入不敷出。政府没钱了,就要征收各种苛捐杂税,这削弱了罗马的经济实力,农民辛苦一年,交完税,剩余部分还不够养活自己和家人。


这听起来也很有道理,这不就是所谓的官逼民反吗?不过,考古学家后来发现,罗马后期的乡村仍然非常繁荣,没有出现人口减少,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民。不管是在东罗马帝国还是在西罗马帝国,税收确实比以前高了,但并没有高到影响农民生存的地步。

大门口和大门里的野蛮人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们还是要看看地图。如果比较一下东罗马帝国和西罗马帝国,我们首先看到的是地理上的差异。东罗马帝国统治的领域相对富庶,包括小亚细亚和埃及,东罗马帝国的首府君士坦丁堡是当时最坚固的城堡之一。东罗马帝国有没有自己的敌人呢?有,主要是波斯帝国。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一直以来就是冤家,但长期争斗下来,两个帝国反而处于一种相对均衡的状态,有点像美国和苏联之间的冷战。


西罗马帝国的情况有点不同。西罗马帝国没有首都。尽管元老院还在罗马,但皇帝常年不在罗马,他得到莱茵河和多瑙河沿岸巡防,所以皇帝的驻扎地有时候在米兰,有时候会在更偏僻的地方,比如特里尔,这是恩格尔的故乡,就在摩泽尔河岸。

罗马在最初的扩张时期,对被征服者持非常宽容的态度。被征服者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可以和罗马人一样有公民权,可以进入元老院,可以当选各种官职和军职。在帝国鼎盛时期,罗马乃是一座国际化大都市。罗马人、希腊人、埃及人、叙利亚人、高卢人,都在罗马各得其所。这是在一个帝国有自信的时候才能做到的,是不是很像今天的美国。


过去,罗马帝国也不是没有遭受过外来的入侵。公元前390年,高卢人突然入侵,占领了除卫城之外的整个罗马,罗马人不得不付出巨额的赎金,才送走高卢人。公元前321年,罗马人在意大利南部被萨莫奈人围困。公元前216年,著名的坎尼战役爆发。当时罗马军队有步兵8万,骑兵6千,而汉尼拔只有步兵4万,骑兵1万4千。汉尼拔竟然用比敌人少一半的兵力包围了敌军,罗马损失了7万余人,汉尼拔只损失不到6千人。但当一个组织、一个国家在上升时期的时候,它所遇到的失败都会是祝福。所有这些失败,对罗马帝国的崛起反而都是激励。

当罗马帝国由盛至衰之后,内部的种族矛盾也开始激化,罗马人开始把外族称为“蛮族”。这些蛮族其实已经渗透到罗马帝国内部,早已不再是大门口的野蛮人,而是长期生活在罗马,却始终不能被罗马认同和接受的“外来务工人员”。

蛮族和罗马人之战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能理解罗马帝国晚期的困境了。公元376年深秋,驻扎在多瑙河边境的罗马军队突然发现河对面来了很多人马。这是哪里来的敌军?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不是一支入侵的敌人,而是逃荒的难民。

他们是哥特人。哥特人原本居住在黑海的西北海岸以及喀尔巴阡山脉以南,在那里耕田牧羊,和罗马帝国互通贸易,相安无事。公元374年,匈人突然入侵了哥特人的家园。这支匈人是不是中国史书上记载的匈奴的后代,学界还有争议,他们为什么要突然入侵,也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总之,匈人打败了哥特人,哥特人只好举族西迁,来到多瑙河边,恳求罗马皇帝准许他们渡过多瑙河,在罗马边境安顿下来。


罗马皇帝法伦斯(Valens)正在帝国的东部和波斯叛军作战,他答应了西哥特人渡河,他的如意算盘是让年轻的哥特人参军,借此补充兵力。事情应该进展顺利,但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饥寒交迫的哥特人不得不跟傲慢的罗马军官做交易,把自己的同胞卖给罗马人做奴隶,换得一天的口粮。罗马军官设宴招待哥特首领,但其实密谋在宴席上杀死他们。消息不胫而走,愤怒的哥特人包围了罗马军营。罗马军官不得不释放哥特首领。当哥特首领回到义愤填膺的族人当中,他们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罗马和哥特人之间的战争爆发了。


战火在巴尔干半岛燃烧。罗马人和哥特人最终的决战是在公元378年8月的阿德里安堡(Hadrianople,在今天土耳其境内的Edirne)。罗马皇帝法伦斯以为哥特人不过是一群面有菜色的饥民,但他没有想到遇到的是剽悍的哥特重装骑兵。哥特骑兵首先冲垮了罗马军团的左翼防线,然后把罗马步兵团团围住。罗马军团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士兵阵亡,法伦斯也死了。这是自迦太基名将汉尼拔600多年前在坎尼战役大败罗马军队之后,罗马遇到的最惨重的失败。


阿德里安堡战役之后,罗马帝国和哥特人议和,罗马允许哥特人在巴尔干半岛定居,哥特人答应在罗马皇帝出征的时候派兵支持。表面上和平了,但隐藏着的是根深蒂固的敌意和互疑。一位青年哥特军官阿拉里克(Alaric)逐渐成了哥特人的首领,他统一了西哥特和东哥特部落。当时的罗马将军斯提利哥(Stilicho)和阿拉里克结盟,约定一同抗击匈人。

但斯提利哥功败垂成,他死于宫廷政变。他的亲属和部下也被大批屠杀。斯提利哥骁勇善战,对罗马帝国忠心耿耿。他的身份很特殊,他也是蛮族出身,他的母亲是罗马人,父亲却是汪达尔人。像斯提利哥这样的情况并非孤例。罗马帝国晚期,罗马贵族们过着安逸骄奢的生活,不愿意再到军旅立功,大批蛮族加入了罗马军队,罗马军团中涌现出一批强悍的蛮族将领。


这一场流血政变,导致罗马军队中的3万余名蛮族将士倒戈,投靠到阿拉里克的麾下。罗马帝国这是在自掘坟墓。阿拉里克不仅兵力大增,而且在道义上得到了更多的支持。哥特人的军队横扫意大利半岛,公元410年8月,他们第三次围困罗马。

罗马帝国大势已去,就连被围困的罗马城里的军民,也绝望地认为蛮族的入侵乃是上帝对罗马堕落的惩罚。一天晚上,据说一位罗马的贵族妇女偷偷打开城门,哥特大军攻入罗马。从这之后,西罗马帝国虽然又苟延残喘了数十年,但气数已尽,大势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