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闯关东

父亲闯关东

作者:孙绍棠

来源:乐亭文化研究会《读乐亭》杂志||今日头条号:乐亭故乡人

题图来自网络,仅为配图,和本文无关

人穷志不穷,冒险闯关东。

历尽千般苦,事业终有成。

1910年后,爷爷病故。爹成了一口之家,孤苦伶仃,能当一辈子长工吗?看透了当长工没出路,于是他和大姑商量决定闯关东另寻出路,大姑抱以同情。

爹要走了,他眼睁睁地看着生他养他的低矮小屋和小土炕,禁不住潸然泪下。炕上堆放着爷爷、奶奶的旧衣服,墙上挂着奶奶那架旧纺车,地下除了爹讨饭“舍粥”用过的瓦罐就什么也没有了。过道屋破门边放一口不整状的小水缸,锅台上置着一个碗架子,里边放着三五个旧饭碗,几双黑红色的筷子,这就是爹继承祖宗的所有财产。他要走了,这些东西舍不得扔掉,全部送给了对个屋的三奶,三奶欣然接受。如果是现在,这些东西扔在路边有人捡吗?

爹怀念他的二老双亲,尤其是疼他爱他的母亲。他来到坟上,加大了坟堆,焚烧了纸钱,他仰天默念:“不晓得儿子要走了……”他抱了抱那个大杜树,瞅了瞅那一块留作上坟土的土地……

回到家爹没进屋,直接来到后院,看了看奶奶为他栽的那棵小枣树,树上星星点点挂着几颗珍珠般的小枣儿,他信手摘下一个填到嘴里,觉得酸涩中含着甘甜。爹想到奶奶又哭了,像个没人管的小孩子抽抽咽咽回到了土屋里。呆呆地坐在低矮的炕沿上,愁肠满肚。

秋风阵阵,大地枯黄,树叶飘零,爹要抓紧时间走了。他踱步在后院里,像一只孤雁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可怜啊!

爹连续送走了两位老人,几个钱花光了,凑路费大姑责无旁贷,但是她上有老下有小,尤其在一个封建大家庭中事不由己,自己的贴己钱早就顾爹妈了。跟妯娌们左借右凑,为爹准备了路费,明知道穷家富路,但爹说:“够了。”怕大姑太为难。

爹在大姑家住了两天,走那天大姑千叮咛万嘱咐送别爹,一送送到滦河边。大姑缠个小脚行路之难,可见姐弟之情。姐弟抱头痛哭一场,爹坐上了小船到了河北岸(那时滦河没桥),大姑还在河南岸瞭望着爹,爹向着大姑挥手洒泪……

爹投奔的目标是大姑父李锡山那里——吉林省通化县(现已改市),李锡山开始习商当小伙计,由于才智超群,能力超人,逐步晋升,放了份子(即股份),后变成财东(老板)兼掌柜(现称经理),爹到了通化时,姑父正当中层领导。

爹一路辛苦难言。

为了节省盘费,他大胆设想:干脆徒步而行,一路上多蹲车站,不住店,少花钱吃粗饭,甚至想再当一次叫花子……长途跋涉约计半个月的时间,爹到了奉天(今沈阳市)。

真是不巧不成书,在奉天车站巧遇老乡崔国、崔澍远族兄弟二人,一搭话方知他俩是前沙窝人,距汀流河只有几华里。二人家境跟爹差不多贫穷如洗。哥俩都是洋铁匠手艺人(相当于现在黑白铁加工匠)。他俩担副担子沿途以揽焊接打造零铁活工作路费到奉天。

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越拉扯越近,得知他俩也投奔通化,穷哥们儿命运相连就结伴而行吧。不想崔国竟提出三人结为把兄弟,爹欣然同意。

他们三人在车站门口对着日头发誓……此刻我想:三国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为的是安邦平天下;爹与二崔车站三拜把为了脱贫齐家。

东北的隆冬,天气干冷干冷,有个夸张的说法,连撒泡尿都会被冰条撑个跟头。不料天气骤变,北风呼呼叫,大雪纷纷飘,哥仨儿都需要添衣服置鞋帽,所剩路费不够坐火车,继续步行吧,脚上血泡疼痛难忍,虽在奉天大哥仨却举目无亲,怎么办?在此呆一天耗费一天,不能等了,无奈何,哥仨一商量决定冒生命危险——滚轴。

什么叫滚轴?

现在这个词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的变迁消亡了。滚轴即偷偷藏身于车厢底下,趴在车轴上(老式火车能趴人),稍有不慎即成轮下鬼。“滚轴滚轴生死关头”,非“逼上梁山”不为之。火车开了,哥仨祈祷着,互相勉励着,呼唤着,提醒着,以免打盹困丢了性命。火车到了清原,哥仨迅速下车,不敢继续滚下去。在清原歇脚二日继续步行赶路。几日后到了柳河(记不清了),哥仨用所剩银两买好到通化的火车票,还有些剩余。

到了通化已近年关,城市景象让爹耳目一新,不胜欢喜。哥仨在一家张记馒头铺以茶代酒有吃有喝饱餐一顿,分头投奔各自的主去了。好在当时的通化县城不算大,爹顺利地找到了大姑父李锡山。姑父高大的身材,穿银灰色长袍,套一件薄薄的皮马褂儿,“国”字面孔,浓浓的眉毛下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商家。他见爹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不由得内心一阵酸痛……他为爹做了简单安顿。爹向姑父表述衷肠诉说遭遇……姑父哀痛不已。

爹暂住遇升庆(姑父所在商号)。

爹急于图谋生计,稍歇几日没等脚伤痊愈就主动找姑父安排。姑父争得掌柜(经理)同意后,马上找爹说:“你不识字,不懂帐理,还得干苦力。”“行。”爹答应着。心想:“什么苦我没吃过?我这根苦苗还能苦到哪去?”爹说:“姐夫,你说吧,干啥?”“一个粮栈,一个磨坊,由你自己选。”这两个地方都属于遇升庆的下属。爹那机灵的眼球转了两圈儿,马上说:“我去磨坊吧。”当时爹考虑粮栈要扛麻袋(重约200市斤)上撬(那时没有卷场机),恐不适应。反正自己跟四条腿的打交道也习惯了,就决定上磨坊。

上班了,这又是新生活的开始,爹很兴奋,班上连自己两个伙计,石磨昼夜连轴转,四头驴子轮流,两头一个班儿,驴子的饲养也由他俩负责。大石磨直径一米多,厚尺余,一起磨驴蹄哒哒,磨声嗡嗡,一套面下来两头驴子都累得通身是汗。人呢,注磨、收粉、磕筛子忙个不停,也是汗流浃背。比起当二锄省心但更劳苦了。

爹已而立之年,心存抱负,总想干点事业,他喜欢商人,对能写会算健谈者羡慕不已,总想着挤出点时间学点文化,学会打珠算。夜班下来,白日舍不得全休,从不逛大街。爹的本份吃苦耐劳劲儿深得姑父的心欢。爹让姑父弄个珠算,开始学习打珠算,姑父委派一名叫赵守山(昌黎人)的伙计抽空教爹珠算,爹当小学生,学得专注认真,赵想讨好姑父,也教得尽心尽力。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不出一年加减乘除全部学会。接着就是自己苦练基本功,赵还教他大扒皮、套金钟、袖吞金等速算法。爹学得快,成绩不凡。

赵守山向姑父汇报了爹学珠算的成效,以示他教授得方并精通珠算,藉以赢得了姑父的信任……姑父高兴爹这么快就学会了打珠算。

一天姑父亲自带来两个小伙计儿,来到磨坊套间儿(人休息之处),其中一个干瘦干瘦的,单眼皮小眼睛,薄薄的嘴唇,其貌不扬。但他念起帐来清晰麻利声如铜铃。另一个长得蹲巴蹲巴的,瓜子面孔倒长,胖胖的,看上去是个憨厚内向的人,不带机灵,但是他是帐房珠算高手,外号“小铁杆儿”,刚刚放了份子。姑父本人也操着一把珠算。他们是来测试爹的珠算成绩的。

测试开始了,一人念帐,三人打算子,每到小结停顿对数,三个人的数字总是一样。并且爹结合袖吞金,所以很从容,看不出忙乱。姑父暗自佩服,临走时那“小铁杆儿”竟向爹伸了个拇指。这是爹一生不能忘怀的荣幸。

可以想象:当时驴蹄哒哒不停,珠算的乒乓声,不恰是汇成了一首为爹庆幸的乐曲吗?

爹珠算学成了,遇升庆年终结帐太忙,往往一忙就是一个通宵,爹应邀去参加打帐,其技能及准确性令人刮目相看,连大掌柜得知此事后也说李锡山的小舅子这个庄稼汉真是不凡。

爹学会了打珠算,像是浑身添了一股力量。但他又苦于没文化不识字,如今虽然心萌大鹏之志,但缺大鹏之翅,想创大业,难啊!

爹弄来一本《百家姓》开始读书认姓,常在茶余饭后问一问伙计们,躺在被窝里也要背诵几句,歇班的时候更是狠狠地学,果然在不长一段时间里这本书就全部背诵下来,进一步显示了爹的智商,爹认了不少姓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爹做到随时随地地学,每逢走在大街上,总要注意观看每家商号的名字,问一问记在心中。谁家商号在哪条街他都知道。还编了顺口溜帮助记忆。如遇升庆发大财,界壁儿挨着个宏利来。宏利来开货栈,界壁儿挨着个万隆店……

别看爹没文化,过年的时候专门欣赏大商号的对联,爹说:“一个‘瞎’子,还专门爱看对联,连我自己也觉得可笑。”但我想,爹渴望文化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爹说,他能从对联中认出几个字就高兴得不得了。

后来爹和崔国、崔澍开三合店,每逢过年必贴对联,大都是爹准备笔墨纸砚,去遇升庆帐房求人写。爹说图个吉利图个气派。

姑父是个有心计的人,爹会算帐了,数码也认得,就不想让爹在磨坊了,另派用场(仍在遇升庆),站栏柜或者到货栈,爹自觉能算不能写站栏柜恐不能胜任,这差事也太呆板,再说自己年龄大,当时站栏柜的都是20左右岁的漂亮小伙儿,自觉逊色,他选了货栈。做货栈主管(称管院子的)的副手兼押运员。

押运是很艰苦的工作。一次,时值数九寒冬,大黄豆货车由通化开往天津,由于过度疲劳,爹沉睡在车厢里,一觉醒来方知自己尿了裤子,裤裆湿得像个大水瓜,腾得难受,天又冷,只好将裤子褪下,用手使劲拧一拧慢慢地用体温贴干。爹深感干什么也不容易呀!

货栈管院子的被派遣后,由爹接任。由于爹有当二锄的基础,有组织能力和用人经验,犯愁的是字认得少,不会写,但姑父给他身边配了个能写的小伙儿,加上爹记性好,倒也胜任愉快。货栈经营有序,越办越好,红红火火。

做为货栈全权领导,爹从不当抄手掌柜,总是身临其境,带头苦干,一天到晚不闲,他关心工友疾苦,提倡勤俭节约,曾请求总柜少量拨发一点奖励资金,搞些奖励办法,但没得到允许。爹深得工友拥护,工作出色,收到了领导的表扬和信任。爹的劳金(工资)上涨很快。

(作者孙绍棠,原姜各庄初中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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