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竹子:撬动万亿产业的杠杆

一根竹子:撬动万亿产业的杠杆

6月13日至16日,首届中国国际竹产业发展峰会暨竹产品交易会在四川宜宾举行。来自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生态保护修复司、中国国际商会、国际竹藤组织、中国竹产业协会、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等400多位竹产业专家学者、艺术美术大师齐聚四川,吸引了中国、澳大利亚、马达加斯加、厄瓜多尔、印度、多米尼克、菲律宾等国家136家企业参展。

一根小小的竹子,已孕育出一个巨大的产业:2018年,全国竹产业产值超过2800亿元,到2020年要达到3000亿。而据国际竹藤中心绿色经济首席专家李智勇博士分析,到2030年,中国竹产业产值将有望突破10000亿元。

雨后春笋

竹产业全省开花

“竹子还能做成饮料喝?”6月12日下午,在首届中国国际竹产业发展峰会召开前一天,由宜宾市兴文县本地企业“两山竹业”研发、生产的“竹叶黄酮”饮料正式上市,吸引了不少饮料行业商家,来自成都的江女士表示品尝后很吃惊,“有竹叶淡淡的清香,感觉不错”。第二天,这款饮料行业的“新生命”就摆上了国际峰会的大舞台,并入驻当地的知名酒店企业和电商平台。

↑竹饮料

“两山竹业”的股东是浙江圣氏生物科技和宜宾青清农业科技,把竹叶做成饮料,源自竹叶中含有“竹叶黄酮”成份。在人们的传统认知中,竹叶是不能食用的,嚼之如蜡。把竹叶当成食物的,唯有国宝大熊猫。但有研究表明,“竹叶黄酮”拥有优良的抗活性自由基能力、有确凿的SOD活性,且安全无毒、没有副作用、不含激素,可参与人体代谢并很快被排出体外;无体内蓄积作用,具有极大的食用安全性,已被列入国家新食品原料目录,是一种天然、营养、多功能的食品添加剂。

在竹叶上做文章的不仅仅是浙江和兴文的企业。早在2010年,自贡富顺人刘祥彬就接管了富顺童寺镇一家竹叶加工厂,专做淡竹叶生产加工,原来只能当柴禾烧的竹叶“变废为宝”,每片竹叶可卖3分钱。2014年,富顺县成立竹业产业协会,覆盖全县26个乡镇,会员3000余人,会员单位5个,在富顺骑龙、琵琶、狮市、东湖、兜山、甚至宜宾长宁镇建立分社,成为一家专业从事竹产业种植、收购、加工、销售的市级重点合作组织。

2019年新年伊始,由微信公众号推出的“小笠冲壳子”电子日历成为朋友圈最流行的元素之一。好像一夜之间,成都的大街小巷被一张竹原浆纸“点亮”,来自乐山沐川的“竹小笠”竞逐成都生活纸市场,一炮而红。沐川素有“中国竹子之乡”的美誉,气候湿润,雨水多,特别适宜竹子生长。而四川竹子中含有的“竹醌”成分具有天然抑菌作用,这受到了消费者的青睐。

据业内人士介绍,随着竹产业越来越受到重视,竹子早已从“编点农具,造点草纸”的小格局,发展到竹企如雨后春笋般的大产业。

据统计,2018年,四川全省有竹加工企业562家,其中国家级龙头企业3家、省级龙头企业18家,基本形成了竹片加工、竹笋加工、竹浆造纸、竹人造板、竹工艺品、竹饮料、竹家具、竹炭等加工体系,竹浆造纸产量达到108万吨,保持全国第一。全国生活用纸品牌前三甲,川企占了前两席;全国本色竹浆生活用纸市场,川企占比超过一半,领跑全国。

老干新枝

传统企业的新生

13日下午,宜宾临港国际会展中心“竹交会”展馆开始向公众开放,宜宾纸业的“金竹全竹浆本色纸”展位很快被逛展市民围得水泄不通。“我们这抽纸现场不销售,但是扫码关注公众号并转发朋友圈,可以免费领取一包全竹浆本色抽纸。”因为人太多,工作人员不得不一边解释,一边维护秩序并要求市民们排队扫码。至下午17时,“全竹浆本色纸”吸粉1000余名,成为展厅内最“火爆”的展位。

↑本色竹原浆纸和漂白竹浆纸。

宜宾纸业,是一家国有上市企业,是中国西部地区最大的新闻纸生产企业。其前身是始建于1944年的中国纸厂,是中国第一张国产机制新闻纸诞生地。随着传统报纸产业持续低迷,宜宾纸业将主营业务调整到了包装用纸和生活用纸。

宜宾纸业相关负责人介绍,木材生长周期太长,采伐后需要人力补栽;而竹子三年育种,年年砍伐,自我修复,而且越砍竹子长势越好。目前宜宾纸业市场竞争力强的是两张纸:口杯纸和生活纸。”宜宾纸业销售相关负责人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该公司对产品转型的尝试始于2003年,人们开始重视塑料制品的危害,当时推出竹浆漂白口杯纸、纸板等,但盈利情况始终很弱。

↑漂白竹浆、本色竹浆、竹原材

2018年9月,宜宾纸业正式推出“全竹浆本色纸”,由于“竹醌”不仅可以抑菌、杀菌,还能除螨,食品级的全竹浆本色纸很快被市场接受,并风行起来。与此同时,沐川的“竹小笠”、青神的“斑布”,均为全竹浆本色原纸,均广受市场欢迎。今年四月,“金竹牌”全竹浆本色生活用纸荣获第三届中国(上海)国际竹产业博览会金奖。

为什么目前宜宾纸业发展形式大好?相关负责人分析有两个原因:一是政策层面限塑,给造纸行业腾出了生存空间,消费者的环保、健康意识增强;二是拉动内需,重要活动场所全面摒弃塑料制品,改用生态环保的纸制品。“竹浆纸在自然环境中,三年即可降解;如果集中焚化,还可成为肥料,滋养土地。”宜宾纸业相关人士认为,竹浆纸不砍树保护了森林,以纸代塑又清洁了地球,以竹代木为纸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竹船出海

传统行业的国际天地

竹叶被中医入药,民间则用某些硕大的竹叶、笋壳包粽子。而在日本和韩国,因为竹叶是天然包装材料,厨师们会用竹叶来包寿司等食物。

“竹叶做食物包装不仅绿色环保,而且有着淡淡的清香。”四川富顺童寺镇的竹叶加工厂老板刘祥彬正是看中了这一商机,才开始做淡竹叶加工。从2013年起,在川南小镇童寺加工的竹叶,漂洋过海卖到了日本、韩国。2017年,当地企业加工的竹叶出口就突破了2亿元。

↑现代竹制品

4月28日,在“2019年中国北京世界园艺博览会”开幕式上,中外领导人共同出席了“共培友谊绿洲”仪式,他们拿起铁锹,弯腰培土,并拎起竹桶为树苗浇水。中外领导人手中的竹桶,就来自于有着“中国竹编艺术之乡”和“国际竹编之都”的眉山市青神县。这些竹桶并非竹筒,而是四川竹编能工巧匠们用了上百片竹片聚合而成的。“四川竹艺”亮相世界园艺博览会,让全世界都能看到。

在世界园艺博览会园区腹地,有个“国际竹藤组织园”,显得非常独特。这里展示了来自世界各地的3000多件竹藤产品,其中绝大多数来自四川眉山、宜宾、泸州等地。在宜宾蜀南竹海及江安县,常有日本、马来西亚、新加坡、韩国等国的游客慕名而来,寻找他们中意的竹雕艺术品,这些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的竹工艺品,被游客们带到了世界各地。

↑川南竹资源

在6月13日的国际竹产业发展峰会主旨演讲中,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城市发展研究会文化和旅游工作委员会执行会长兼秘书长易介中带来国际视野,“玩竹的境界不是绑两根绳子、栽几株竹子,而是要和世界接轨。”易介中认为,中国传统的竹文化在国际上被接受起来有难度,但是竹新材、旅游等不难。比如竹钢就可以走向世界,竹旅游项目也可以。

竹钢指的是高性能竹基纤维复合材料,主要是指以竹基纤维帘为基本构成单元按顺纹理方向经热(冷)压胶合而成的板材。以竹材资源为原料,通过纤维化竹束帘制备技术、酚醛树脂均匀导入技术、连续式网带干燥技术、大幅面板坯铺装技术、成型固化技术等多项技术集成,实现竹基纤维复合材料的高性能和可调控,最终制造成高性能多用途竹基纤维复合材料。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眉山、宜宾等地,都有竹钢等项目落地。

据国际竹藤中心绿色经济首席专家、中国竹产业协会副会长李智勇博士介绍,全世界1642个竹种,中国占了830个之多;全世界竹林面积为3700万公顷,中国竹资源达641万公顷。虽然竹资源只占了世界竹资源的17.32%,但中国去年实现竹产品进出口总额达16亿美元,而其它国家仅4亿美元。

↑蜀南竹海青龙湖

李智勇认为,在国家重视竹产业的大背景下,中国的竹产业和进出口都大有可为。“但是中国竹产品进出口和林产品进出口相比,体量相当于一个是地球,一个是天王星。”李智勇说,虽然中国竹产品进出口额远高于其它国家,但和中国林产品进出口所达到的1500亿美元相比,仍然显得大有可为。李智勇分析,到了2030年,中国竹产业可能突破10000亿元,进出口额也会有大幅增长。

全球限塑

小竹子迎来大春天

众所周知,当塑料席卷全球的时候,也给曾与人类生活密切相关的竹材、竹器行业带来了巨大冲击。家里的竹椅子变成了塑料凳,竹篮竹框变成了塑料袋,甚至竹筷都被塑料筷子取代。

在很多老成都人的印象中,上世纪90年代以前,盐市口、春熙路,重庆解放碑等城市最繁华商业街区,都有一家或几家“四川地方特产专卖店”铺子,陈列、销售大量来自巴蜀地区的地方特产,其中很多是竹制品,有江安的竹簧,也有青神的竹编。“80年代地方特产店门庭若市,大宾馆、政府机关的温水瓶外壳,基本都是用竹子编成的。”老人们说。

↑中国古老竹编

一位竹产业从业者认为,塑料对于竹产业冲击非常大,繁盛了几千年的竹文化走向衰落。

但是,塑料制品负面影响也随之出现,它自身无法降解。在所有的塑料制品中,只有不到十分之一可以被回收利用。而更让人头疼的是塑料垃圾,甚至在一些地方形成了严重的“白色污染”。

联合国环境署的报告显示:“塑料正在侵蚀着生态系统和环境。”潜水员曾在世界上最深的海沟——深10898米的马里亚纳海沟中发现了一个塑料袋。这一发现地点距离陆地已经超过了1000公里,而塑料袋所处的深度超过了33个埃菲尔铁塔的高度。中国是最早重视塑料袋问题的国家之一,早在2008年,国务院办公厅下发《关于限制生产销售使用塑料购物袋的通知》,从6月1日起,在全国范围内禁止生产销售使用超薄塑料袋,并实行塑料袋有偿使用制度。

塑料袋等塑料制品被限制、禁止后,来自于天然材料的纸制品必将成为替代品之一。因此,纸业迎来了真正的春天。然而在中国的生活用纸行业中,由于竹主要生长在南方,除川、滇、黔、渝等西南省市造纸企业基本实现竹代木外,仍有大量造纸企业用木浆造纸。四川竹浆纸年产108万吨,但只占全国生活用纸的8%左右。

↑蜀南竹海

因此,在消灭塑料垃圾、代替污染材料方面,拥有竹资源最丰富的四川,“川竹”产业还有更大的用武之地。

竹业升华

文创产品点竹成金

在国际竹产业发展峰会会场35公里外的宜宾市叙州区喜捷镇,有个“幸福公社”农耕文化长廊,陈列着自秦以来的所有农业生产工具,其中一半以上为竹器,小半为木器,铁、铜等金属器具只占了很少的一部分。

6月13日11时40分,72岁的亚太地区竹工艺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竹刻(江安竹簧)代表性传承人、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何华一躬身坐在竹簧工艺展厅,接待两位自来外省的工艺美术大师。四川竹簧展厅是一个令人目不暇接的竹艺术世界,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国画山水、苍松劲柏、龙凤鸟兽、亭台楼阁,无一不通过刻刀,在泛黄的竹节上呈现出来,不仅刚劲有力,而且栩栩如生。

↑大师何华一在创作

大师何华一是土生土长的四川江安县人。1947年,何华一出生在长江边一个民间艺术家庭,自幼受其父何永志(民间艺人)熏陶,从事艺术50多年。何华一还是中国竹工艺大师,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四川十大民间艺术家。

↑何华一、何玉兰父女合作完成的精雕“龙凤呈祥”竹筷。

在国际竹产业发展峰会竹簧工艺展厅,红星新闻记者发现博古架上放着几双不起眼的竹筷,这些筷子要么是狮子头、要么是熊猫头。雕工的精妙在于:小小筷头上雕出狮子,嘴里的竹球还能自由转动。雕这些竹筷的,是何华一的二女儿何玉兰,一双筷子要卖好几百元。但是现在,何玉兰已经没功夫雕熊猫、狮子了,她和父亲合作的精雕“龙凤呈祥”竹筷,被藏家以10余万元的价格收藏。

↑何华一、何玉兰父女合作完成的精雕“龙凤呈祥”竹筷(局部)。

提到四川竹产业,就不得不说眉山青神竹编。青神竹编是青神县特产,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青神竹编采用保护区内的竹原料,筒长节稀、质地柔韧。以特色人文景观、书法作品、名人画像为编织重点,在特定的环境中纯手工编织。锁口、收尾不用任何粘结物,原料均100%采用天然竹材,经过画框、绸缎等装裱方式制作成精美的竹编艺术品。《蚕丛氏的故乡》记载:早在5000多年前新石器时代,青神先民便开始用竹编簸箕养蚕、编竹器。

↑青神竹编

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竹编艺术之乡的青神县,拥有国际竹编工艺美术大师1名,国家级竹编工艺美术大师1名、省级4名、市级20名,高级工艺美术师109人。67岁的张德明是四川省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青神竹编传承人,也是青神竹编圈子中的“四大家”之一。靠着深厚的竹编技艺,张德明和他的团队,每年能卖出近500万元的瓷胎竹编。

2008年开始,张德明带领的竹编团队凭着过硬的技术和新颖的创意,让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老的青神竹编获得世界某著名奢侈品牌认可,双方合作至今。通过与国际奢侈品的成功嫁接,有着5000年历史的青神竹编“扬帆出海”,中国最古老传统技术终于在奢侈品市场占有一席之地。

如今,青神县将竹编升级为该县的品牌形象,举全县之力发展竹产业,已形成20家竹编龙头企业。竹编工艺制品、竹纤维纸品、竹制品……从单一品种到25个大类、3000多种产品,竹编产品远销欧、美、澳以及东南亚等50多个国家和地区,竹产业总产值达30亿元。

对于大熊猫来说,竹子不过是它的早餐;但对于产业来说,这却是一根撬动万亿产业的杠杆!

红星新闻首席记者 罗敏

编辑 陈艳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