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了无数血的菲律宾扫毒战争已经进行了三年,“杀无赦”的铁腕总统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

流了无数血的菲律宾扫毒战争已经进行了三年,“杀无赦”的铁腕总统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

深海区 杨一帆

对于毒品之害,中国人有着最为深刻与惨痛的历史记忆。

3年前,在被称为"冰毒天堂"、亚太毒品集散中心的菲律宾,刚刚上台的总统杜特尔特以铁腕般的作风在全国范围内掀起力度空前的"扫毒"行动。

希望励志禁毒的杜特尔特,能够打赢这场仗

短短三年,数千名毒贩与瘾君子横尸街头,上百万"毒虫"自首入狱,甚至上百名政界高官也因与毒有染而遭到清洗。

然而,作风果敢、说到做到的杜特尔特,最近却因为一起扫毒过程中的离奇血案,被置于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细查之下,这位堪称菲律宾"林则徐"的总统为政之艰辛,禁毒之艰难,令人唏嘘不已。

3岁女童命丧警察枪口

6月底,一位名叫米卡·乌皮娜3岁的小女孩在菲律宾警方的一次扫毒行动当中不幸中枪身亡,成为3年来菲律宾"禁毒战争"中已知的最年轻的遇害者。

菲民众送别遇难的3岁小女孩

但是,对于乌皮娜的死因,警方与其家属却各执一词。菲律宾警方称,当时警方在马尼拉附近搜捕一名疑犯,女童遇难是因为嫌犯将女童当做人肉盾牌。而女童的母亲表示,警方当时在没有搜查令的情况下冲进她们家时,他们正在睡觉,结果女儿却被一颗流弹击中。

尽管目前涉事的20名警察已被停职调查,但是此事却成为一件导火索,将菲律宾"禁毒战争"推向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

菲民众送别遇难的3岁小女孩

7月11日,联合国人权理事会以微弱优势通过一项决议,要求联合国对菲律宾大规模扫毒中的血腥一面展开调查,并在一年内发布一份全面的调查报告。联合国称,报告将重点关注未经正当司法审判的"法外杀人",未有证据做支撑的随意逮捕,以及"强迫失踪"等事件。对此,菲律宾官方表示强烈反对,无法接受,并批评决议充满政治偏见。

事实上,决议虽然通过,但是国际社会对菲律宾扫毒运动看法的分裂十分明显,而这种分裂多少也反映出这些国家对于反毒禁毒的看法。在当天的投票中,18个国家投了赞成票,包括中国在内的14个国家投了反对票,而包括日本和巴西在内的15个国家投了弃权票。

另一方面,相对于西方主流媒体频频将镜头聚焦横尸街头的毒贩及其痛哭流涕的家人,菲律宾国内的民意却几乎没有大的波动。尽管屡有扫毒行动中的负面新闻出现,但根据今年稍早前的民调,以铁腕扫毒获得大量支持的杜特尔特仍拥有79%的支持率,这对于一个已经在职3年的总统而言堪称不可思议。

"我们国家有300万'毒虫',我很乐意宰了他们"

去过菲律宾的人都会震惊于该国治理水平的低下,以及贫困的普遍。而这种土壤,又给了毒品肆虐菲律宾的绝佳契机。

作为一个由7000多个岛屿构成的群岛国家,菲律宾传统上中央政府的管控能力十分有限,地方政府拥有许多实权,以至于有"政令不出马尼拉"这样的戏言。同时,菲律宾政坛又是一个"门阀士族"十分强盛的领域,一个政治世家内有人分别担任市长、议员乃至总统的现象相当普遍。这些现象导致政治腐败的出现,又加剧了本就鲜明的贫富分化。

对于大多数普通的菲律宾市民,特别是贫民而言,生活的出路是极其有限的——要么走向海外,成为人们所熟知的"菲佣"(常年有1000万人口在国外务工,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要么在贫民窟里打零工,或者在垃圾堆里捡拾废品(杜特尔特拒绝再收北美某国垃圾就是最近发生的事);要么,铤而走险,进入帮派,走上贩毒这条路。

菲国内有限的就业迫使大量“菲佣”的出现,如今她们的身影几乎遍及世界

可以说,政治腐败与管制能力的低下,促成了国际毒贩将菲律宾作为国际毒品贸易的中转站,而普遍的贫困,则为这个"产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菲警方统计,全国涉毒人员高达300万之众,而这又引发越来越猖獗的毒品犯罪。

至此,毒品与贫困、腐败与混乱紧密交织,成为影响菲律宾国家未来的一大毒瘤,且由于贩毒集团牵扯甚广,难以根治。在杜特尔

讽刺菲律宾政治腐败的漫画

特上台前,仅在首都马尼拉,就有92%以上的区域存在毒品犯罪问题。

不过,这一切在2016年迎来了转机。这一年,出身菲律宾南部棉兰老岛、相对于北部精英颇显粗俗的"中年大叔"杜特尔特以巨大优势当选了总统。而他最吸引民众支持的竞选口号之一,就是对毒品宣战。

贫富高度分化的马尼拉

关于毒品,杜特尔特有一句名言,既足以彰显他不惜以"铁血政策"根除这个为祸国家与人民的毒瘤的坚定意志,也给他带来了伴随始终的巨大争议——"我们国家有300万'毒虫',我很乐意宰了他们。"

"杀无赦"

如果说杜特尔特有什么特点,那么说到做到肯定是必选项之一。

此前,虽然不少菲律宾总统都表示会厉行禁毒,然而最后都不了了之。但杜特尔特不一样。这是位在菲律宾市南部达沃市任职22年市长,将这座曾经号称菲律宾"谋杀与犯罪之都"一手打造为菲最安全的城市之一的铁腕人物。不少去过达沃的人都说,虽然达沃大部分地区看上去与菲其它地方一样落后,但十分干净整洁,连夜晚也可以走在没有路灯的大街上——菲律宾全国,仅此一地。

杜特尔特治下的达沃几乎是菲国内最不“菲律宾”的地方

从当选当晚,杜特尔特便高调宣布了"禁毒战争"的开始:"(我)不惜杀掉数万人,来终结非法毒品交易。"

3天时间,58人横尸街头,在西方媒体将镜头对准街头的血迹与眼泪的同时,杜特尔特鼓励警方再接再厉。

不到两个月,这一数字超过了659人,另有超过50万毒贩和吸毒人员投案自首,使得菲律宾全国各地的监狱与戒毒中心爆满,甚至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饶是这般,不少自首人员在接受采访时还表示,宁肯待在监狱里,因为这里起码是安全的。

菲律宾监狱人满为患

这一切,都是来自于杜特尔特一道近乎"杀无赦"的命令。

据菲律宾官方解释,这一命令分为两个方面:第一,警方在抓捕毒贩时,若遭遇反抗可直接将其就地处决;第二,社会人士在发现毒贩时,也可以直接将其击毙。为了鼓励民众参与,杜特尔特甚至还规定,击毙毒贩还可以获得一笔15000菲律宾比索(约合人民币2000余元)的资金奖励。

用通俗的话说,这一政策等同于赋予了政府军警,甚至是民间武装不经司法即可夺人生命的权力,也就是"法外处决"。而且,这种夺取行为还受到金钱的诱惑。

虽然杜特尔特强调不可滥用职权,但在实践过程中,"杀无赦"仍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滥用,尤其是第二种情况。比如,有贩毒集团互相火并的,有毒贩互相灭口的,有街头交火导致无辜民众死难的,甚至还有警察曾参与贩毒,但为了掩盖,便借扫毒之名杀人灭口的。

菲律宾街边的缉毒警察与倒地的嫌犯。 新华国际图片

对于扫毒行动存在的阴暗面,联合国及美欧等国提出了批评,杜特尔特则强势回击:"除了批评,你对我的国家做了什么友善的举动?

法外处决

但是,即便强势如杜特尔特,也有头疼犯难的时候。

在当选时,杜特尔特曾誓言"不惜流血",用3-6个月解决毒品问题。但是,如今三年过去了,血也流得不少了,毒品问题却仍旧没有解决。

根据菲律宾国家警察总署6月18日发布的数据,扫毒运动至今,共有有约6600名涉毒嫌犯被杀,24万余人被捕,153万余名嫌犯自首或投降。警方表示,在菲律宾全国42045个行政区中,已经"清除"了12177个行政区的毒品。

显然,成就是巨大的,但前路依然艰巨。而且,不断增加的伤亡,尤其是民众的伤亡也在激起民间的恐惧。据民调机构"社会气象站"的调查显示,约有5100万名菲律宾人都害怕自己成为扫毒战的受害者,尤其是贫苦民众。

首先,到目前为止,被打死的几乎都是最底层的小毒贩或者贫民区的普通民众,而真正的大毒枭却几乎没有。其次,贫民区的民众更多地遭遇了警察的暴力执法,甚至是钓鱼执法。有一些民众指出,为了获得政绩和奖励,有栽赃行为在警方出现。

而最大的恐惧,还是在于"法外处决"的横行带来的致命难题——当任何一个人被诬告是涉毒人员时,有可能未经查证与审判便命丧街头。

禁毒之难

对此,杜特尔特显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运动式扫毒的决心是坚定的,但他显然低估了菲律宾社会与毒品问题的复杂性。

比如,世族横行,政治腐败,权钱勾结,一直是导致菲律宾禁毒屡屡失败的重要原因。在菲律宾最严密的国家监狱——比利彼得监狱中,一些大毒枭迟迟不被审判,反而生活条件还不错,并能继续控制全国的毒品贸易,报复真正打击他们的警察与官员。

对此,杜特尔特显示了十分强硬果敢与毫不留情的一面。2017年7月,菲律宾警方在菲南部突袭了一个大毒枭的老巢,而这个毒枭竟是奥三棉示市市长帕罗吉诺戈!

帕罗吉诺戈(中)及其兄弟和女儿

这个家族强大到什么程度呢?老爸是市长,女儿是副市长,在他们家中,警方查获了大量手榴弹、步枪、手枪以及金钱,以及多达1000克的冰毒。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帕罗吉诺戈还曾公开承认自己的女儿和菲全国性的大毒枭孔拉格是恋人关系,但又否认与贩毒有任何关联。

帕罗吉诺戈是第三个菲"禁毒战争"中死亡的涉毒市长。今年三月,杜特尔特还宣布将因涉嫌参与毒品交易起诉包括33名市长、8名副市长在内的40余名地方高官,他们当中的多数人本已报名参加5月举行的菲律宾地方政府及议会选举。

但是,杜特尔特虽然为打击毒品尽心竭力,却难以应对毒品泛滥的真正根源——贫困。

在菲不少贫民区,都存在家庭女性在国外做菲佣养家,家里的孩子与青年却吸毒贩毒的情况。这与贫民区缺乏有效的社区治理相关,也同菲国内经济不发达,青年失业率高有关。虽然近年来在杜特尔特的治下,菲律宾经济增速迅速起飞,甚至有机构预测菲20年后可以成为世界第18大经济体,但是这种增长至少到目前还没能惠及大多数贫民阶层

贫者几无片瓦之地,才是菲律宾禁毒之难的根源

时至今日,菲律宾贫富差距之大,令人咂舌。以占菲全国GDP近1/3的马尼拉为例,其富人区不只是与贫民区在距离上分隔,甚至富人区有专门围栏与检查站,戒备森严,外部车辆驶入富人区时,必须停车接受检查盘问,而区里面则是美国风格的独栋别墅,干净整洁。

但从这里往南数十公里,便是号称"垃圾山"的贫民区。每天,数百辆垃圾车把垃圾倾泻到这里,贫民区中的人则靠捡拾垃圾堆里的物件艰难维持生计。这些社区贫寒不已,许多家庭只能用简易的薄木板和破布搭建起狭窄的空间,几乎难以遮风挡雨。年复一年积累焚烧的垃圾则带来严重的污染,以至于许多人患有癌症和难以诊断的疾病……

两难困境

显而易见的是,菲律宾对毒品的抗争,正逐渐陷入一种两难困境。

过去的政府扫毒不那么严厉,造就了毒品泛滥、政治腐败、帮派横行、治安恶化等后果。长此以往,带给菲律宾社会的只能是慢性自杀。

如今,杜特尔特厉行反腐与禁毒,却只能依靠全民动员式的方式进行打击,这种运动式的方法取得了许多成效,但绕开司法等做法造成的负面因素也在逐渐显现。

网民对杜特尔特铁腕扫毒赞许有加

的确,在政治腐败依旧严重的菲律宾,不可能指望单靠"程序正义"来有效打击毒品犯罪——这也是杜特尔特的铁腕行动收获众多民众支持的根本。但是,长此以往,人人自危的情形也必然阻碍禁毒反毒的长期进行。

对于国际社会来说,对菲律宾的民生与禁毒提供一些实际帮助与支持,远比单纯的指责与批判要好。而对于菲律宾来说,如何在全民扫毒的同时尊重司法,避免私刑,则是无可回避的需要。

杜特尔特本人对于扫毒引发的不满与批评足够超脱,他说自己办事只看正确性与合法性,并不在乎外界是否信任。如果扫毒引发人民革命,那他乐意让位,但是希望人民记住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人民。

禁毒反毒是一项需要综合社会治理的巨大工程,以暴制暴式的螺旋循环固然也不可能根除毒品。但是,勤政者劳心劳力还流泪,而懒政怠政者反而不受批判与质问,难道就是政治的正确打开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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