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端木赐:冬去春又来

散文丨端木赐:冬去春又来

冬去春又来

文丨端木赐

1

大雨大雪大酒大火,凡此种种就有了瘾,但凡有了快感,大概就是灵魂出窍的瞬间。

好多年,我都在以仓皇逃逸的心态度日,躲开密集的人群,小范围进行社交,游走于城市的边缘。等到厌恶又恐惧的时候,又假模假样地藏起来。实际上我已经到了无处可躲的地步,总想着还没到无脸见人的地步,也算不上什么落魄,忍一忍总会过去的。春暖花开,雨水蔓延,苍叶泛黄,白雪覆盖,皆能培养出可爱的形态,摆在心里也是个慰藉。

何以藏身?面对这样的问题,我也无言以对。挚友口中“浮生如寄”四个字,这会儿我算是有些理解了。既不允许别人侵占我的自由,又无处安放惶恐的自己。空无的时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常常不满,又常常愧疚,常常慌张,又常常无望。精神像是散落一地的零件,不知如何组装成械。比我更加无处安放的人比比皆是,一不小心练就了铜皮铁骨。

像是丢了魂一样,人就变得木讷起来。有时候会轻视那些愚笨的人,可自作聪明总是比愚笨更让人愤怒。我不知道自己属于这两者之中的哪一类。灵巧或许只是独角戏,慢慢就变成了别人眼中的异类。总有一块可以盛装自己的地方吧,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纸盒。可是相爱的人在哪呢,那个能够与我藏身与共的人在哪呢?万籁俱寂的不是日子,空荡荡的夜里有车轮碾过。

用磨过的咖啡豆渣垫烟灰缸,确实是不错的选择,咖啡的香气足够野,像驰骋的烈马。所谓横刀立马,大概就是雄性荷尔蒙迸发的味道,偏偏还夹着一丝果味的甜。城市里精致的曲意逢迎,就散发着水果的糜烂香气。豆子毕竟只是豆子,被农夫耕作出来也无法免俗。屋子里可以散发气味的东西有很多,大多需要被打破了,碾碎了,肢解了,被缓缓地享用,最终成了难以收拾的残局。我总是要收拾各种残渣,却也都是自己的杰作。

我的家乡变得愈发遥远,那里有烈马,有烈酒,有滚烫的太阳。如今只是没有了草原,所有的轰轰烈烈都沉寂在了墓土之中,与故人一起疏离。不是我抛弃了故乡的亲人,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他们的生活原本就不需要我去猜忌。所谓近乡情怯,原来是一种极高级的情感,因为遗弃了所有,就再也寻不回来了。摒弃的无非是自我的割裂。

咖啡壶越来越热,擦拭的时候中指烫个水泡,就像是某种预言似的。咖啡豆先生优雅得体地坐在沙发上,释放出魔力的激情,他精心修剪的胡须既古典又性感。他是花与铁的艺术结合,这是我为咖啡豆描摹的肉身。我开始学习和很多事物相处,它们勾连着我的味觉、嗅觉、色觉,总能轻而易举地穿透大脑。个中大有妙趣横生,可我还是肤浅地领悟着。有时候会萌生出暴力倾向,试图把它们都打碎,将所有美好的事物统统毁灭。

在我的屋子里,不仅有豆子先生,还有茶叶先生,日本稻谷先生,都是有血有肉的存在,汁液甘甜,培植于远方。各式各样的家用电器,成为了绞杀他们的天敌。无论是细细研磨,还是刀片剥削,暴力最终都难以避免。我试着用陶土捏小人,至此失败了以后,就寄希望于不断被人类驯化的作物,总觉得时间会赋予它们灵魂。如果能够物尽其用,就是最好的尊重。

一对一的事物,人与杯子,杯子与杯垫,杯垫与桌子,谁与谁是配套的组合?但总是有碍眼的存在。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存在,合乎道理和规矩,就是顶好的证明。可这又是谁制定的游戏规则?慵懒显现出来的不自觉、不自律,理所应当受到谴责,可我偏偏喜欢荒唐。荒唐这个词像是太阳,能发光发热,俯照大地万物,永远与发生在身边的事情纠缠不清。

我的占有欲变得越来越严重了,一边不断地囤积生活用品,一边想要尽快地使用到底,让它们的寿命走到尽头。牙膏、洗面奶、香皂,都会被莫名地压榨。垃圾桶里的物什,是满足感过后颓废的象征。这大致也是一种病。想起村上春树的《烧仓房》,似乎每个人都会有类似的冲动。

吹过山冈的清风,也不过如是轻浮。我是个懒惰的人,享受着充分的安逸与舒适,这却也成了最不堪的软肋。连续很多天,我都借用雨声促进睡眠,感知雨水蔓延的情绪。音箱里的雨不是真实的雨,只是电流引发的振动罢了,但听起来却无比真实。听着听着我就疲倦了,循环播放一整夜,果不其然并不能睡得踏实。雨天的睡眠,或许只是躲避人世的短暂安详。

2

我听到雨落在地上,就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气里泛起泥土的腥气。细细倾听,发现事情总是经不起推敲,人就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冬天和春天混淆在一起,无非是地理位置的偏移。雨里有陌生人的脚步声,与雷的摩擦声不同,和檐下滴落的硕大玉珠也不同,大概是行凶的猎人,穿的是黑色发亮的皮靴,泥上印着青苔与回纹,很快就被白亮的光抹了去。

若是把自己在雨天里安放个位置,那一定是在泥土里。整个肉身都埋藏着,甭管是要生根发芽,还是腐烂融化,都是清凉如意的生长。躲在泥土里,就为死亡做了一点铺垫,感受到深远的黑暗气息。雨声倏地大一些,倏地小一些,说它是沉默无言的,却偏偏连成了一片。雀鸟轻啼,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雨落在叶子上是清脆的,抖落出一身的风尘。

窗外的梧桐树,只剩下最后几片叶子。还记得寒衣节的时候,地上的叶子像衣服似的,一片比一片壮阔。那时候的树顶,还偷藏了一抹青绿。一转眼的工夫,就到了北风呼啸的时节。幻想雪天的到来,风变得又紧了一些。脑海里,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没有风的日子里,雪沉甸甸地扑身而下,簌簌地落在身边,一整日一整夜,都是时间的碎片。

大雪如蓄势的野兽,顷刻间就压弯了树木,压垮了屋顶,压折了骨头。在沉默的罅隙里,传来吱咯吱咯的声音。缓缓地从肺脏里,推出一口素白的哈气,声音变得脆生生的,可真冷啊。这话显然不是假话,但声音听起来已经不是我的声音。你在变得苍老,比想象中还要快。太阳将雪染得更白了,蔓延的白色寒光一层层地钻进眼睛里,就是密密绽放的针叶林。这样的天气里,舍不得说话了,热乎气息会四处逃逸。看着皑皑白雪,索性就号啕大哭吧。

毋庸置疑,无论是雨天,还是雪天,没有重要的事件作为标记,就无法深刻地留存。我想去更冷一点的地方,总觉得身体被冻一冻,会变得更加结实、清晰。傍晚的天,一定是红彤彤的,像初施粉黛的少女。街上的人都是欣喜的,像是久别重逢似的。

黑夜永远都不是最可怕的存在,只有黄昏才是,它代表着未可知,以及对未知的试探。天终于不会黑得那么早了,也不会显得莫名其妙了。每当到黄昏的时候,我就伫立在窗边,静静地等待着,有时候会吸一支烟,等待它慢慢燃烧到尽头,感觉胸口里也染上了黄昏的色彩。

这个冬天是算不得数的,冷没有冷的自觉,雨和雪又化作一摊水,成了受虐后爱的轻痕。这日子混沌透了,连雪也不争气,学不来那爱恨分明。于是我就变得有些憎恨了,恨得咬牙切齿,觉得这一年都白白荒废了,实际上憎恨的还是懦弱的自己。但终归还是得到了片刻的欢愉,短暂得像是对自己撒了个谎。撒谎是与现实世界相处的“避难模式”,不到世界末日,又如何自我放逐。有些人就是能够依靠谎言生存,甚至不着辞采,不假思索。

夜晚变得越来越短暂,可我还是无法制造满意的梦境。半睡半醒的时候,记忆都消散得很快,只好爬起身来梳理和记录。我开始练习《清醒梦指南》,甚至做一些归纳的笔记,大概是为了超越真实的束缚。我以为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平行于我的,那些情感柔软而温暖,占据在心头最美好的角落。听说这个春天里还有雪,还是别等了,或许才会有惊喜。

3

雪中有肉有酒又有篝火,觉得从此可以与世无争。所谓大酒如命,是人离崩坏只有一线之隔。此刻酒意正酣,慢火烹制后的羊膻气还徘徊在唇齿之间。我热爱羊肉的美味,曾经觉得是一种骄傲,对一种物种完全的占有与掠夺。

这世界上哪有不美味的羊,哪怕土地再贫瘠,草汁再苦涩,都要默默低头,努力变得肥壮起来。秉性纯良就是容易饱受折磨,哪怕头上长了犄角,那也是被压迫出来的。某一刻惊觉,我们只是被那些温和的事物供养着而已。

与酒交友,然后爱上有“酒性”的伙伴。有“酒性”并不意味着来者不拒,但亦正亦邪却是合理的。大抵是那满山桃花开了,就是这般美好的模样,远远地看着就好,你我皆沉醉在火光之中尽情舞蹈。醉了以后做下的荒唐事,却是坚决不能遗忘的,剩下的一丝清醒是人类最后的坚守。所以酒喝到最后,喝的都是守候啊,守候那些还没有泯灭的美好。

他们说我酒后骂人,其实就一次,那时候所有的人都醉了,可偏偏这件事被记得。哪怕多少年以后,我相信这还会是他们的谈资。年少无知的岁月,又遇到他乡大酒,容易少了分寸感,缺了控制力,但总有一个短暂的瞬间,肉身成熟在黄昏时刻,分寸与控制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人也美好得像是上帝的情人。七情六欲本是应该,含苞待放才是春天。

如今一喝酒,我就喜欢谈论衰老与死亡,似乎说成了玩笑就无所畏惧了。从此,不再爱一本正经,重新确立自己的人设,为了消解而消解。我料定自己不是长寿的人,却已经在经历人世的离别。他们不是因老而死,意外的讣告所带来的,有时候却是一丝希望和温暖。如果我是他呢,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知道还有多少猝不及防,以及故作心安。

酒上眉梢,如初夜桃花,那时候的我可就不是我了。可还能是谁呢?总而言之,只要那丝清醒还在,我就不是纯粹的我。今夜别走了,每当听到这话我就明白,今夜必须离开。不是不够义气,而是为了发酵更深的情愫。爱我就吻我吧,但转身就是漫长的等待。我常常说,尽兴决不能到极致,要给下次留一点遐想的空白,所为空白才是永恒的存在。

等你下次再见到我的时候,我可又不是我了。我每年都要硬生生蜕一层皮,去年和今年不一样,明年的我也注定会不同。我养过蛇,蜕了皮的蛇异常明艳,每条花纹都是新的,鳞片下有蓝色的血在涌动。所以蛇类是健忘的动物。他们谈论往事的时候,我往往是尴尬的。

都说人死了以后,也有不同的活法。我们总是揣测死了以后的人生。有人说死了以后,人就变成了无限循环的片段,开始重复过往人生的经验。不停歇地吃下一辈子所有的饭菜,不停歇地喝下一辈子所有的烈酒,不停歇地与所有爱过的人交合,没有一丝喘息的时刻。如此推断,我们应该选择极简生活,还是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压榨到极致。

即使不太需要担忧生存的问题,我依旧殚精竭虑,一边享受物质,一边嫌弃自己。北京三里屯的年轻人,长得像纸片似的,脸上一层粉底平铺直叙。从我口里不经意间说出“年轻人”这几个字,似乎显得有些荒诞吧。成长所带来的烦恼就是,不知道如何给时光留下回溯的可能。我总觉得要保留一些稚嫩的个性,在未来的某一刻成为我回去的浮标。

每当看到围着炉灶转的父母,一种悲伤就油然而生。他们已从青壮年时候的形象,渐渐地向衰老的样子转化。他们还在介入我的生活,而我的生命形态就是他们最好的参照物。一旦我进入中年,他们就会完全衰老。现在他们变得更加节俭了,而我的日子却慢慢铺张起来。当我想要把所有的虚荣都剔除的时候,却发现已然被它浸透,我为此而存在着。

人如果不能将自己时间的轴线调整成多舛的命运,终究是莫大的悲哀。“我错在人生规划太简单,还没读研就上班,没听二叔的话去他的单位当个保安;我错在花开了不敢去摘,大学都不懂恋爱,喜欢的人不是学历太低就是身高太矮……”我喜欢听这首歌,《春节自救指南》或许就是我们对生活最大的嘲讽。无意义已经成为了我最权威的度日法则。

我利用三天时间,采访和拜望了养老院里八十多个老人。他们大多颤颤巍巍,口齿不清,还有很多昏迷不醒。姓名,年龄,身体状况,育有几个子女,除了拍摄影像,只做最简单的信息记录。他们是被时代抛弃的人,我深刻地知道,这就是悲伤最直呈的表达。但是遇见衰老我不会流泪,只有看到奔跑在院子里的孩子会让我无比难过。我也道不清这其中的缘由。

老年痴呆,或许就是人体的一种保护机制,从此不会抑郁,也不会反抗。有时候,医生会在墙上挂了城市的老相片,试图唤醒他们沉睡的记忆。革命歌曲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就会跟着旋律哼唱。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衰老,但还有什么比健忘更有效的治愈良方呢?我不知道该为什么事情去遗憾,但一定不是得与失,也不是诞生与死亡。

走在城市的人流里,我们很难发现它对人类施以善意,尤其是对一个老人而言。早高峰的时候,为了限制人流,以及保障安全,地铁里停掉了扶梯,并将道路变得弯弯折折。运动过度的时候,会肌肉酸痛,我扶着栏杆慢慢踱步到更深的地方。那些穿着制服的安检人员,都是唇须柔软的人,故意板起扑克牌脸,偷偷谈论着新鲜的话题。这真是一个鲜艳的季节。

我们的背后,暖暖的太阳挂在天上。假设日子是真实的,若不透出浓烈的悲伤,眼前的事物就是骗人的。春天已经来了,归去来兮,浮生如寄。且把这些无关痛痒的文字,当作一件满身虱咬的华美长衫,套头穿吧。

本文选自《西部》2019年第3期

图片来源于网络

端木赐,1990年生。医学学士。作品见于《青年文学》《天涯》《西部》《散文》《美文》《散文选刊》等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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