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拉响“灭蚊大战”警报

东南亚拉响“灭蚊大战”警报

菲律宾是2019年东南亚地区登革热发病人数与死亡人数最多的国家,当地正在采取集中喷洒药剂灭蚊等措施,预防登革热。 (IC photo/图)

(本文首发于2019年8月15日《南方周末》)

因为“疫苗作用有限,更没有特效药”,一些巫医宣称具有超自然能力,可以使用古法来配制各种神奇药物,再配以稀奇古怪的咒语,就能治疗登革热。

针对伊蚊生存习性,不少菲律宾沿海城市和乡镇将海水引入排水系统,以海水来杀死蚊虫;一些地区还引入食蚊鱼,一昼夜可以吃掉上百只蚊子幼虫;甚至还从英国引进“基因灭蚊”技术。

高烧不退、浑身乏力……26岁的恩雅躺在病床上已有半个多月。2019年7月19日傍晚,恩雅开始突然发热,还感到一阵阵骨痛。

当晚,家人立即将恩雅送往菲律宾宿务(Cebu)的一家医院,不过值班医生却不肯收其住院观察治疗,理由是没有出血症状。直到两天后,恩雅病情加重才住进医院。

登革热是罪魁祸首。入夏以来,菲律宾各家医院和诊所人满为患,只有明显的登革热症状才会被收院治疗。2019年8月6日,菲律宾卫生部宣布全国进入登革热疫情暴发状态,疫情主要在中部和南部多个地区集中暴发。

相比其他受登革热疫情影响的东南亚国家,菲律宾已是2019年东南亚地区登革热发病人数与死亡人数最多的国家。最新统计数据显示,2019年1月1日到7月20日,菲律宾至少有14.6万人确认感染登革热,比2018年同期高出98%,已有622人因感染登革热死亡。

“一个大活人还抵不过一只蚊子!”躺在病床上的恩雅喃喃自语。一名医护志愿者说,恩雅几天前还在咒骂医院耽误了病情。如今,病恹恹的恩雅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蔓延的疫情

恩雅所在的菲律宾宿务,已被政府卫生部门划为登革热疫区,当地人称“黑区”。

2018年12月,宿务就开始出现多起登革热病例,但并未引起当地人的警惕。恩雅从事导游业,尽管她反复提醒游客防蚊措施,但自己却没有穿上长衫、戴上面罩——她觉得,那样会失去对游客的亲和力。

在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登革热又被称为“骨痛热”“断骨热”。顾名思义,登革热患者会感到肌肉和骨关节等部位的剧烈酸痛。上述称谓来自美国启蒙运动倡导者之一、著名医生本杰明·拉什,他也是美国最早的登革热病例的记录者。

“没有出现红疹子,也没有骨痛,只是不停地呕吐和高烧。一家诊所的西医诊断为食物中毒,一名中医则认为是肠胃不畅。”华人梁星宝抱怨说,小诊所差点贻误他的病情。

直到一周后,梁星宝倒在家中地板上,才被家人发现紧急送往医院,诊断为登革热。当时,他的血小板量只剩下37。庆幸的是,送医尚属及时,再耽误一两天将有性命之忧。

通常,登革热患者初期症状是发烧,看起来更像普通感冒,而且有一定的潜伏期,难以早期诊断,甚至少数感染者在初期根本没有任何症状。

“验血很重要,只有通过验血才能确定血小板是否降低。”来自马尼拉一家医院的传染病医生莱尼卡说,“在染病后第二天至第七天,病毒通常都会出现在血液里。如果检验抗体,则需要五天后才能发现抗体是否存在。”

最近,菲律宾卫生疾控部门列出登革热的几大症状,并通过媒体广为传播:持续发烧39至41摄氏度2天至7天;发烧的第三天或第四天出现皮疹;严重头痛;眼球后部疼痛;关节和肌肉疼痛;呕吐或食欲不振。

疫情发展态势出乎预料。2019年前三个月,菲律宾出现五万多起登革热症病例,导致210人死亡,患者以5至9岁儿童居多。进入盛夏,疫情集中暴发——仅在2019年7月14日至20日的一周内,菲律宾就新增一万多例登革热病例。

菲律宾卫生部副部长多明戈认为,这与厄尔尼诺现象有关,造成菲律宾天气相对干旱,导致更多蚊子的滋生。同时,当地居民一直有露天储水的传统,为携带登革热症病毒的伊蚊提供了滋生的温床。

谣言和巫术

当前,登革热仍旧没有特效治疗方法,主要依靠人体自身的抵抗力进行康复。

“骨痛热(登革热)症只能靠本身的身体慢慢清除病毒,扑热息痛是治疗发烧症状的唯一药物,其他药物如阿司匹林(Aspirin)和布洛芬(Ibuprofen)反而会加重胃炎和出血症状。”莱尼卡说,不少人仍旧在使用抗生素处理发烧症状。

对于重症登革热,具有经验并且了解该病情况和进程的医生和护士可以挽救生命,把死亡率从20%多降低到不足1%。世界卫生组织(WHO)呼吁,重症登革热医护的核心在于保持患者的体液量,及早发现和适当的医护可将死亡率降到1%以下。

在现代医学的“沙漠地带”,难免滋生出谣言和巫术。在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互联网上,一些巫医开始宣称具有超自然能力,可以使用古法来配制各种神奇药物,再配以稀奇古怪的咒语,就能治疗登革热。

民间偏方也开始广受追捧:一类是木瓜叶、薄荷叶、落地生根和水蜈蚣等“神奇的叶子”;一类是螃蟹汤、田鸡苦瓜汤、红毛榴梿排骨汤等“动物汤类”。

当然,一些不良商人则趁机牟利,宣称推出的“草药商品”能够预防和治愈登革热、寨卡病毒和基孔肯雅病等三大“蚊症”,甚至有一些人打着中医中药的旗号招摇撞骗。

事实上,迄今只有木瓜叶汁被菲律宾、马来西亚等国卫生部门或医生认可,适量服用可促进血小板数量回升,从而有助于康复。

“目前为止,尚未有临床试验证明有中药能治愈蚊症,有服用中药而痊愈的案例,只是个案而已,也与病人自身的免疫力有关,并非所有人都适合的。”马来西亚马佛总雪隆分会医药福利中心主任医师黄伟彬对媒体强调,“中药治愈蚊症只是个案。”

恐慌也在迅速蔓延。华人梁星宝说,早在年初,他周围就有不少富裕的华人家庭将孩子送往中国香港、美国和加拿大等地“避难”。

“疫苗作用有限,更没有特效药”

当前,菲律宾卫生与疾控部门依旧坚持“预防胜于治疗”的理念,即登革热的预防和控制取决于有效且持续的病媒控制措施,注射登革热疫苗被认为是最有效的预防措施。

登革热疫苗已问世四年。2015年12月,由法国赛诺菲巴斯德公司研发的“登瓦夏疫苗”(Dengvaxia)获得生产许可,这是全球第一款登革热疫苗。该公司网站显示,迄今已被20个国家的监管机构批准用于疫病流行地区的9-45岁人群。

2019年5月2日,美国食品和药物管理局(FDA)也批准了“登瓦夏疫苗”,只用于预防全部四类病毒血清型导致的登革热,但只面向曾感染过登革热病毒的9岁到16岁青少年。

“人体感染某型登革热病毒后通常只对该型病毒免疫,此后如果感染其他三个类型的病毒,可能导致严重病情,新疫苗有助于防范人们二次感染登革热病毒。”新华社援引美国FDA生物制品评估与研究中心主任彼得·马科斯的话评论道。FDA指出,该疫苗不能用于此前未检出感染过登革热病毒的人。原因是,对于没有感染史的人来说,这款疫苗产生类似首次感染登革热病毒的效果,从而使再次感染变得危险。

多数菲律宾医生并不认可这种“以毒攻毒”的疫苗。菲律宾卫生部门也担心,“登瓦夏疫苗”不仅带有适用范围的局限性,还可能加剧二次感染登革热病毒者的风险。

在菲律宾,公众不仅普遍质疑疫苗的有效性,还存在着深深的畏惧情绪。

2016年初,菲律宾一度实施登革热疫苗接种计划,超过80万学龄儿童接种了法国公司生产的“登瓦夏疫苗”。出现接种疫苗儿童死亡后,菲律宾调查儿童死因是否与接种疫苗有直接关联。调查发现,3名儿童的死亡可能与接种疫苗关联。

疫苗生厂商法国赛诺菲巴斯德公司也展开调查发现,对于曾感染登革热症的人,“登瓦夏疫苗”可提供保护。但对于不曾受感染登革热病毒者,在注射疫苗后,可能感染更严重的登革热症。

“疫苗作用有限,更没有可治愈登革热的特效药。”莱尼卡无奈地说。

菲律宾政府随即停止了疫苗接种计划,并在2017年12月欲就疫苗问题起诉法国制药巨头赛诺菲巴斯德。随后,菲律宾转而将重点放在“灭蚊”上。

对于不曾感染登革热病毒的人,在注射“登瓦夏疫苗”后,可能会感染更严重的登革热症,众多菲律宾民众此前举牌抗议。 (IC photo/图)

灭蚊大战

从登革热病症中死里逃生后,华人梁星宝不仅留下视力衰弱、肌肉萎缩、记忆力衰退等登革热后遗症,还留下挥之不去的心理恐惧。

“每次听见蚊子的嗡嗡叫声,或者看见飞虫,我的神经都会紧张。”梁星宝说,那是“夺命的叮咬”。

大病初愈的梁星宝一度很欣慰。他曾像多数登革热的康复患者一样,认为身体已有免疫抗体,不会再次受到登革热的侵扰。但主治医生很快“泼来凉水”:登革热病毒至少有四种,这次感染病毒A,康复者会对其产生抗体,但还可能感染病毒B或C或D。

与其它传染病不同的是,登革热不能直接从一名感染者传染给他人,需搭乘一种名为“埃及伊蚊”的宿主。这是一种中小型黑色蚊种,它的中胸盾片上有一正中白色纵纹,是登革热、黄热病等多种传染病的重要传播媒介。此外,作为埃及伊蚊的“近亲”,白纹伊蚊也是散播登革热的帮凶。

世界卫生组织(WHO)还原了登革热病毒在人蚊之间的传播过程:通过已感染雌蚊的叮咬,可将病毒传染给人类。同时,蚊子在吸食被感染人的血液后获得病毒。经过4-10天的潜伏期,被感染的蚊子终生具备传播病毒的能力,而对蚊子自身不构成威胁。

既然病毒看不见摸不着,那么只好对登革热病毒的宿主蚊子下手。菲律宾政府和民间已展开“灭蚊大战”。

进入2019年以来,蚊帐、杀虫剂、驱虫剂等产品,一直是市场上的抢手货,不少地区已出现脱销;一些家庭主动丢弃盒子、罐子、花盆等家居产品,这些有停滞水的地方都是蚊子繁殖的温床。

埃及伊蚊的生命力顽强。它的卵可在干燥状态下存活一年以上,接触到水后即可迅速孵化成幼蚊。因此,有积水的地方就是伊蚊的乐园,雨季则是家族繁衍的黄金时代。针对伊蚊的这一生存习性,不少菲律宾沿海城市和乡镇开始将海水引入排水系统,以海水来杀死蚊虫。

菲律宾政府一直强调,应对登革热尚无特效药和有效疫苗。因此,政府希望民众能够做到“4S策略”,即寻找和破坏蚊子的繁殖场所,采取保护自身的措施如穿长袖长裤和使用防蚊涂剂,一旦疑似发病尽快就医,在病例突增的区域采取集中喷洒药剂灭蚊等措施。

埃及伊蚊的卵和幼虫都生活在水中,菲律宾一些地区引入食蚊鱼,后者在一昼夜可以吃掉上百只蚊子的幼虫。

菲律宾还从英国引进“基因灭蚊”技术。通过基因改造的方法,一家名为“Oxitec”的公司培育出一种特殊的转基因雄蚊,它比野生的雄蚊多出1个“自杀基因”。这种转基因雄蚊被投放到野外后,与雌蚊产生的后代遗传有自杀基因。

全球变暖助推登革热扩散

种种“灭蚊”措施下,登革热疫情仍在菲律宾等东南亚国家肆虐,各国纷纷拉响登革热疫情警报。

2019年上半年,马来西亚登革热病例累计超6.2万例,较2018年同期增加92.4%,93人死于登革热症;越南已逼近8.8万例,是2018年同期的三倍以上,至少6名患者死亡;2019年1月至7月,柬埔寨有1.4万多名儿童感染登革热。截至2019年7月7日,老挝有超过1.4万人感染登革热,31人死亡。截至2019年7月20日,新加坡也发现8020例登革热病例,是2018年同期的5倍。

登革热疫情全球化的脚步也在加快。上世纪50年代,菲律宾和泰国等首次大流行登革热,因为患者走路左摇右摆,一度被当地人称为“花花公子病”。随即,登革热在东南亚、拉丁美洲、非洲等热带和亚洲热带地区爆发。

2019年年初,世卫组织已将登革热列为2019年全球健康面临的十大威胁之一。世卫组织估计,全世界40%的人口面临登革热的威胁,每年约有3.9亿人感染登革热。

全球变暖正推动着登革热向温带和寒带地区的扩散。最近的一项研究发现,全球暖化可能会使携带骨痛热症病毒的埃及伊蚊,迁移到世界上其它地区,包括日本、美国南部、澳洲内陆和沿海地区,以及欧洲多国。2010年7月,法国和克罗地亚首次报告出现登革热疫情传播,另有葡萄牙等三个欧洲国家陆续发现输入性病例。

“输入性病例只是传播登革热的一个渠道,更多原因可能是埃及伊蚊携带病毒漂洋过海。”莱尼卡说,商品的全球化是登革热传播的载体,埃及伊蚊藏在废旧轮胎、大宗木材之中漂洋过海,它的幼虫生命力顽强,甚至能在低于冰点的温带地区冬眠,或在微生物环境中找到宿主隐匿。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林凯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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