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是封建社会还是奴隶社会

西周是封建社会还是奴隶社会

《左传.僖.二十四年》说,周公"封建亲戚,以蕃屏周"。《疏》曰:"故封立亲戚为诸侯之君,以为蕃篱,屏蔽周室。"

这是讲,西周,由周公设立了封建亲戚的制度,建立诸侯国,在王畿周围,形成保护的屏障。

具体来说,就是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公、侯,封地百里;伯,封地七十里;子、男,封地五十里。

再具体点儿说,就是"井田制"。《谷梁传.宣.十五年》说:"三百步为里,名曰井。井田者,九百亩,公田居一"。《注》曰:"出除公田八十亩,余八百二十亩,故井田之法,八家共一井,八百亩。余二十亩,家各二亩半为庐舍。"

八家农户,合种一个单位的井田,除去每家自己的一百亩外,还要共同负责耕种中间的八十亩公田;八家在井田周围,各有二亩半地建自己的家舍。

非常精致的设计。

那么,西周是封建制社会呢,还是奴隶制社会?

这不仅是一个断代史的朝代定性问题,也涉及中国社会的历史分期问题。无疑,西周之前的殷商,是奴隶制社会。

何为奴隶制,何为封建制?

所谓"奴隶制"和"封建制",指的,既是在一个社会或国家中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又是这个社会或国家的经济基础与政治上层建筑的统一体。

因此,"奴隶制"或"封建制",既指"社会经济形态",又指经济形态和政治形态相统一的"社会形态"。

奴隶制生产关系,其特点,是奴隶主为社会或国家的统治者,他们不仅占有生产资料,而且还直接占有生产者,即奴隶本身。

各个"国家"的奴隶制具有不同特点。比如在古希腊,雅典城邦是贵族奴隶主和工商业奴隶主占有制;斯巴达则为土地和奴隶"国有制"。然而,其在生产关系的本质上是一致的。

封建制生产关系,其特点,是封建地主阶级占有绝大部分的基本生产资料——土地;同时,不完全占有直接生产者——农民。农民,占有及少量的土地和生产工具。

封建社会,大部分是在奴隶制基础上形成的;有些地方,是在村舍和原始公社瓦解的基础上形成的。

不同国家和地区的封建制,亦有不同的具体形式。如领主经济,封建领主以封建领地、农奴制和庄园经济为特点,中世纪的欧洲最为典型。

地主经济的特点,是地主将土地分租给农民,主要靠收取实物地租维持此种经济形态的存在和运行。农民除向地主交租外,还要承担官府的税负,如人丁税,以及徭役。地主经济,以中国封建社会,尤其是中晚期为代表的。

西周是封建制还是奴隶制——观点之一,徐中舒

这件事情,上个世纪里,有过很长时间争论。

首创西周为封建制的,是吕振羽。翦伯赞、范文澜、吴玉章、杨向奎、王玉哲等,亦持此观点。其中,有代表性且论证说服力强的,是徐中舒。

认为西周为奴隶制,封建制自战国始的,有白寿彝、杨宽、吴大坤、田昌五等。最有影响的,是郭沫若。

先说徐中舒的观点。

徐先生1957年,在《历史研究》当年第五期上,发表了《论西周是封建社会——兼论殷代社会性质》的长文。

文中,他讲了三个观点——

第一,不知赞成国内一些学者 "跟风"苏联学者,认为西周甚至汉代,皆为奴隶制的观点。

第二,他详细列举了殷商之为奴隶制时代的依据。

第三,提出了西周为封建制社会的观点。

第一个观点,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颇需要求真务实、坚持真理的学术勇气。他说——

关于中国奴隶制和封建制分期问题,最近在国内有种趋向,即运用苏联学者三十年来对古代东方——从埃及到印度——奴隶制研究的成果,认为中国古代——西周甚至汉代——的社会体制,也属于这一类型。古代中国长期保存着家族公社和农村公社的组织,而运河和大规模的人工灌溉排水制度,也是存在的,这都和古代东方相同。但是重要的,如说:"国家是最高的土地拥有者,在那里没有任何私人的土地所有制",那却不是西周的事实,如说:"像在亚细亚--样,是那种对于他们(直接生产者)是地主,同时又是主权者的国家,地租和课税就会合并在一起,或不如说不会再有什么和这个地租形态不同的课税" ,那也不是西周的事实。因此,古代中国(西周)和古代东方(从埃及到印度)的社会体制,还是有很大的距离;或不如说是"奴隶制"和"封建制"的不同。

这段话中的第一段引文,选自苏联学者狄雅可夫与尼科尔斯基合编的《古代世界史》,中国高等教育出版社翻译出版;第二段,引自马克思《资本论》第三册。

徐先生又说——

一九五五年我曾写了一篇论文《试论周代田制及其社会性质》,我认为西周社会是封建制。此文也只在旧作的基础上加以补充。从前关于田制及公社方面讲得较多,当然需要改正和补充的地方还是不少,因为篇幅及时间的限制,这里只得暂时从略。关于殷代奴隶制问题,如果说得更明白些,对于西周的封建制也就更容易理解。

徐先生说,"殷代史料是那样的贫乏",但不得不说,他的第二个观点——殷商是奴隶制社会,极具说服力。

他的第三个观点是论证的重点。

徐先生认为西周是封建社会,这与其他一些史学家的观点一致。但是,他所依据的论据不同。

他首次提出,西周存在"葘、新、畬"三田制,即轮耕,其农业生产力水平,已经达到甚至超过欧洲11世纪水平。

除去轮耕,徐先生还不仅以文献为依据,亦以仰韶、西阴、两城、城子崖等考古遗址为依据,证明家族公社和农村公社在中国长期稳定存在;并通过西周使用农业工具,农业技术和施肥等水平,已达到甚至超过11世纪欧洲封建社会的农业发展水平。

另外,徐先生指出,西周,已经出现了"士"这个独立阶层。他认为,他们是小土地所有者;在他们之上,还有亚旅、师氏、千夫长、百夫长,他们都是大小采地的领主。他举出周初金文关于"作采锡采"记载,以说明西周的采邑主是有土有民的。

他还分析了周代的赋和税,指出,赋为军赋,税是地租。通过对金文相关记载的分析,他认为,西周的赋税更像是封建制的赋税。

西周是封建制还是奴隶制——观点之二,郭沫若

郭沫若在中国古文字和古代史研究上,都具有极大的影响力。

关于中国历史分期,他写了《中国古代史研究》、《奴隶制时代》、《青铜时代》、《中国古代史的分期问题》等重要著作。

他认为,殷商是奴隶制时代,不遑多论。

关于西周,他认为尚与殷商处于同一时代。封建制的确立,是从战国时期鲁国的"初税亩"开始的。

对于这个观点,他有两个主要论据——

第一,铁器的普遍使用。

第二,由此带来了生产关系和社会主要矛盾的变化。

关于第一个论据,他依据的,是马克思所说"各种经济时代的区别,不在于生产什么,而在于怎样生产,用什么劳动资料生产"。依次,他认为,与奴隶制时代相对应的,是青铜生产工具;与封建制对应的,是铁制生产工具。

不过,他认为,西周已经使用牛耕,以及西周开始逐渐使用铁制生产工具。徐中舒都予以了反驳,指出,牛耕开始于春秋之后;春秋之际,铁器已用于制作武器,但未用于农业生产工具。

有意思的是,徐之反驳证据十分确凿,这反而支持了郭的封建起于战国的观点。

关于第二个论据,郭沫若说——

古代中国的土地所有制,在殷、周时代是土地国有制。

他说,到了春秋战国相交的时期——

他又说——

由于年代的久远和记载的简单,如果单从农民方面来着眼,是容易发生混淆的。从事农业生产的奴隶和封建农奴的区别,往往不很显著。……中国古代史分期问题之所以不容易解决,其主要的原因就在这里。

我在写《奴隶制时代》时,是有意识地照着毛主席的指示走路的。那就是抓住在封建社会中的农民阶级与地主阶级这个主要矛盾,而且特别是地主阶级这个矛盾方面。如果在某一个历史时期中,严密意义的地主阶级还不存在,那么那个时期的社会便根本不能是封建社会。

不能不说,郭沫若的论证是强有力的——抓住了问题的根本。

《左传》记载,春秋中期的鲁庄公九年开始,稍微强大的诸侯国,开始了一系列的土地和赋税制度的改革。先是齐国管仲于前685年实行"相地而衰征"的税法;然后是晋国前645年"作爰田"、"作州兵"。前594年,鲁国实行"初税亩",不论公田私田,一律按面积收税。

《左传》称:"初税亩,非礼也,谷出不过藉,以丰财也。"一是,政不处于周王室,诸侯自作主张;二是不顾周王室利益,诸侯自丰其财——奴隶制国家的上层建筑,已经失去了控制;诸侯们,这些新兴的土地所有者——中小地主阶层已然形成,而且日益强大。

郭先生的观点被许多学者所接受。他的论证方式,大概也为一些人不以为然。

西周是封建社会还是奴隶社会的争论会否延续

上世纪初,关于中国历史的分期问题,曾有过争论,且延续了一段时间。当时争论的焦点,更多集中于中国是否存在过奴隶制社会上。

新中国成立后,关于古史分期的论辩,主要集中于50-60年代,学界将其划分为三个回合。

后来,基本确认了以郭沫若为代表的观点。

上世纪80年代开始,似乎又有争论再起的迹象。

一些学者,重拾魏晋封建起始的观点。尽管闻其声,但反响寥寥。

亦有学者仍提出西周封建的观点。但观其论证,似乎并未超过徐中舒。

国际上,亦比较认可春秋战国之交,为中国奴隶制和封建制交替的见解。

加拿大学者卜正民所著《哈佛中国史》第一卷《秦汉史》中,讲到了铁器用于农业生产,使中国社会在公元前四五百年发生了质的变化。这显然是同意前述观点的。

著名史学家张光直先生,在《商文明》一书中,讲到,三代(至春秋)为奴隶社会;战国秦汉为封建社会。

他是在与埃尔曼.塞维斯的社会发展阶段理论对比的情况下,得出这个结论的。

美国人类学家埃尔曼.塞维斯提出了人类社会的四个发展阶段理论,就是:游团、部落、酋邦和国家。他的理论,主要从人类学和社会学的角度看,观察人类文明的进步和发展。

这个理论,与马克思提出的按照生产关系确定社会经济形态;按照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统一来确定社会形态,并不矛盾。而且,对于进入国家阶段的社会形态,塞维斯并没有给出如何判断和区分不同社会发展阶段的标准。

马克思的社会形态说,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作为基本矛盾,考察社会的进步,区别不同社会阶段,不能不说更抓住了根本,更透彻。

如何看待徐中舒所说的西周亦封建的观点呢?

中国人民大学的肖前教授、李秀林教授、汪永祥教授,曾提出一个观点,社会形态与社会形态之间,一般都会有一个过渡期。越早期的社会形态,这个过渡期可能会相对更长。

我赞成这个观点,西周,至少在西周中期,已开始了由奴隶制社会向封建制社会的过渡。徐中舒所举到的例证都是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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