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皇帝为什么给教皇下跪?

对峙:皇帝为什么给教皇下跪?

你好,欢迎来到《西方史纲50讲》。

上一讲我通过查理曼的故事,带你看了西方中世纪的基本结构是怎么稳定下来的,这个基本结构就是,政权和教权二元并立,相互合作又相互斗争。这也是西方中世纪文明发展的一个主要脉络。

在这个基本结构里,政权和教权相互扶持、相互帮助,教权为政权提供合法性的论述、提供高级人力资源、提供法律和基层管理,政权为教权提供政治保护、提供政治和经济资源,而且还在征服过程中承担了传教的任务。

然而,政权和教权它们究竟是宗旨不同、功能不同、利益不同的组织,发展到一定阶段,各自成熟了,亲密无间的关系就走向了紧张和对峙。

上一讲我们主要讲的是二者的合作,这一讲,我主要来讲二者的斗争。我会通过教皇革命的故事,来跟你解析西方中世纪政教斗争的基本逻辑。

教皇革命的原因

要说教皇革命,你先记住一个人,格里高利七世,教皇革命就是他发起的。格里高利七世这个人其实是教会下层出身,最后成功登顶,在成为教皇后就开始向世俗政权开战。

上一讲我们说过,通过给查理曼加冕,教权的地位已经大大提升了,教皇的地位已经超越了皇帝了。那么,你可能要问了,既然这样,那教皇为什么还要革命呢?

主要有两个原因:

一是教会觉得跟政权合作,自己吃亏了;二是教皇觉得,也就是刚才说的这个格里高利七世,他觉得对抗政权,自己能赢。

教权和政权的叙任权之争

先来看看教会为什么觉得自己吃亏了。简单说,正是教会内部主要是教会下层,认为教会和皇权的合作,教会的纯洁性受到了污染。

通过给查理曼加冕,教会地位确实是提升了,但是查理曼其实是担了个虚名,惹了麻烦,他算是被利奥三世算计了,不过他和他的子子孙孙们都不傻,知道必须抓紧控制住主教和修道院院长,不能放松。

于是,后来的教皇长期被意大利的王公贵族们控制,最后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把教皇攥在了手里,罗马教廷几乎成了皇帝的私家教会。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的前身是东法兰克王国。上一讲我们讲了,查理曼的加洛林帝国后来被孙子们一分为三,东边这个叫东法兰克王国,后来变成了神圣罗马帝国。

说回来,这个时候,虽然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把控了教会,但绝大多数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因为远的有君士坦丁,近的有查理曼,旁边还有拜占庭皇帝,都说自己从上帝那里直接得到了授权,教会就是自己手下的一个分支机构,教皇就是自己手下的一个部长嘛

但这个时候,教会的下层开始出现反对声音了。回想一下上一讲提过的查理曼的文治,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抓住主教和修道院院长,来充实帝国的高级管理队伍,高级教士们都成了帝国的官员或者皇帝的诸侯。这对教会扩张权威和政治势力当然大有好处。

但教会里面,从下层出现了一股反对力量,这就是克吕尼运动。

克吕尼运动先是修道士们在修道院里追求纯洁的精神生活,后来扩散到整个社会。再后来,主教和修道院院长跟世俗政权合作,过上了王侯将相的生活,自然就会奢侈腐败,这些教会的上层就成了克吕尼运动批判的对象。

总之,克吕尼运动是来自教会下层要求纯洁教会的力量,他们觉得主教和修道院院长的世俗政治角色,让教会的纯洁性吃了大亏。

所以,主教和修道院院长的任命权成了教权和政权冲突的最前线,历史上把教权和政权之间这场大冲突叫做“叙任权之争”,叙任权就是任命权。也就是,任命权到底由谁来控制。

教皇的纵横捭阖

说明白了教会为什么觉得自己吃亏了,再来看看教会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教会下层的克吕尼运动出了不少能臣干将,其中最重要的是希尔德布兰德,他就是后来的格里高利七世。希尔德布兰德在教会当中的职位迅速跃升。

1059年,也就是在和君士坦丁堡决裂5年之后,教皇选举法出台,规定教皇只能由红衣主教团选举产生。到这会儿,希尔德布兰德已经非常娴熟地主导教廷数十年,在和神圣罗马皇帝、诸侯、意大利各大家族的勾心斗角之中,成为俾斯麦一样的老狐狸,终于到了1073年,他登上教皇圣座,被称为格里高利七世。

格里高利七世一上台,就对神圣罗马皇帝发难,拉开了教权和政权斗争的大幕。他颁布的诰令《教皇如是说》有27条,条条都在强化自己的至尊地位,硬是要把皇帝压在他的宝座下面。

比如,只有他有权任命和废黜主教,只有他有权颁布法律来调整主教区的范围,只有他有权召集大公会议,他有权废黜皇帝,任何人不能撤销他的判决,他不受任何人审判,等等。

你看看,这简直就是给皇帝的战书啊!如果你是皇帝,接到这种战书,你会怎么办?当然是开战,神圣罗马皇帝亨利四世也是像你这么想的,他当即宣布废黜格里高利七世。格里高利七世立刻还以颜色,宣布废黜亨利四世。

真精彩,教皇和皇帝相互废黜对方。要是你是皇帝,你会怎么办?发兵罗马,生擒教皇,甚至杀了他,以儆效尤。对,亨利四世也是像你这么想的,而且他真的行动了。

而且最神奇的是,教皇最后赢了。那就要问问,教皇凭什么赢了。他手里没有兵,他不怕皇帝杀进罗马城吗?不怕,一点也不怕。

皇帝率领军队还没有翻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就接到奏报,后院起火了。诸侯们说教皇已经宣布废黜皇帝了,所以他们就不再负有忠诚的义务,要起兵造反。皇帝就赶紧回去灭火了。

这其实是格里高利七世和诸侯们事先打好招呼的。神圣罗马帝国有几大公爵领地,这些诸侯中都没有加洛林王室后裔,他们谁做皇帝的资格都不比其他人差。格里高利七世充分利用了神圣罗马帝国的政治格局,所以皇帝的兵根本就到不了罗马。

结果,皇帝本人服软了,故意破衣烂衫、光脚露臂地跑到教皇度假的卡诺莎城堡下跪求饶。历史上把这一幕叫做“卡诺莎之辱”。奇耻大辱啊,不要说西方,在人类文明史上,被杀被灭的皇帝真不少,但下跪求饶的恐怕仅此一例。

现在可以回答教皇凭什么了,凭的是他的两种权力,一种是正宗的教权,废黜皇帝、革除教籍、解除忠诚;另外一种是隐匿的政治权力,合纵连横,勾心斗角,纵横捭阖。因为封建政治是高度分散的,因为教权对西方全覆盖,所以,即便手里没有兵,把两种权力结合起来,威力就能远远超过皇帝所拥有的硬实力。

高潮结束,但大戏并没有结束。教皇原谅了皇帝,皇帝回去收拾残局之后,贼心不死,又想发兵灭了教皇,教皇故技重施,又成功了。就这样,格里高利七世和亨利四世后来都驾崩了,他们的继任者们还在不停斗法。

终于,双方在1122年签订了《沃尔姆斯协定》,说清楚各自拥有什么权力。既然是协定,当然是各退一步,教皇的权力没有像《教皇如是说》里面规定的那么大,但比起被皇帝操控的局面强不少,基本上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各管各的。

协定不可能彻底化解教权和政权的斗争,它将旷日持久地发展下去,直到马丁·路德和约翰·加尔文发动宗教改革,彻底摧毁了罗马教皇的权威。

政教关系的三大走向

在协定这个关口,教权显然占了上风。格里高利七世发动的教皇革命扫除了政权悄悄蚕食和收编教权的格局,教权自此巍然屹立。

有三个重要的后市走向逐渐明朗起来了。

第一个,政权再也吃不掉教权了,西方文明的二元结构从此之后,成为有政治保护的基本社会结构。中世纪前500年教会变得很危险,就在于尽管他主导了信念、主导了社会、主导了文化,但在政治上始终没有自己成熟的建制。被世俗政权一保护、拉拢、收买,就很容易被吸收掉。

所以,我再次强调,没有政治的文明是保不住的。强大到主导了西方绝大多数方面的基督教,也必须有自己的政治建制来捍卫自己的独立。

经历了教皇革命,教会就迅速地变成一个权力金字塔,巍然屹立。西方的二元社会结构也就再也无法回到原来那种一元状态里面去了。

第二个,教皇国成为现代国家的雏形和榜样。为什么叫教皇国呢?因为围绕着教皇权力,教会迅速进化成一个权力金字塔。极高的文化水平、丰富的管理经验这些都不说了,关键是教皇们着力把教会打造成一个教皇拥有最高立法权和最高司法权的权力体系。

教皇颁布的法律,对整个西方世界有效,他是西方世界的最高立法者;同时,教会成为一个司法上诉体系,教皇是西方世界的首席大法官。

这样一来,西方人已经几百年没有见过的中央集权在教会率先实现。只不过它和我们熟悉的以行政为基干的中央集权不同,教会的中央集权是以立法和司法为基干展开的。

各国国王一看,这招厉害,我要是成为王国的最高立法者和首席大法官,比我是封建大领主的权力要大得多啊。于是,国家间的制度建设竞赛由此展开。教会引领了西方中世纪的秩序建设,最终结果就是你熟悉的现代国家。

第三个,在西方基本状况没有大变化的情况下,世俗政权战胜教会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还是前面那个权力的计算,教皇拥有正宗的教权来利用封建格局,诸侯们天然和皇帝、国王们不同心不同德,教皇基本上就是稳操胜券。连操纵过教皇废立的皇帝都下跪求饶了,他的子孙还有什么希望呢?

于是,情况反过来了,从前教会里面的有识之士担心教会被世俗政权收编,教皇革命之后,教会越来越强势,在英诺森三世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这个时候,神圣罗马帝国和各王国都开始担心教会会不会把它们都收编了。这样的话,西方就真的成了政教合一,教皇兼任皇帝,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世俗政权还有扭转颓势的机会吗?

你在这一讲的条件下,想不出办法是正常的,但是你知道西方后来成了最先世俗化的,也是世俗化最彻底的文明,结果就是基督教和他的教会让出了对西方文明的主导权。

这是怎么发生的呢?关键人物是你熟悉的老朋友,亚里士多德。下一讲我跟你分享,亚里士多德又回来了。

期待你的到来,下一讲再见!——李筠《西方史纲五十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