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今天

昨天,今天

去看他的时候,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得特别高兴。他几乎和我们没有什么语重心长的交流,似乎一个有威严的父亲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不多语,语出必重。

他的关心也很少,若星辰般寥寥无几。偶尔一句也是以问号开始和结束:“上班不挺好吗?”好像他是自问自答,一边说话,一边拿过一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点燃,用力吸一口,再缓缓吐出来,似把思绪晾晒开来。这时,他目光聚焦的是电视,好像他的问话不需要等候答案。但是,我和我妈说话时,他会时不时对我的观点不当之处提出指导。我知道,他偷偷地关注我。

有一次,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老爸老了,跟不上时代了!你们都有自己的事业去做,爸不能给你们什么建议或指导了。不过,老爸相信你们的为人,自己去闯吧!老爸唯一能为你们做的就是身体好好的,不让你们担心,不拖累你们。我接过他的话,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您想多了,跟儿女说什么拖累,我们等着您100岁大寿呢!”

那天接到电话,赶至医院时,他的脸已经因疼痛惨白。医生不解地说,从CT观察来看,阑尾和小肠粘连的程度显示,他疼痛不是近一两天发生,为什么才来?

抽血时,他像蜗牛一样,慢吞吞地伸出左臂。因为耳聋,护士提醒他握拳时,他也无动于衷。我和哥同时伸出手,放在他眼前,做握拳状,一边大声提示着他。他的思绪似乎在穿越时光隧道时凝滞受阻,两三秒后才恍然大悟,缓慢地握上拳头。

他坐在那里茫然无措。那等着被牵手去这里那里检查的,不应该是我吗?我还应该是趴在他脸旁,用头发挠他痒痒的淘气包啊;我还应该是那个扎完针,就会得到他给的糖果奖励的小孩儿啊;我还应该是扎着冲天辫儿,被他抱在怀里用胡子蹭痒得咯咯咯笑着的小闺女儿啊。昨天咋就让我和他互换了位置,恍如隔世。

昨日我还躲在他的背影里,继续在落雪的清晨,看他挥舞扫把,左一下,右一下,把雪沫飞溅到甬路两侧,年轻的声音惊醒了太阳。

我看他,铺开红纸,写下迎春的对联:一年四季春常在。我端着浆糊,看他把红红的幸福贴在门框上,牢牢地,风都撕不掉。我像小麻雀一样在他身边蹦跳着,仰望着他的高大和才气。

今天,他乖乖地听我指挥,在岁月的胁迫下,乖乖地藏起了父亲的威严,像一个干瘪的核桃,沉默在白炽灯下。

有作家写道,老下去,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我咋觉得,老下去,就像睡一觉,做了一个梦似的,醒来,天上一日,地上一生地长久呢。我握着他的手,近八十年岁月磨砺的沧桑,透着微凉的干爽,像乡下初冬的清晨,推门迎面扑来的清冽,凉丝丝的。

父亲的一生,活成了一堵坚硬的墙,从不声讨岁月的安排或刁难。我想像小时候他安慰我那样告诉他:别怕,不疼啊,一会儿打完带你回家。终究没有张开嘴,我只是用力握握他的手,想把我的温度传递给他。

所谓父女母子一场,有些爱是不用言说的吧。只是,细细的针管咬进他皮肤的瞬间,我的心,疼得剧烈抽搐。瞬间,我奔跑过眼前重重迷雾,看到小时候扎过针后,他用力抱紧我的从前。(刘学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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