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故事」封城后,武汉人买到的蔬菜,竟出自一群95后之手?

「真实故事」封城后,武汉人买到的蔬菜,竟出自一群95后之手?

​疫情席卷武汉,大多数商超餐厅打烊,坚持营业的新零售超市承受着订单量暴增的压力。位于武汉郊区的一间加工中心正在高速运转,日均数十万份生鲜食物被运送到室温0℃的冷库。这个冬天,有一群人正在这里透支着体力,每天十几个小时分拣、包装,只为武汉居民能采购到新鲜的蔬果和肉蛋。

20岁的蔡志炫在冷库中坚持至今。他说,仓库很冷,但心很热。

“今天一库、二库,总量50万件,大家加油!”

1月23日下午3点多,蔡志炫在钉钉工作群里收到了消息。这意味着,50万件生鲜食物,需要经过分类、包装处理后,在次日凌晨前配送到门店,供武汉市民选购。

这是日常工作量的3倍。作为盒马鲜生武汉加工中心的一名分拣员,蔡志炫已经高负荷工作了10多天,每天从下午5点忙到凌晨3点。到家后,他累得顾不上看手机,倒头就睡。直到钉钉提示音响起,睡眼惺忪的蔡志炫拿起手机,才被数字“50万”惊醒。

自从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确定人传人,武汉市内许多餐厅、商超暂停营业,居民们做好了屯粮食、少出门的打算。这天凌晨2点,武汉市宣布了封城令,恐慌再次升级——交通停运后,买不到菜怎么办?

正在值班的盒马加工中心负责人夏佳祥预感到,天亮之后,看到封城消息的人们会涌入超市抢购,今天的量肯定不够。他和应急小组连忙沟通各地供应商的存货和通行,精确到了“哪一辆车几点从哪一个高速公路进来”。12个小时后,他们谋到了这50万件食物。

这些内情,20岁的男孩蔡志炫所知甚少。他家在武汉市汉南区的一个鱼池旁,远离城区、人烟稀少,与加工中心离得近,下班走路回家仅需十分钟。两点一线的节奏里,恐怖的疫情还没有切实侵入他的生活。只是听说有些朋友的小区里出现疑似病例,网上确诊数字在不断增加,他上下班路上都捂得严严实实,反倒更担心在武汉城区执勤的交警舅舅。

图 | 疫情来临前的大男孩蔡志炫


陡增的工作量这时让他紧张起来。不到5点,蔡志炫就赶到了加工中心。进门前,负责安检的同事为他量体温、消毒双手,还递给他一个新的口罩备用。

盒马武汉加工中心有两个冷链仓,一库负责蔬菜水果,二库负责肉禽蛋、烘焙品和乳制品。蔡志炫在常年低温的二库。为了保鲜,即使在冬天,冷库里的冷风机也要每隔4小时运行40分钟,才能保持室温在0到4℃。

蔡志炫在自己的衣服外面套上工作服,一件橙色棉袄。在这里工作了3个月,蔡志炫逐渐适应了这种冷。走进仓库的那一刹那,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口罩挡住了哈出来的热气。头顶的冷风机嗡嗡作响,在气流作用下,蔡志炫的头发竖了起来,顿时额头一凉,困意全无。

看到冷库里堆放的货物,蔡志炫才对今天的工作量有了实际的感受。左边区域的牛奶等乳制品,比往常高了一倍。旁边挨着封装好的各种肉类、鸡蛋,似乎是为了节省空间,摆放得格外紧凑。朝右边望去,两个备用区域临时投入使用,存放着豆腐、丸子等火锅食材。

蔡志炫一时分不清,这些是为各家各户的年夜饭准备的,还是疫情已经严重到需要大量囤货。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犯嘀咕:“这么多货,也不知道明早八九点能不能下班。”这时,经理夏佳祥拍了拍手,说道:“辛苦大家了,公司请大家吃汉堡、全鸡,马上就送到。”

气氛被调动了起来,大家开始在各自负责的区域分拣货物。双手碰到的地方是冰凉的,但不到半小时,蔡志炫已经汗流浃背。风吹得他有些心烦,冷风机歇下来,才舒服了点。

图 | 工作辛苦,冷库里也出汗


通常在晚上9点前,供应商会送来全部货品。但这天夜晚,送货的车辆不断前来,封城13个小时后,最后一箱鸡肉在冷库门口被卸下,50万件货品才算全部送到。

夏佳祥早就预料到人手不够,包括蔡志炫在内,盒马加工中心的正式工不足原来的七成。开工前,夏佳祥加急联系熟悉的临时工,除去已经回老家的人,能来的都答应了,好几个员工还提出带家人来帮忙。最终,29个健康核实后的临时工加入了这场抗疫行动。

蔡志炫也喊来了妈妈和弟弟。在蔡志炫入职之前,妈妈经常周末过来做短工,是水果加工包装线的“老手”。而这个寒假,上高中的弟弟第一次来体验打工生活,跟着蔡志炫学干活。

在蔡志炫眼里,弟弟到底是个小孩子。弟弟第一天过来时,闻到仓库里面包的香味犯了馋,偷偷跟蔡志炫说:“哎,为什么只能看不能吃。”23日,是弟弟“体验”的第9天,蔡志炫隐隐担心他中途撑不下去。

晚上11点多,刚送过来的鸡肉等着被搬进冷库。幸好此时室内外温差不大,没有给搬运增加难度。若在武汉夏季,从冷库里出来时,浑身会像火燎一样疼。

蔡志炫喊弟弟一起,弟弟有些不情愿:“太脏了,不想搬。”由于货量太大,供货商来不及换盒马统一的胶筐,直接用了自家的旧箱子。“没关系,搬完洗手消毒嘛。”蔡志炫说完就开始动手,弟弟也闷声搬了起来。兄弟俩的衣服再次被汗水浸湿,一晚上反复好几次,秋衣紧紧黏在身上。

不传递负面情绪,是蔡志炫这3个多月学来的工作哲学。有时候,体力已经透支了,蔡志炫会第一时间掐灭“不想做”的想法,否则连精神也跟不上。蔡志炫觉得,他累的时候,同事一定也累了,于是时不时地喊一句:“搞完下班,搞完下班,再坚持一下。”

图 | 疫情期间工作量大


心理暗示的作用下,时间走得快了许多。到了24日凌晨3点半,蔡志炫和弟弟已经连续工作了10个小时。晚上吃的汉堡消化得差不多了,蔡志炫觉得有点饿,想起公司还给每人发了一个馒头。他主动用微波炉热好馒头,大家几口就吃完了。还剩下8万件货物,没有人顾得上说话。

重回岗位后,蔡志炫发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吭声。吵闹的冷风机一停,整个冷库,安静得只剩下走路时鞋底的摩擦声、搬运时的喘气声、摞放黑色胶筐时的碰撞声。蔡志炫抬头一看,大家手上的动作比下午更快了。分拣员们已经顾不上冷,只想赶紧做完剩下的活儿。

凌晨6点,50万件食物全部分配完毕,整整齐齐地摆放在18个指定区域。为了准时营业,盒马门店增加了前来运货的人手。

9点59分,武汉封城近24小时,马路上偶尔有出租车出现。各大超市的门口,手里拿着布袋的人们在排队等着大门拉开。1分钟后,盒马发送了一条微博:“今早武汉18家盒马货架已上满。今天是大年三十,望新春安康,好好吃饭,武汉加油。”

一位住在武昌的女士头一天没能买到菜。她打开了盒马App,想碰碰运气,看见“门店供应充足,到店安心选购”的提示,才放心戴好口罩出门。到了家附近的盒马超市,恰好遇到店员正在补货,买到了一家人三天的菜量。她当然不会想到,这是蔡志炫和同事们在冷库里奋战了十几个小时的成果。

凌晨6点15分,累到瘫痪的蔡志炫终于下班了。天已经蒙蒙亮。一连好几天阴雨,武汉的清晨比冷库还冷。蔡志炫感觉刚从冷库出来,又走进了冰窖,想回家洗一个热水澡。

“再坚持一下,这几天正缺人。”他怕弟弟怕累。弟弟却没说什么,点头答应。

兄弟俩不再说话,隐约感觉到某种异样。路上空无一人,蔡志炫拿出手机刷了刷,所有的新闻标题,都是“肺炎”和“封城”。他想起来,小区出现疑似病例的朋友,已经在家隔离了。而好多住得远的同事,仍然冒着风险前来上班。

事态比想象得严重太多。蔡志炫这才明白,同事们一起忙碌13个小时的意义,或许是为了让武汉人在春节正常吃上饭。

然而,这个除夕,蔡志炫一家人没能吃上年夜饭。蔡志炫妈妈所在的水果包装线,下班要早一些。等儿子们到家后,她煮了两碗面条,就当提前吃了团圆饭。妈妈看着他们吃完后,才各自睡去。等睡醒了,母子三人又将重返加工中心,共同面对第二轮“50万”。

图 | 蔡志炫和妈妈、弟弟一起上阵


疫情期间,很多武汉盒马门店销售的水果,都经过了蔡志炫妈妈双手的包装。蔡妈妈的本职工作是加工汽车零部件,1月19日,汽车厂放假后,听说盒马最近缺人手,主动联系了夏佳祥。既能补贴家用,还能为疫区贡献一份力。

尽管水果的需求量不及蔬菜、肉禽蛋那么多,但蔡妈妈还是每天工作到凌晨两三点。她擅长做这些精细活儿,用保鲜膜包好水果,还要编竹筐、折礼盒。最近新来的临时工多,她便细心地教新人如何把塑料提手插进礼盒。

疲惫的时候,蔡志炫妈妈会担心隔壁冷库的儿子熬不下去。转念一想,吃点苦也好,况且,这个春节不光他们一家在这里坚持着。

水果包装线的组长邵尧钲也带着父亲、妻子在加工中心加班,家里只留下母亲和1岁的孩子。有人问,怎么不让家人回去陪孩子。邵尧钲回答:“说句不好听的话,就算我一人遭了,也会传染给全家,不如动员大家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有意义的事。”

蔡妈妈觉得这话在理,一家人能在一起,累点也值得。在她眼里,真正辛苦的,是那些家人在外地的正式工。“这些春节值班的人,原本初七就该轮休了,现在因为疫情,一直坚守在这里。”

有一次在休息室,她听见同事王松在和远在徐州的妻子视频。为了不让妻子担心,王松像汇报工作似的:“今天仓库消毒了3次。”“我按时换了口罩,你放心。”“晚饭吃了,公司还加了餐。”

“别哭啦,疫情过去了我就回家了。”

从大年初一开始,夏佳祥所在的加工中心每日供货总量有所下降。受封城影响,部分供应商已经在前两天送完了货,物资告急。同时,如果继续这样的工作时长,冷链仓的几十号员工恐怕熬不住。夏佳祥决定,暂停一些需求量小的食品供应(比如烘焙),保持民生必需品(蔬菜和肉蛋)充足供应。

武汉封城20多天,作为幕后的加工中心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为了顾及到所有环节,夏佳祥最大的感受是“快”,大到与门店、供应商配合,小到与社区沟通员工正常出行,都需要及时响应。在这间位于华中的加工中心之外,盒马还“借用”其他餐饮企业的员工,快速培训上岗并为他们支付酬劳。

共克时艰的日子里,蔡志炫没有停下来休息。他也没想到,自己能坚持这么久。初中辍学后,蔡志炫断断续续打零工,一直稳定不下来。待得最久的公司,是武汉一家街舞工作室,常年要到全国各地办活动。直到去年11月,蔡志炫回家了,妈妈问他:“家对面的盒马,你要不要去试试?”

那就试试吧,蔡志炫在心底给自己设了一周的期限。

图 | 生活中的蔡志炫总是很乐观


这份工作虽然上手很快,但十分考验体力和耐力。刚开始,最难忍的是冷,走动一两个小时才稍微暖和一点。蔡志炫戴了一双棉手套,每抬一次装货箱就会磨损,分拣肉类又浸湿了,手套不到5天就破了。蔡志炫嫌手套碍事,干脆和其他人一样徒手干活。多洗几次手,似乎就没那么冷了。

熬夜上班对蔡志炫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爱打游戏,以前常常在网吧通宵,睡一觉就精神了。打游戏时,他最喜欢大家为了目标全力拼杀的氛围。在二库这个小团队里,蔡志炫找到了这种氛围。“好像没有大家做不到的事情。”

蔡志炫打了一个比方,“如果一个陌生人走进我们冷库,就能感受到大家做事热火朝天的。而且大家不会各自冷着脸干活,休息时聊得很起劲,即使这个人不爱说话,也能很快融入我们。”尤其是一起经历了这次疫情,蔡志炫愈发觉得:冷库虽冷,但心很热。

大年初三,夏佳祥目睹了这个小团队的“热”。临近凌晨三点,大家都饿了,在休息室里翻箱倒柜,才找出了6桶方便面。

“女士优先!”有人提议。还剩3桶,“谁看上去最累谁吃。”夏佳祥知道,每个人都累,但从不展露在脸上,根本分不出“胜负”。最后,大家让来让去,才分完这些方便面。第二天,夏佳祥搬来了一些吃的,“感动归感动,还是别让大家再饿着了。”

在疲惫和热情的交织中,蔡志炫发觉,“一个星期,一个月,一下子过去了。”年轻的蔡志炫,似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职业。更重要的是,身为武汉人,他想为这个城市做点事情。冷库里只有冬天,但武汉很快会等来春天。

撰文 | 成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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