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长江“中国的西北角”节选(八)——穿越祁连山

范长江“中国的西北角”节选(八)——穿越祁连山

编者按:1935-1936年期间,民国记者范长江来到大西北,进行了历时十个月,行程6000多公里的深入考察,所著旅行通讯在《大公报》上连载,引起了全国轰动,范长江也一举成为闻名全国的新闻记者。这些通讯后来被辑为《中国的西北角》一书出版,半年内即重印7次,后被翻译成外文出版,产生巨大影响,在中国的通讯史上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义。以下节选范长江与同伴,穿越祁连山的见闻。

范长江(1909~1970),著名记者、编辑

据向导的告诉,知道亹源至大梁计程有一百二十里,而且全系无人烟之草地,如果赶不到大梁,寄足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们只好赶早出发,闻途中时有游牧之藏人杀人越货,故在亹源添加善于枪法且通藏情之护士(按:此护士非彼护士)一名。

穿越祁连山路径

早间约四时动身,明月当空,严霜被地,寒风迫面吹来,刺脸欲裂,眉目与鼻孔四周,皆凝重霜。记者所衣之藏服,此时亦减少其效力。走了将近二十里,才看见我们背后太阳慢慢的上升,从者多脚冻不能支持,下马步行以取暖。道路尽在平川川草地中,已由青海军队修成公路模样,异常平坦,平川中除有硷草外,极小的灌木亦不生长,四十里不见任何人家。远远山边草野间,间或有隐约的牛羊群和游牧毡房出现,那就是我们视界以内唯一的朋友和伴侣。

四十里至一站口,曰黑石头,有回回店一家,污浊破烂,无法入内。店内有奶茶可供饮用,余则一无所有。黑石头以西,又是八十里无人烟,地仍平坦。亹源以西,已不见野鸡,只有野兔。从者常于马上发枪,十发九中,途中粮食,因得重大的补充。

黑石头以后之道路,紧接祁连山南麓,祁连山产金处甚多。今晚预备过宿之大梁,亦为有名产金地。途中有不少徒步苦力,背负粮食衣服工具等疲惫而行,土人谓之“金夫”。我们听到“金夫”名称,很容易想象到这般苦力都是容易发财的人,而事实上则不然其说,这般金夫都是高利贷下的奴隶,并不是自主的劳动者

他们都是农村中生活艰难的人,高利贷者才借给他们相当的“金子”,如果市价为一两金子换银元九十元,高利贷者只借出五十元,即须要苦力们将来还一两金子。而借出所谓五十元,还多半给予粮食茶叶,现金占极少数部份。这些折价的货物,其价格又远比普通市价为大。故“金夫”在三层压迫之下,其所劳动之结果,全入高利贷者手中,与牛马同为无代价之劳动。造洋楼者不得住洋楼,挖金者不得用金之利益,各事盖有同然。

又五十里左右,藏人及蒙古人牧畜渐多,水草之地,皆易见毡房,蒙藏男女在大自然中,欢歌快舞,不忌不羞,似不知人间有辛苦事者。

近大梁处,已有野羊发现,其背黄故名黄羊(按:普氏原羚,现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从者屡下马射之,皆未得中,盖黄羊性灵活而健捷如飞,俗有“黄羊站一站,马出一身汗”之谚,可见黄羊行动之迅速。明范瑟之塞上诗云:“健儿骄马浑无事,射得黄羊带血行。”我们用新式枪打黄羊,还难打着,他用箭射,居然可以“带血行”,似乎也太神乎其技了。

“黄羊”普氏原羚

黄昏前,记者已人困马乏,近暮始到大梁。见有炊烟自地中出,而地面上并无一间房屋,心颇疑之。走近,始知大梁为金矿区,穷苦之“金夫”皆傍土崖穴居,有所谓客店者,乃在一干河岸之石穴中。石穴为水所冲成,外塞以乱石泥土之类,穴外秽污狼藉,死马三数冻僵门外,穴内人马杂沓,烟尘绕转,呼吸皆为之闭塞不通,张眼亦难,必到夜深人静,寒气逼入,始有相当清爽空气。假使夏季住此,山洪暴发,我们这般人就难免与波臣(按:原指水族,此处意为被水淹死)为伍了。同住穴中者尚有十余人,皆以皮衣为被,无一人有被盖者。店主人黑小脸,亮突的眼睛,不断注视记者之行装,使人不敢安然就寝。

这一天走了一百二十里,山势似逐渐变矮,实则地势渐高。大梁高度为一万零五百英尺,几与湟北山口同高。

在石穴中对付一夜,次晨才从石穴中爬出来,似乎人生又增一番经历。看看一般金夫的住处,又觉得他们的生活,竞这样永远继续下去,人生希望直等于零了。

九日赶早登程,走过二十里冰河,有数处冰滩长一二里,滑马可畏。河尽,过一小岗曰景阳岭,为大通河与弱水的分水岭,山北之水北流居延海,山南之水汇入大通河。亹源土人有句俗话说:“天下高不过景阳岭”。景阳岭海拔一万一千六百英尺,并不能算高,比它高的山还多得很,然而亹源人的“天下”中看来,景阳岭要算最高的了。孔子说“登泰山而小天下”,孔子的“天下”诚然比亹源人的大些,但不过也未出黄河下游的区域。各人的环境不同,认识不一,这是最好的例证。

景阳岭垭口

大梁以后,本已入了祁连山脉中,为最易下雪刮风的区域。我们这次却每天有太阳,天气非常良好。因此只要我们肯做,许多危险的环境,也能侥幸逃过。

景阳岭后,又是平川,黄羊遍野,记者数发枪射之,皆未命中,遗念甚多。马行又数十里,始终未见人烟,藏人毡房亦不可见,举目荒凉,常起绝域殊方之思。

回忆起汉朝李陵被迫降匈奴后,给苏武一封信上说:“顾国家于我已矣!”那一句话。那时的国家是姓刘的国家,李陵为博取功名,故欲立功异域。在穷荒绝域中战争之结果,“功大罪小”,竟蒙全家之诛,可痛殊甚。因此他不愿再行返汉。他苦战之后,得到如此结果,他再也忍受不了他平日的积愤,他想着苦战以争天下的是一批人,而安坐享用的又是一批人。所谓“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婪之类,悉为廊庙宰。”所以他的愤慨语,实为千古英雄吐出了不少怨气。

李陵,字少卿,李广之孙,西汉将军

行八十里,至一破旧古城,俗名俄博城(按:今峨堡镇),图上曰博望城。遍请本地之“知识分子”,无有知此城来历者。按张骞回来道路走祁连山南的事实推之,骞曾到此,亦未可知。城市破旧,无一间完整之房屋,农耕和商业都无可言,这里猎户是第一等人物。这样破烂的古城,却有两个税收机关。似乎政府的职责,只在乎收税,所以在无论如何荒僻地方,总有收税机关存在。

按:藏传佛教中,在山口、山峰等地用土石、木棍等搭建的祭祀建筑,叫作“拉则”,蒙语叫“俄博”。想来,俄博城附近的祁连山上建有较大的“俄博”,故此处命名为“俄博城”

博望城四周本皆藏人牧畜地,因避汉回人势力,故远避山中。此间夏日雨后,蘑菇甚多,城内穷人多恃此为业。(按:祁连黄菇是祁连山特产,味道鲜美,数量稀少,清朝时乃进贡皇家之贡品,故又称“皇菇”)

景阳岭应为祁连正脊所在。俄博再过四五里,又翻一山梁,入扁都沟。梁上有“筹番碑”,字迹已模糊不清,不知为何代遗物。大体为汉人兵力打败藏族的纪念。

扁都沟长八十里,绝无人家。我们走了一天,只有几个缠回到青海做棉花生意的,是我们所见的唯一行人。路愈向北走愈低,因而显出山势愈高,道路尽随沟溪左右行,唐皇甫曾有诗云:“塞路随河水,关城见柳条”,真算有经验的说法。因为边塞上的道路,大半顺着河水走,有柳条的地方大半有关城。

扁都口

扁都沟中行二三十里,始有小小的木本植物发现,如大梁、博望城等处,只有草,小树也不见一株。博望城北有一夹硫磺质之煤层出现,扁都沟中西侧山崖上所露的煤层尤大。大梁以后,打尖颇为麻烦,此带为草地,无柴可寻,水皆结冰,得水不易。我们在扁都沟走得饿了,找了一个避风处打尖,水已坚冻。破冰无术,好容易跑了一二里才在较薄的冰下,得了一小锅饮水,辛劳的征马望着我们的水喷气,那我们只好说“对不起”了。

马步芳和马仲英在扁都沟中打过--仗。这里的地形,如果从北往南攻,非常不易,只要稍稍设防,欲由此路攻入青海,根本很少希望。

(按:1931年4月,马步芳率军经扁都口出兵张掖,平定马仲英叛乱,马仲英失败后逃至新疆)

“尕司令”马仲英

扁都沟走完,我们的视界立刻从祁连山中解放出来,丰沃平广的张掖盆地,披上无边的雪锦,村落、林木、溪流、牲畜、行人、炊烟……一一的进入我们的眼底,我们立刻感人类杜会的再临,我们出了扁都口才算到了自己的“家乡”,穷荒绝地的祁连山里,真有把人退回到千年前的凄凉!

(按:祁连山中艰险至此,想起西路军幸存的战士,曾在祁连山中游击月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真可谓九死一生)

出山口为炒面庄,在这样严寒的气候下,此间男女小孩十九无裤,成年妇女大半单裤。几乎没有一个人没有冷缩的模样。路旁间有大堡子,内中人们衣服比较完整,似为地主之家。

计行一百三十里始达东乐县。东乐原名洪水,清顺治时还是汉人和藏人相互做交易的官定市场。洪水往东,紧靠祁连山北麓,有一片大草滩,直通凉州。

出扁都口后的民乐县(原东乐)

清康熙时,青海藏族请以大草滩为牧地,政府官吏力争不可,认为大草滩为武威、张掖要地,如果给了藏族,则藩篱已失,河西决难安定,河西不保,西北难有能安宁日子了。藏族领袖怀阿尔赖(按:固始汗之孙)表示反对,他拔刀砍地上说:“前明汉江山,独我不可得一片土,天何用生我为?”他的意思是多么可令人注意。明朝汉族的江山,你们满族可以取而代之,独我们藏族得这样一块小地方来牧畜,都不可能,那天又何必生我们藏族呢?这是民族平等的呼声,这是少数民族的民族生存权的呼吁。像怀阿尔赖这样的思想,我想每一个少数民族都是有的,造成这种思想的事实,如果不能铲除,民族间的关系,绝无圆满解决之日。

东乐城内住户,恐难满二百户,穿城不过半里。我们黄昏始到,住关外一小客店中,店中空无一物,连烤火的柴也得自已设法。最妙的是,店主人也感到燃料的恐慌,屡次来偷我们的柴草,这是任何地方的旅店,所不易遇见的。

东乐至张掖尚有一百四十里,里度甚大。我们又不得不赶早登程,披星戴月,戴月披星,我思想的活动,借马蹄的声响,节奏的开展起来。我的大藏马越走越有精神,在平地里骑马也比较在山地里要少操心些。所经过的集镇,都有“民药局”,就是公开卖鸦片烟的地方,明明是卖毒物,而硬名之曰“民药”,不向实际,只顾表面名称,这是传统的“秀才政治”的遗毒。

(按:马步芳家族掌权时,在青海实行严厉的禁烟政策,曾被国民政府评为“禁烟模范省”。但在其控制的河西地区却允许种大烟,并往省外贩卖,牟取暴利)

我们在一小镇打尖时,因为当天可以到张掖,所以吃不完的点心,都不愿再带走,以减轻马匹的负担。我们给了一块极普通的糕饼予一个农民,他不胜惊异的吃了一半之后,脸上充满了新奇的感觉说:“老爷!这是什么?我从没有吃过!”此小镇之西,为五十里长之荒滩,无水草人烟,名石高墩,黄羊成群出现,但遇下马持枪之人,立即远逃无踪,记者屡屡以枪击之,无一命中。

离张掖四十里处曰新沟,新沟以下,景象完全大变,崭新而整齐的村落,稠密的树林,熙来攘往的人口,如网形散开的水渠,并不下于淮水流域的风光。将到张掖时,我们看见对面来的牛车上载三个小女孩,约五六岁光景,问之始知为某老爷新买的“丫头”,三个小人的代价,共计十五元!张掖地方如此之富,而民生竟如此之穷,河西的情况,使我们感到怅然不释了。

张掖城

以青海的历史为主线,呈现大西部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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