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一退伍女军人自称被冒名办外企:公司“失信”导致其创业艰难,辗转10年无法注销

江苏一退伍女军人自称被冒名办外企:公司“失信”导致其创业艰难,辗转10年无法注销

作者|李游

编辑|柯南

作为一家外资企业的法定代表人,谢晓娟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相反,这个特殊的身份,已给她带来了十年麻烦。

谢晓娟是江苏南通如东县人,早年从部队退役后留在北京打拼。2012年,她决定去创业开公司时,却发现在2007年间,自己被冒名办了一家外资企业。

得知这个消息后,谢晓娟感到很诧异,她说自己从未参与过该公司的筹办,对发生的一切也全然不知。可在那家外企的工商档案中,不仅有多处“谢晓娟”的签名,还有她已经失效的一代身份证复印件。

被冒名创办的外资企业执照。

有资料显示,那家外资公司的股权由一名韩国人持有,但工商内档中留存的护照信息,与这位韩国股东名字并不相符。

由于逾期未年审的原因,该企业在2008年上了“黑名单”,作为法定代表人的谢晓娟自然受到影响。记者调查发现,在2008年时,如东县有超过百家类似“失信”的外资企业,谢晓娟名下的公司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问题的发生,被指与当时如东县的招商环境有关。彼时,当地还有一名招商局副局长,卷入了操控外企虚假出资、骗取招商引资奖金等问题的案件中。

十年来,为了能注销被冒名创办的外企,谢晓娟不知跑了多少趟。相关人员也承认是有人代签了“谢晓娟”的名字,可问题就是解决不了。

两年多前,谢晓娟将一名涉事人员起诉到法院,但一审、二审均败诉了。此后,她又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法院在2021年12月16日立案后,至今还没结果。

许劲刚案庭审现场。

44岁的谢晓娟目前在南京生活,十年了,她始终没能摆脱那家外企的法定代表人身份。

早前,谢晓娟的经历比较简单。中学毕业后,1996年12月份参军入伍,在部队服役了5年,2001年12月退伍。

离开部队后,谢晓娟留在北京发展。到了2010年,她决定辞职创业,和朋友去做智能化的建筑弱电工程。

头两年,她担心创业会失败,就没先成立公司,而是借了其他公司的壳,慢慢积累了经验后,谢晓娟萌生了开公司的想法。

在2012年上半年的一天,她拿着准备好的材料,去了北京海淀区的工商部门。工作人员审核完资料后告知她:“你名下有家外资企业,早就上了‘黑名单’”。因此,谢晓娟无法担任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只能被迫放弃了公司注册。

工商资料显示,这家外企名为南通利东精工机械制造有限公司(简称利东精工),2007年3月30日成立,注册资本258万美元,企业类型为“外国自然人独资”,股东是韩国人朴东奎,谢晓娟是法定代表人,注册地址位于如东县丰利镇周桥村。

诡异的韩国投资人信息。

看着这些信息,谢晓娟感到非常意外。她说自己从未参与过利东精工的创办,“况且,那家公司成立时,我本人一直在北京。”

不过,北京的工商部门无法为谢晓娟提供更多材料。她赶紧通过私人关系,联系了老家的工商局。对方传来的消息是,其名下的确有个外资企业,是当年招商引资过来的。

随即,谢晓娟马上回了如东老家,她认为只要说明情况,那家企业很快就能注销掉。可到工商部门时,工作人员让她提供利东精工的营业执照以及相关材料,“我就不知道这事儿,手里肯定没手续呀。”

所以,谢晓娟最初的注销计划落空了。紧接着,她又想调阅利东精工的工商内档,想看看到底是否有人冒用自己名字办了企业,但这个想法也不好实现。

为了这件事,她多次往返于南京、南通和如东县。最后,在一个朋友帮助下,她才拷贝出了利东精工的注册材料。而该公司设立速度之快,让其惊叹不已。

2007年3月18日,先是一个落款为韩国姓名的人,向一个名叫陈某平的如东县女士出具了委托,让她去办理利东精工营业执照。

陈某平早先在当地外经委的一个事业单位工作过,出来后经常作为第三方帮别人代办公司。她告诉记者,申办利东精工,是丰利镇政府招商人员委托的。

2007年3月20日,筹备中的利东精工,与丰利镇周桥村一个家纺公司(港资)签了租赁厂房和办公用房协议,见证方为丰利镇人民政府招商局。也因此,利东精工的注册地就登记在了周桥村。

3月28日,“谢晓娟”作为公司代表,委托了如东天虹环境科学研究所有限公司为利东精工项目做环评,当天,他们就拿到了36页的《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

到了3月30日,如东县对外贸易经济合作局下发文件,同意设立利东精工。同一天,这家公司不仅拿到了南通市工商局颁发的营业执照,还拿到了江苏省人民政府颁发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台港澳侨投资企业批准证书》。

另外,在利东精工的工商档案中,不仅出现了多处“谢晓娟”签名,陈某平还委托“谢晓娟”,接收了利东精工的有关法律文件。而谢晓娟和陈某平都坦言,彼此并不认识。

更让谢晓娟想不明白的是,工商档案中还出现了她的一代身份证复印件。这个身份证有效期是1995年3月31日至2005年3月31日,而利东精工的注册时间是2007年3月30日。

谢晓娟的一代身份证在2005年就过期了,但还是有人用该证件在2007年创办了一家外企。

“那个老身份证原件早就上交了,我手里都没有。”谢晓娟称,她也不清楚档案中怎么会出现这个身份证的复印件。并且,里面还有一份丰利镇派出所在2007年3月30日出具的谢晓娟的户籍证明,以及她办二代身份证时早期的一张免冠照片。

如果说谢晓娟的身份存疑,那么,韩国客商的身份则是诡异。

不管是利东精工的股东姓名,还是在如东官方的文字描述中,那个韩国客商名字均是“朴东奎”,可在工商档案中的护照复印件上,那个韩国人的名字为“李金洪”。

“他俩到底是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清楚。”谢晓娟表示。

让人不解的是,利东精工迅速成立后,一天也没生产,仅仅停留在了纸面上。周桥村的村干部告诉记者,他甚至从未听说过这家外资企业。

实际上,利东精工在2007年3月30日取得执照后,连注册资本金都没按时缴纳。而这种情况,当年在如东县也并非个例。

据《2007年如东县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当年该县“新批外商投资企业104个,注册外资9.81亿美元,比上年增长9.2%,外资到账3.82亿美元。”

后来,包括利东精工在内的多家外企,均出现了“不接受年检”情况。在2008年期间,南通市工商局多次利用各种形式的公告,催促涉事企业年检,但效果并不理想。

以利东精工为例,2008年12月1日,南通市工商局向其做出了行政处罚书,称应在2008年6月30日前接受年检,“我局责令限期接受年检后,你单位逾期仍不接受年度检验”。据此,工商部门决定吊销利东精工的执照。

但作为利东精工法定代表人,谢晓娟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在2009年1月份时,利东精工还和上百家外商投资企业,进入了《2008年度如东外商投资企业出资“警示”“失信”企业公示》中。

到了2009年3月24日,利东精工被吊销营业执照,但至今仍没办理吊销转注销手续。

记者通过查询得知,彼时,如东出现的大量问题外企,不少与时任如东县招商总局原副局长许劲刚有深度关联。

1970年出生的许劲刚,在1997年通过公开招考,被聘为如东县经济开发区经济发展部副部长兼招商科科长,专门从事招商引资。

他先后担任了如东县经济开发区经济发展局副局长兼招商二局局长、如东县招商总局副局长兼如东县东安科技园管委会副主任等职,还曾获得如东县“四星级”、“五星级”招商员,“南通市新长征突击手”等荣誉称号,2004年至2006年连续三年被如东县政府荣记三等功。

在成为明星招商官员的同时,许劲刚还给下面分配了繁重的外资招商任务。

一个背景是,2003年10月初,如东县推出了一系列加大吸引、利用外资的优惠政策,其中一条是:凡当年11月、12月注册资本达到1000万美元的外商投资企业,并且能按期到账的,可以享受“零地价”的特殊政策:土地使用权出让金全部由政府财政支出。

并且,招商人员可以拿到高额的招商引资奖金。

“那时候,如东县成立外资企业和雨后春笋一样,即便不是许劲刚成立的,很多也受他影响。”知情人说,“也就在利东精工成立的2007年,有人举报了许劲刚”。

2010年2月10日,如东县人民法院判处许劲刚14年有期徒刑。法院称他在两年内“利用职务之便,骗取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金、招商引资奖金共计人民币305万元。”

而此时的利东精工,由于逾期未年检,已被列入“黑名单”。远在北京的法定代表人谢晓娟,则刚刚进入建筑弱电行业。

2012年,谢晓娟在发现问题后,也找过负责该企业的丰利镇招商局副局长穆某华反映,“他说到时候给我弄掉(注销)就可以了。”

起初,谢晓娟觉得很简单,就回北京等消息了。可到了2012年底,她准备和丈夫买房,去打印征信报告时,才发现那家外企的“失信”问题,导致自己无法贷款。

这才让谢晓娟真正着急起来。

接下来几年,她多次往返于江苏与北京处理此事,但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

受此影响,无法注册新公司的谢晓娟,虽然在弱电行业生存了下来,但由于自己无法开办公司,她只好去挂靠其他公司,每年光挂靠管理费都得数百万。

如东县在2008年公布的一部分问题外企名单。

等了几年后,谢晓娟的事情还是没解决。后来,她想着既然利东精工是陈某平代办的,她就在2018年2月22日辗转找到了陈某平。

对谢晓娟的出现,陈某平也一头雾水。她说自己当时把营业执照办好后,就交给丰利镇政府的招商人员了,“对我来说这件事当时就结束了,因此那些后续的事情我都不清楚。”

不过,陈某平承认,之前从未见过谢晓娟,“材料都是丰利镇政府的招商人员提供给我的。”而镇政府具体负责的经办人,便是穆某华。

这次见面时,谢晓娟的情绪有些激动,还报了警,掘港镇派出所为她们做了笔录。信源显示2018年3月19日,穆某华也到掘港镇派出所做了笔录,具体原因不详。

尽管此事惊动了警方,可企业还是没能注销。无奈,2019年11月,谢晓娟以姓名权纠纷为由,在如东县人民法院起诉了陈某平,称其盗用了自己的姓名和身份信息成立公司,导致其进入了工商征信黑名单。

“当时,主要是想通过诉讼手段,拿到更多有关此事的真相。”谢晓娟表示。

陈某平被起诉后,还给穆某华打过电话:“当时谢晓娟的身份证是过期的,你们怎么提交办理的?”穆某华的回答是,他和谢晓娟的父亲去派出所打的户籍证明。

但谢晓娟的父亲早早就否认了该说法。他的意思是,如果自己想办这件事,直接找女儿过来就可以,根本没必要提交过期身份证的复印件。

该案开庭后,陈某平的主要辩护意见,仍是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受镇政府招商人员委托,她所做的只是成立公司的一个环节,前面还有发改委立项、环评审批、外经贸局批复,“最后再到工商局申领营业执照。”

而法院还采纳了穆某华当初在警方的笔录信息。穆某华告诉警方,之所以成立这家公司,是与谢晓娟的公公商议决定的。

依照穆的说法,在2006年,他听谢晓娟的父亲说,谢的公公想在如东县做轴承生意,因当时丰利镇有外资招商和市外民资的任务,他于当年国庆节,在如东县见到了谢的公公,“想让他在丰利办厂,然后包装成外资企业,这样就能同时完成外资和市外民资两个任务。”

至于那个韩国人“朴东奎”,穆某华说,当时朴东奎的护照在他兄弟朴太昱手上,“朴太昱是我朋友,我就借他兄弟朴东奎的护照,使用朴东奎的身份证作为这个公司的投资人。”

对于谢晓娟到底是否知情,穆某华说:“年检时我打电话给谢晓娟让其年检,她说她在北京,没空回来,之后我也就没有管这个事情了。”

对此,谢晓娟予以了否认,称自己完全没接到过这个电话:“另外,我在2007年12月27日才领证结婚,怎么可能在2006年有了个公公?”而谢的丈夫是河北邢台人,她的公公说:“直到俩孩子结婚,我才去过如东县,之前都没去过,更不可能在当地办企业”。

让谢晓娟意外的是,她一审败诉了。2020年6月23日,如东县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称陈某平并无盗用谢晓娟身份的动机,并且,在现有诉讼材料里,法院无法确认工商档案中“谢晓娟”的签名系何人所签。

判决书还表示,即便是陈某平签署了谢晓娟的名字,法院还得审查这个行为“有无合法、合理事由”。因此,法院认定,谢晓娟不能因名字是陈某平所签,就直接认定对方侵犯了其姓名权。

所以,如东县法院驳回了谢晓娟的诉讼。谢晓娟不服,将此案上诉到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年4月14日,该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于是,谢晓娟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了再审,该院在2021年12月16日立案后,目前还没最新进展。

工商档案中,谢晓娟被冒签的名字。

在采访时,陈某平和穆某华都向记者证实,工商档案中“谢晓娟”的签名,的确非其本人所签,至于到底是谁冒签的名字,两人均不知情。

陈某平对记者说,她也很同情谢晓娟,但觉得她起诉自己的行为并不妥当。穆某华则表示,镇里一直积极解决此事,是谢晓娟不配合工作。

“我们让她写个材料,说明那些签名不是自己签的,然后就能走注销程序,但她一直不写。”穆某华称。谢晓娟则表示:“我到工商局问过,注销外资的程序根本没这么简单,我写那些材料,又有什么意义?”

穆某华还说,谢晓娟曾提出过索要高额赔偿。谢晓娟回应称:“我本人一毛钱也没要过他们的,若是涉及到赔偿,肯定也是等到注销企业以后。”

谢晓娟之所以如此执着于注销那家外企,还因一件事情导致。当利东精工过了“失信”期限,谢晓娟以为不再受影响后,又在2020年5月7日,去南京注册了个公司。

这次,公司虽然注册成了,她也成为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可由于利东精工遗留的问题,谢晓娟的新公司在税务系统内,显示为“D级纳税人”。

虽然谢晓娟在2020年终于新开了公司,但她的新公司仍是D级纳税人。

我国的纳税信用等级分为A、B、M、C、D五个等级,每个等级相应能够得到的纳税服务以及各种优惠便利是不同的,而作为最低等级的D级,不仅无法享受各种优惠,对企业的惩罚还非常之多。

“所以,我虽然有新公司了,还是无法正常运营,每月连增值税发票都领不了。”谢晓娟说,“目前只能继续挂靠别人家的公司,生意继续被影响。”

气愤的谢晓娟,在打官司的同时,还将此事投诉到了多个部门。2021年中期前后,丰利镇政府曾答复过一次,称“原公司正在办理注销程序,我镇将积极做好跟踪服务”。

面对目前仍未注销的质疑,丰利镇镇长并没回应记者的采访。如东县市场监管局人员表示:“听说这事已经有结果了,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2021年时,丰利镇政府给谢晓娟的答复,但至今仍无注销。

“作为受害者,我也不清楚是什么结果。”谢晓娟称,她最近一次得到官方的答复,是在今年3月1日。彼时,由于她总去举报和信访,丰利镇政府书面回复说:“您以同一事实和理由提出同一信访事项,本级和本上级行政机关将不予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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