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塘纪行:格聂神山寻芳记

理塘纪行:格聂神山寻芳记

辛丑仲夏,鸣蜩之月,蓉城暑气渐盛,恰得众友相约,赴川西清凉境一观藏地之壮景。壮景者,理塘之格聂神山也,是山高约两千丈,雄踞理塘西南,此为境内第一峰也。

格聂神山乃古冰川之遗迹,峻峰同激流并峙,荒原与巨泊并存,百千万年造物主之奇功具荟于此。好事者不远万里以观其雄伟哉,殊不知雄浑豪迈间自有一派温柔婉约,予之所指,匪在山水,在乎于野芳幽卉。游藏地者,常叹于山川壮伟,极目之野遍是巨峰耸峙,山巅常存千秋之雪,谷间咆哮跌宕之泉,身处此境使人游目骋怀,不觉而生豪迈志。雄壮常见于远观,而婉约则在于俯察,藏地之草卉多匍匐石砾间,不足盈尺,卑微而静默,非细观而不能察其状,然卑小之卉常报绚丽之花,其姿其色皆不类于内地者。予游历理塘数日,饱览其间美景嘉卉,幸得潘老师之指教,而知野卉之嘉名,不枉游藏地而博物致知也。归蓉后数日,常忆途中观花之趣,遂整理旧图,重添新注,聊作纪念耳!

入理塘境顿觉天开云阔,奈何一路车行,无缘下车,只可依窗走马观花,目之所及,印象最深者乃莲叶橐吾( Ligularia nelumbifolia)也,此物叶颇大,状似莲叶,婷婷碧草间,颇类碧波间之荷叶也。此行五月间,橐吾花开尚未盛,花亭孤挺其间极有韵致,待其开,反减韵几分。于是临拈数句以咏之:

“碧草为塘兮,青山为靠。

田田翠叶兮,旱地之蕸。

亭亭之蕾兮,菡萏之貌。

藏地佛国兮,众草皆应。”

莲叶橐吾(图像源自“中国植物图像库”,朱仁宾 摄)

由理塘往格聂神山路途蜿蜒,车行于迂回之道,先遇铁匠山,铁匠山者理塘西郭之奇山也,是山虽不见高,但山体若瓦砾碎石之堆砌,远而望之若苍鳞片片;近而观之高者丛立如万笏朝天,矮者盘卧若牛羊满山。盘山道临山而成,遍途多有坠石,过者无不惊心。

远眺铁匠山

山岭间多有湖沼,蓝天碧水颇似高原之镜,湖沼畔乱石间遍生野卉,于是乎众人停车观景访花。停车处便见独一味(Lamiophlomis rotata)之奇卉,此物数年前见于甘南草地,今又复见犹如故人也,独一味叶颇奇,贴地而生,左右对称,叶间多沟回,犹如起绒之绸。最奇者,聚生之花序高不足寸,盈盈叶见宛若点缀。于是胡诹数句以咏之:

“甘南曾见奇卉相,理塘又见旧时样。

縠绒翠叶效方胜,粉蕊初开花钿状。”

铁匠山所见独一味

不远处又见垂头菊(Cremanthodium sp.),此草莲座状,花亭特出,然花头低垂,若含娇之态。花瓣颇长,转折扭曲若仙娥之飘带。临物咏怀:

“聘聘婷婷半掩面,独立莲台倦容现。

绛草当年恒河畔,哪堪此物惹人怜。”

铁匠山所见垂头菊

离水较近处有丛立之植物,花序高耸,苞片明黄色密覆其上,类塔黄,然差小,潘师言此为“水黄”(Rheum alexandrae),同行者戏称其为“藏地之苞米”,登车前行之时忽见有藏人采其株,但不知做何用。于是叹焉:藏地之气候寒暑交替,变换若速,晨则如寒秋,午则变盛夏,如此之候,必使草木具特性以应之,非但其貌不类汉地,其体更有独特之药性以抵劣境,故藏地多出奇效之药是此故也。于是赞曰:

“独挺水黄兮,临水而生。

苞若覆鳞兮,盘列如塔。

一岁而荣兮,护列嫩蕊。

造化之巧兮,藏地嘉药。”

水边生长的水黄

水边生长的水黄

驱车以赶,不觉又入一佳静,此地为一谷地,谷中有大湖二,周环以山。此地名为“纳海”,众人停车以考其秘,但闻带队之李老师言此为一古冰川遗迹也,山体上残旧时冰斗,其下之湖乃冰川所造。

古冰川形成的美丽纳海

古冰川形成的美丽纳海

此地地质景观颇佳,植被更为吾所钟爱,但见山岭下竟有乳黄之报春,初不识,潘师告曰此钟花报春(Primula sikkimensis),又称锡金报春,此地所常见之卉也。报春乃高原三大天然花卉,吾久居平地,常恨所见报春甚少,今即见其一种,此报春长秆而弱梗,硕花下垂颇类铃铛,丛聚其顶,雅若洛神。于是赞曰:

“谁系金铃玉簪头,报得春信翩跹到。

女夷有意效洛神,巧学凌波出碧涛。”

纳海所见钟花报春

纳海所见钟花报春

纳海所见钟花报春

此处草木甚繁,盛花者不能一一指其名,但记下名称者有:反瓣老鹳草(Geranium refractum)、舟叶橐吾(Ligularia cymbulifera)、白花刺续断 (Acanthocalyx alba)、紫花碎米荠(Cardamine purpurascens)……

纳海所见白花刺续断

纳海所见反瓣老鹳草

纳海所见舟叶橐吾

纳海所见紫花碎米芥

时近中午,众人驱车赶往格聂镇用餐,及至用餐地艳阳高照,颇觉暑热。匆匆用餐再登前途,此去为瞻格聂之雄峰,及过章纳乡,见一溪流穿城而过,两岸翠峰夹峙,山明水碧,两岸风景如画,如入山阴道上,使人应接不暇,突遇远空彤云密布,万条细丝下垂,同坐之郭老师曰:此为“雨幡”,气象之奇景也。此山还在艳阳中,他山以沐千幡雨,平生之所未见,幸得抓拍存影。

难得一见的“雨幡”

众人停车谷中觅花,此地犹如弗洛拉之花园,众多野花具开,较盛者为展毛银莲花(Anemone demissa),此花或白或紫,星星点点呈燎原之势。其间另有刺叶点地梅(Androsace spinulifera),玫红色,花若红梅,聚若绣球,于是赞曰:

“点点苔花学梅开,簇簇粉朵呈毬团。

玉蕊宫中少胭脂,唤得双成采将来。”

格聂镇所见刺叶点地梅

格聂镇所见刺叶点地梅

格聂镇所见刺叶点地梅

云霄雨霁,格聂神山始露雄姿,众山掩映间,但见神山簇立中央,峰巅白雪皑皑,犹如万年之亘古;群峰苍劲峨峨,貌似遗世而独立。由远山回视,中景杉木挺拔,近景草原开阔。

远眺格聂神山

远眺格聂神山

细而察之,另有一草名“粉条儿菜”,此草叶披离而花成串,于是赞曰:

“定王当时品其味。甄选名列《救荒》谱。

细密粉花状若穗,未若狭叶可堪哺。”

粉条儿菜

粉条儿菜

密草丛中另有一奇异花卉,名曰“单叶波罗花”( Incarvillea forrestii),其株矮而花特大,犹如一红色喇叭拔地而出,甚为奇特美丽,乃藏地之独特花卉也。赞曰:

“法号曾传般若音,异葩也感菩提经;

春来万物蕃息盛,再现佛征普众心。”

单叶波罗花

单叶波罗花

此外仍有马蹄黄、野决明、各类马先蒿不能一一具指其名,实乃造化之功,吾辈穷经皓首而不能具得其秘,只此瓢饮管窥即可欣然而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