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崂下的老旦

疙崂下的老旦

〔小说〕李建学

水头镇一带,都把“下”这个字念成“哈”。比如坡地里有人赶一对黄牛在耕地,一手扶犁一手持鞭杆,嘴里吆喝“得——得儿,下来——下来来,挨刀子的。”听到的像小调:“得——得儿,哈来——哈来来,挨刀子的。”。再比如全镇最大的村庄井儿,人们习惯说成井儿哈,虽然官方的名称里省略了一个“下”字,腔调却是先人的根基。还有最小的山村水沟下,都叫水沟哈。

疙崂下,肯定是疙崂哈。至于疙崂,这是一个描述形状和位置的词,多指拐角及僻静处。比如炕疙崂,碾子疙崂,椒场疙崂等。疙崂下,当然在某一疙崂的正中。安坐大山褶皱面对渭河不足六百人口的村庄,先人手里就叫了个疙崂哈。

(网络图片,农民画,乡村看戏的情景;借以佐文,感谢作者)

因为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的缘故,上头决定把疙崂下的换届改选安排在正月初四上午。一是村民相互拜年的热情未消,心热。二是打工的人不至于这么早出门,人齐。第三个原因是村里下午就要开锣唱大戏,三天三夜唱六场;给神过会,给人过节,喜庆。

村委会换届,重点是选村主任。拖过大半年,不想让老旦干了。老旦也不想干了,干不动。

上面议定的候选人有三名。一个是之前的副主任秋成,另一个是开着沙场的旺才。第三个是结婚不到一年的高中毕业生旺林,旺才的远房堂弟。

正月头上,大多数人家的男人能到会投票。选举结果,副主任秋成21票,高中生旺林5票。沙场老板旺才挨家挨户拜年发红包,才弄到16票。在另选人一栏,老旦得票55张,再次当选村主任。

难得这么多人没忘老旦的姓名。他叫白太生,好写。

在疙崂下,大家把白太生叫成老旦,源于他绵软的性格,有些像秦腔戏里粗衣素面的老旦角。太生念过初中,喜爱秦腔戏,也能细声细气的唱老旦,尤其是苦戏。比如《窦娥冤》里的婆婆,唱得有板有眼。

上头对疙崂下的选举结果不满意。老旦本人也不满意,出力不讨好,划不来。再说碎女子生了二胎,是个心疼的儿子娃,他想专心帮老伴带孙子。

无奈大伙要选老旦。不少人乱嚷嚷:“你当,我们信得过。”

年轻人在朋友圈转发着计票情况,大红纸上四个人姓名后边的“正”字。有人甚至放出狠话:“谁敢日鬼选举结果,我们就到上头去闹。”

老旦只好接着干。

老旦不想当村主任的理由,除了划不来,除了要带孙子,主要是他面情太软,怕得罪人,干得累。大家选老旦的理由,也不是他干得有多好,更多的是放心。

怎么个放心呢?

九年前,老旦在广州打工的时候,不小心从脚手架上掉下来,落在一根钢梁上。虽然并不高,也没有致命,却骑坏了他的命根子。出院后的老旦,蔫得更不像个男人了。工友们帮他找老板闹,闹回来二十四万赔偿金。

五十出头的老旦就两个女娃。大女子师范毕业在中心小学当代课教师,女婿已经提了副校长。碎女子哭着答应了家里的条件,招赘了上门女婿。小两口靠老旦的赔偿款,在水头镇开着一间忙碌的快递店。一家人都好脾气,也是顾面子的人。

(农民画,网络图片,感谢作者。)

老旦当村主任,对上头的政策一是一二是二,从不打折扣。上头还是不怎么喜欢他,嫌他木讷,不会来事,也有些上不了台面。对下面的村民,老旦也能一碗水端平,总之诸事平稳。可气的是那些带娃娃的女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整天老旦长老旦短的跟着屁股喊。听烦了,老旦也上火,会拿脏话骂人。

老旦骂人就一句——“驴日的”。

那些红眉涨脸的女人挨了骂,一点都不生气。有几个花枝乱颤的年轻媳妇吃吃笑着逗老旦:“别骂驴了。有本事,你来。”

老旦不敢接茬,讪讪的躲到一边去抽烟。


2022年5月13日晨于西安•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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