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投罗网(短篇小说)

自投罗网(短篇小说)

跛子最近比较烦,由于“命根子”奇痒无比,夜里几乎难以入睡。


他是名流浪汉,栖居在城西的立交桥下。渴了喝河水,饿了就乞讨,也会捡些垃圾卖了换钱。总之,撑不着也饿不死,但他觉得:比住在政府的救助站里自由多了。

跛子睡在稻草上,卫生条件极差。同他一起住的,还有一只三条腿(一条后退被车轧断残疾了)的小狗。晚上“哥俩儿”睡在一起,抱团取暖。白天就各干各的活儿(跛子乞讨,狗钻垃圾桶)。

“难道是‘那里’生了虱子或者跳骚?”跛子一边思忖着,一边脱下衣裤寻找,可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啥也没有,那为什么他妈的这么痒呢!”跛子一边骂着,一边很是不得其解。突然,似乎想起了些什么:“难道是因为那次……然后就被染上病了?”他不敢想下去了。“要是染了这种病,可就完蛋了,自己哪有钱治啊!饭都吃不饱呢!”

像他这样的乞丐,在业内是不太占优势的,只是跛了一条腿而已,四十出头的年纪又不算很老,很难博取到别人的同情。而那些没有双腿、没有双手,甚至是烧伤、烫伤等重度残疾的乞丐就不同了,他们往那儿一坐,就很有说服力。于是,硬币就会像天上的雪花一样,纷纷掉落下来,真是羡慕死人了!


想起自己跛了的这条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是偷看了一次嫂子洗澡,就被亲哥哥用铁锨砍断了脚筋……还好逃得快,不然小命不保啊!”他始终觉得哥哥太不讲亲情,嫂子又没少二两肉,至于发那么大火嘛!

爹娘死得早,是哥哥霸占了所有的家产,所以才有钱娶了媳妇。家产本应有他的一份儿,而这“媳妇”,也自然应该有他的一份儿。无奈哥哥不跟他讲这个道理,他单薄的身板儿,又不绝是五大三粗的哥哥的对手。于是,只能在被哥哥砍断脚筋之后,选了三十六计中的“走为上策”。自此,开始流浪生涯。

作为乞丐,跛子常常觉得自己不够完美——最大的不完美,就是身体太完整了。有一段时间,跛子甚至想把自己的一条大腿卸掉。可是,他终于下不了手,所以到现在依然也未能“脱贫致富”。

现如今,这“命根子”痒得让他抓狂,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同时,也产生了深深的自责:“悔不该,悔不该当初做了那么件错事儿,这不是引火烧身嘛!唉,真是应了那句话——‘害人先害己'!”跛子一边嘟囔着,一边把手伸进裤裆里,狠抓了两把……

万般无奈之下,他决定去医院碰碰运气。初春的天气,天还很凉,他仍穿着棉裤。腰部以下全部开了线,裤腿是前后各一片——就那么耷拉着,所以并不暖和。他跛着脚,向最近的一个医院走去。身后跟着那只三条腿的小狗。他一跛一跛……那小狗一跳一跳……

他们很快来到了医院,但门口的安保人员却拦住了他:“看病可以,换身衣裳再来!”


跛子被拒之门外,他非常沮丧。于是,转过身去,训斥那小狗:“你个狗日的,跟着我干什么?钻你的垃圾桶去!”那狗根本没听懂,继续跟着他……

跛子趁天黑,从一位“同行”那里,偷了件完整的衣服。第二天再来,成功进入医院。但因没钱挂号,还是看不成病。当他从医院沮丧地走出来时,见小狗正蹲在医院门口等他,便又训斥道:“你个狗日的,怎么又来了!你一来,我准倒霉!”

跛子返回住处,重新换上自己原来的那套“行头”。然后,盖上破棉被,睡在稻草上。三条腿的小狗也跟回来了,不停地往他的破棉被里面钻。他薅住狗背上的毛,把它揪出来,然后扔在了一边。小狗翻了个身,站起来之后,又跑过来往他的破棉被里面钻,很是执着……反复多次之后,他索性不去理会它了。

裤裆里传来的阵阵奇痒,令他时刻想发火。同时,心头也涌上了一股不尽的自责:“唉,就不该贪图那一时的快活……现如今……染了这病,这可怎么办啊!”他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

忽然之间,跛子似乎悟到了什么,猛地从稻草上坐了起来:“解铃还须系铃人啊,这病既然是她传给我的,那她就应该知道是什么病!知道了是什么病,买药来治不就是了!另外,既然这病是她传染给我的,那她就应该给我治啊!”想到这,他不再睡了,爬起来后,狠狠地抓了一通裤裆。然后,便趾高气昂、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跛子穿过了很多条大街,又穿过了很多条小巷,来到了一片棚户区。这里是即将拆掉的一片社区,设施比较落后,脏乱差是不必说的,住的也基本都是这座城市的外来人口。

他辗转反侧地找到了一个小弄堂口,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应该就是这里了吧!”说着径直走了进去。跛子一边走着一边查看着,直至来到了一户安装了红漆防盗门的人家前,他停了下来,经再次认真辨认后,扬起手臂敲起了门来。

他敲了一阵儿,里面有人应了。出来开门的是一个挺帅气的小伙子。小伙子见他这身打扮,立刻就笑了:“哎呦,这不是丐帮帮主嘛!您这开裆裤,可够风凉的啊!半夜敲门,干嘛,化缘来了!”他说着竟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咣当一声关上门就走了。走之前还随口扔下一句:“开什么玩笑,我们家没剩饭了,哪凉快到哪去!”

跛子吃了个闭门羹。但对于这种待遇他早已习以为常。“找错地方了,还是换了人了?”跛子一边思忖着,一边又去敲门。敲了一阵儿,门终于又开了,还是那个小伙子,推开门就骂上了:“我说你个臭要饭的,你什么意思啊?大半夜的乱敲门,找打啊!”说着还挽了挽袖子。这次跛子发话了:“我找一个女的,几周前就住在这儿的!我找她有事!”

“你是说小丽,我女朋友?哎,你个臭要饭的,你跟她能有什么事啊?我没记着她说过有你这样的一个亲戚或者朋友啊!”

“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但我认识她,我找她真有事儿,很急的一个事儿,她在吗?”跛子很急切地说道。同时,感觉自己“那里”又开始钻心地痒了。


小伙子怀疑地看了看他,然后还是回过头去喊了一声:“小丽,过来看看吧,说是找你的!”很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跑了出来,她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皮肤也十分白皙,但眼神却带着几分忧郁。

“找我的,什么事儿啊?……你是,我们认识吗?”女孩的声音十分甜美。

跛子一看,没错,就是这个女孩。对于这个女孩的样貌,他还记得很清楚,就说:“就是你,我找的就是你!”女孩一听,很惊讶的样子,她回头望了望那小伙子,然后又把目光转移到跛子身上,说道:“可是我不认识你啊,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跛子也不啰嗦,直入正题:“你认不认识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把病传染给我了,你就得给我治!”女孩一听这话,立刻慌了神儿,她明显紧张了起来……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然后先是回头让小伙子回屋子里面去,说要与跛子单独谈几句话,称回头再给小伙子解释。

小伙子有些不情愿,但还是顺从地回屋去了。女孩压低声音对跛子说:“我怎么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啊!我有什么病,怎么会传给你,简直是开玩笑哦!”

跛子肯定地说道:“是你,一定不会错!我记得清清楚楚!完事后,我还特意打开手机电筒,照着仔细看了看你的模样!长得不赖,就是现在的样子,是个绝世大美女儿呢!”跛子说着,脸上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但女孩却是一脸的惊讶:“难不成,那天晚上……侵害我的……就是你?”女孩的脸涨得通红,她被气得浑身颤抖。

跛子倒是快人快语:“那晚,我本来想进来找点吃的,但看你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一时兴起,就干了那事儿!干那事儿,是我不对,我愿担责。但传了病给我,你就得给我治!”跛子说得理直气壮。

女孩已经被气得瘫软在地。此时,只听那小伙子一声怒吼,从屋子里冲了出来:“你这个禽兽,原来是你!看我不打死你……”他手握一把铁锨向跛子冲来。跛子一看事情不妙,撒腿就跑。

毕竟是“专业”人士,虽然跛了一条腿,但是逃跑的速度极快,狗都追不上。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小伙子追了一会儿,只能败兴地回来。他关好院门,扶起女孩,回屋子里去。小伙子劝慰女孩道:“都是我的错,现在马上报警。这回,他跑不掉的!”说着,便拨通了报警电话。


原来,女孩与小伙子是男女朋友关系。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同当起了网络主播,运营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分享养宠物的乐趣,并售卖猫娘、狗粮。由于近段时间以来的疫情原因,没办法及时给客户发货,导致生意受到了极大影响。

心情不好,两个人就借酒消愁,多喝了几杯。之后,却因琐事吵了起来。小伙子不想与女孩争辩,便起身摔门而去,独自去了网咖。而女孩则继续喝酒,直至醉倒在了沙发上。

跛子路过此处,见没有关门,便想进来偷点儿吃的。却不料,见女孩自己在家,还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于是,见色起意,干不出了令人不齿的勾当……

小伙子在网咖上了几个小时的网之后,气消了就回来了。到家之后,见女孩何止是衣衫不整……就知道出了事了,立刻报警。警方立案,却因这附近几乎没有监控设备,而一时间毫无线索,案件暂时陷入僵局。

就在刚刚,小伙子再次报案,警方立刻派人前来。院子里,小伙子向警方讲述着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女孩儿时不时地补充着……

正在此时,房间内传出了动物的低吼声。众人便站起身来,循声找去。在样品间的一只猫笼中,看到了一只肚子吃得溜圆的、“三条腿”的、脏兮兮的狗。

应是贪吃猫粮而钻进了笼子,在吃饱后,却被笼门卡住出不来了。警察问:“这狗哪里来的,你们饲养的?”小伙子摇了摇头。女孩思忖片刻之后,说道:“会不会是那人带来的?”大家没有再说什么,静静地把狗子放了出来……

城西立交桥下,一只三条腿的小狗快速地跑来。它轻车熟路地来到一堆稻草上,钻了一个破棉被中,里面睡着一个流浪汉,正鼾声如雷……

在派出所里,跛子一五一十地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民警同志一边听着,一边帮他录口供……到最后时,跛子提了个要求:“我的错,我会担责,坐牢都可以!但那女孩,要先给我治病,因为是她传染了我!并且,太痒痒了,耽误睡觉,食不甘味呢!”

握着拳、坐在旁边的一位年轻男警员,几次想站起来,但还是忍着又坐了回去。终于,他大声地对跛子说道:“人家冰清玉洁的一朵花,就毁在你手上,你还有没有点儿廉耻心!”

一位女警接着说道:“据我们了解,人家女孩十分健康,没有任何病!你就不要在这里诬陷人了。我倒觉得,你不仅身体有病,你脑子也病得厉害!并且,你犯罪了,你犯了严重的罪行,知道吗?犯了罪,还敢回来胡搅蛮缠,真是有你的!”

几个民警同志听完,扑哧一声都笑了。此时,那位年轻男警员又对跛子说道:“有个成语,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跛子忙问:“是什么成语?”这位民警告诉他说:“自投罗网!”

他说完,大家又都笑了。只有跛子没笑,他呆呆地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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