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传说里和现实中的我们,都能一切安好

但愿传说里和现实中的我们,都能一切安好

我在南风馆被夫君逮了个正着。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气气周延,谁叫他之前和我吵架来着。

不过看见南风馆的头牌七公子,我倒真有点迈不动步子了。

七公子浑身上下哪有半点风尘气?他分明就是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

七公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长相又极其俊美,我瞧着隔壁丞相府里的大公子都没他的周身气度。

于是我顺理成章坐下来听他弹了几曲,又命他给我画了一幅丹青,再抬眼时恍然惊觉天已经黑透了。

凭周延的本事,没道理这么长时间还寻不到我。我因而皱了皱眉,笑眯眯与七公子告别,然后急匆匆出了门。

出门四面一瞧,我抬头看向屋顶,屋顶上坐着一个气鼓鼓的人。

坏了,看样子周延早就寻来了,不仅寻来了,还坐在屋顶上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我今日委实过分了一些,虽然周延和我吵架在先,但我也不该在这里留到半夜。我料到他会生气,但他现在生气的程度显然超出我的预料。

这么想着,我忽然心生愧疚,觉得我对不起他终究比他对不起我要多一些。

我轻巧地翻上屋顶,凑到近前笑嘻嘻问他:“你怎么来了?” 

周延冲我翻个白眼,懒洋洋道:“我还以为先前你那样怒气冲冲夺门而去,多半是找个地方寻死觅活,原来却是寻欢作乐来了。亏我还巴巴地追出来,结果又追不上你,心惊肉跳了一下午,白担忧一场。你不过就是欺负我武功比不上你罢了。”

我见他没那么生气了,舒了一口气,半开玩笑道:“是啊,我不过就是欺负你喜欢我,在乎我罢了。你放心,下次我绝对不会了,我保证!”

周延终于把脸转过来面向我:“知道就好,算你会说话。下次你千万不要一言不合就玩失踪了,我惹你生气,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反正我又打不过你。好了,我们回去吧。”

我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连忙按住周延:“别动,有人来了。”

周延依言趴下,我紧张地屏住呼吸,想这世间,轻功达到这个水平的人,除了我之外统共也没有几个。

这个高手深夜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谁派他来的?我看见那人把一个物件弹入南风馆敞开着的窗子,又飞快离去。

我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我们,但是这件事无意间被我们撞见,我们就不能不小心。

周延轻声在我耳边道:“计划要尽早实施,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现在完全赞成你的观点,我们明天晚上就动手。”

我和周延此番来到京城,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刺杀当今皇上。

周延是暗影阁阁主,暗影阁做的是杀人的生意,前日有一笔大买卖上门,顾主用十万两黄金买当今皇上的性命。

送上门的生意,没有不接的道理。

我和周延之前吵架,为的就是刺杀的方式,我俩意见不合。

周延的意思是徐徐图之,先试探一下皇宫虚实,再进行下一步计划。

我不同意,我想的是快刀斩乱麻,要是得手就趁乱逃跑,至于没有得手嘛,这个假设根本不成立。

我自小学的就是杀人术,凭我的武功,杀个皇帝根本没有任何难度可言,即便他有重重护卫,我也不怕。

可是周延害怕,怕我万一失手会有危险。

于是我俩大吵一架。

然而现在的情形又有所不同,京城里出现了这样的武功高手,而按照惯例皇帝身边又往往聚集着武功最高强的一群人,我不得不担心皇帝身边也有同样的高手。

这个南风馆肯定有问题,可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纠结这个,无论这位神秘高手是给什么大人物传递消息也好,运送宝物也罢,认真纠缠下去只会浪费时间。

当务之急是尽快取了皇帝性命。

那么现在我们就当作皇帝身边存在这样的高手,这是最坏的情况,和这样的高手面对面碰上,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周延又武功平平,到时候再要对皇帝动手便是难上加难。

唯有抓住皇宫防守最空虚的时机趁乱下手,方有几分胜算,毕竟某些场合皇帝身边不会近距离围着一大圈护卫。

比如,明晚的选秀大典。

当今皇上年纪早已过了半百,对于选秀的兴趣却丝毫没有减退,每年都会举办盛大的选秀大典。

届时各色美女齐聚皇宫,依次亮相,皇上看中了就画个圈,由于参与人数众多,宫门进出频繁,守卫也会松懈。

当晚,我和周延假扮前来参与选秀的人员,我是秀女,周延是我远方表哥,在宫门处我和他依依惜别,看门的守卫不耐烦地催促我们:“别磨磨唧唧的,赶快进去,选上了就是一步登天的好事,磨蹭什么。”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轻而易举就混进了宫里,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我到达的时间不算早,排在我前面的人很多,轮到我时,皇帝已经开始打哈欠。

我慢慢走近,周围所有人对于这一刻的危机都丝毫没有察觉,侍卫首领在和手下交代任务,皇帝靠在座椅上,对我招招手:“走近些,让朕看看清楚。”

我霍然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以最快的速度连续刺中皇帝两处要害,然后施展轻功翻越屋顶逃跑。

周延已经提前去宫墙外面的约定地点等我,我一个人没有负担跑得快,应该没有问题。

谁知路过一处偏僻宫殿,一支冷箭突然从死角飞出,我避之不及,被射中左肩。

下面有人“诶哟”一声,我此时正因受伤真气有一瞬间停滞无法流转,一下子从半空中掉落,不偏不倚砸在那人面前。

那人似乎很惊讶的样子:“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忍着疼痛抬起头一看,惊得险些忘了肩上的疼痛:“你……七公子!”

原来南风馆里的七公子,真实身份竟然是七皇子。

七皇子将我藏入他自己的马车,偷偷带我避开追捕的人群,从偏门出了宫。

路过我和周延约定的地点,还顺带捎上了已经等得心焦气燥的周延。

周延上车看见我左肩伤口也吃了一惊:“怎么回事?你被发现了?”

我把进宫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他,末了笑了笑:“还好刺杀任务没有失败,皇帝此刻已经一命归西了。”

周延紧张地捂住我的嘴,指指对面七皇子,小声道:“你不是说他是皇子?皇帝是他爹,他知道了能不找你拼命?”

没等我回答,对面七皇子已经抢先一步答道:“皇家父子,哪里有亲情可言?我若是在宫里过得好,也不必整日守着南风馆过活。”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我掀开车帘一看,正是我与七皇子初次相遇的南风馆。

七皇子道:“此处是我的产业,我的几个哥哥向来对我的行为不齿,父皇若是驾崩,他们几个想必又有一番争斗,顾不上我。因此此处较为安全,你们先在这里把伤养好,等到行刺的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

我皱了皱眉头,刚要拒绝,周延已经一口应承下来。

七皇子把我们安排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然后说他还有些事情,就离开了。

等侍奉的婢女也全都退下后,我问周延:“你怎么会答应了七皇子在这里养伤?这个七皇子我瞧着不会像表面那么简单,南风馆又透着古怪,我们为何不连夜回暗影阁去?”

周延小心地替我处理伤口,敷上药膏后细细包扎:“你伤成这样,现在外面又全是追兵,我们如何逃得掉?这个七皇子既然在宫里肯救你,我觉得他也不至于到宫外再把你害了。你且安心养伤,不要担心其他事,万一逼到穷途末路了,好歹我也是会些武功的,大不了我拦住追兵,你拼命逃走就是了。”

我慢慢在床上躺下:“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周延立即十分自觉地起身去门口守着。

他出去以后,我睁开眼睛,费劲地坐起来,尝试运功调息。

体内真气横冲直撞,我强行压制下部分乱窜的气息,忽然胸口一滞,吐出一口血来。

看着手上发黑的血迹,我叹口气,重新躺了回去。

我肩膀上的伤还在其次,更要紧的是,那支射中我的箭上面带了毒,我现在虽然勉强仗着内力深厚压制住了,但总有一日我体内真气再也压制不住毒性。

这毒来的蹊跷,毒性我也从未见过,方才我尝试逼出体内的毒,反而引得毒性发作。这会儿功夫毒性好像已经进入我的血液,这意味着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可能活不到下个月,也可能活不到明天,这完全取决于毒性和我内力之间的抗衡。

除非找到解药,否则我此番在劫难逃。可是我连射箭者的面目都没有看见,又如何去寻找解药呢?

想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树敌无数,到头来果真遭了报应。

我迷迷糊糊睡去,夜半醒来时,一摸床上身边,空无一人。

周延这个实心眼的孩子,我就知道他不放心南风馆,不放心我养伤的环境,今夜定然把守在门外。

这样也好,省得我中毒的事情被他发现,又要惹他担心。

到第二日,周延给我带来消息,说皇宫里已然天翻地覆,太子皇位都没来得及坐稳,就遭到三皇子暗算,二皇子黄雀在后,三人争斗不休,皇宫里的灯亮了一整夜都未灭。

皇子们内斗尚且自顾不暇,抓刺客的事情反而被忘在一边,七皇子当真是个不得宠的,哥哥们斗成这样,也没人想起来南风馆找寻他。

如此说来,我和周延在南风馆暂时安全了。

周延关心我的伤势,这点小伤放在往日里根本不值一提,休息一夜早已基本恢复。

可是我感觉今日体内的毒似乎比昨日更加凶猛,我就快要支撑不住,浑身绵软无力,连真气流转也受到阻碍。

权衡了一下利弊,我还是决定告诉周延实情。有些事情,光靠隐瞒是无法解决的,我时日已经不多,是时候安排身后事了。

想我自小便跟随师父四处云游,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那时候我从来没有害怕过死亡,死亡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一段过程的终点而已。

就连师父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有太多悲伤,因为师父把死这件事看得很轻,我自然而然也没有把死看得很重。

可是后来遇到周延,我居然不知不觉就开始害怕死亡,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种害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

我涩涩地开口:“周延,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周延回过头看我:“你说。”

我咬了咬嘴唇,下定决心继续开口:“其实昨天我……”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我及时住口,只见七皇子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药:“我去药房给你抓了几副药,回来命侍女煎了,对你的伤有好处,你快趁热喝了。”

我接过药碗闻了闻,里面好像的确有些成分对我的伤有益处,还有几味药材辩不清楚,但也不像是毒药的气味。

所以我毫不犹豫一饮而尽。周延原本有些警惕地盯着七皇子,见我喝了也就收回目光,问我:“好些了吗?”

我顺口答:“好多了。”

运了运真气,居然真的感觉好了不少。

我唯恐这是我的错觉,再次尝试着调理了一下气息,情况和之前一样,我体内的毒平息了不少。

我霍然抬头盯住了七皇子。

七皇子看都没看我一眼,端着空碗出去了。

我中毒的事情暂时还没有人知道,七皇子随便抓了几副药,竟然缓解了我体内的毒,我不相信这仅仅是一个巧合。

巧合这种事,不过是设计者用来诓骗别人的技俩罢了。

难道我中毒真的和七皇子有关?又或者说,从头到尾,我都被七皇子算计了?

暗影阁向来只谈生意,不管顾主身份,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怀疑,当初的那个神秘顾主,就是七皇子。

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七皇子心思深沉,我不是没看出来,我只是不希望救我的人目的是为了利用我。

我找了一个周延不在的时间,单独找到七皇子。

七皇子依旧对我笑得温柔:“你来了。”

我看着他眼睛:“你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解释的吗?”

“解释?你不是都已经猜到了吗?”

“你想要我做什么?”

“现在就来和我谈条件了?好啊,那我就来和你谈谈条件。”

“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只有一个条件,”我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求你放过周延。”

七皇子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里几个核桃,忽然猛地握紧手指,核桃应声而碎,化为粉末洒落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的核桃碎屑,脸上露出了兴奋而又满足的笑容:“可以,我料到你会提这个要求,连赶走他的招数我都替你想好了。”

说完他拍拍手,一个模样清秀的婢女走了过来,七皇子指着她道:“这是哑奴,她不会说话,但是武功高强,那天皇宫里那支冷箭,就是她射的。她对你那个小相公情根深种,以后你不在了,她也可以代替你保护那小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默然。七皇子性情难料,时而心怀城府,时而又坦荡直言,唯一不变的,是他那种对于把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的兴奋和疯狂。

我别无选择,因为七皇子肯放过周延,这已经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至于哑奴,我看得出她不是天生聋哑,而是后天被人灌药导致的无法说话。

七皇子一边为了紧紧把她拴在身边,不惜废掉她的嗓子,让她一辈子残缺不全,一边又惦记着她的终身大事,愿意把她送给别人。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七皇子哈哈大笑:“因为我以后不需要她了,我有你了。”

我听了这话,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回到房间,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心里盘算着到底要怎么和周延说。

想来想去,如果我对他说实话,周延不可能愿意离开。

七皇子聪明绝顶,他为我安排了哑奴这个角色,他知道怎样才能让周延离开我。

我也知道,可是我有点舍不得。

冷不丁身后有人在我背后拍了一巴掌,我浑身一震,险些喷出一口血,但我拼命忍住了。

周延并未发现我的异常,在我旁边坐下和我笑道:“想什么这么入神?连我进来了都没有察觉,什么事这么有吸引力,和我说说?”

我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自然:“没什么。”

周延也没再继续追究下去,亲昵地搂过我,嗅了嗅我的头发:“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就回暗影阁。我都想好了,这次我们赚的钱已经足够多,以后我们尽量少接生意,你为了暗影阁,太辛苦了。”

我突然打断他的话,催促他去外面买些酒菜,告诉他今晚我要和他好好庆祝一下。

周延不疑有他,兴冲冲出去了。

我抚了抚心口,想不到我已经衰弱至此,不仅对周延何时进房间毫无察觉,连他只带了一分功力的一掌都承受不住。

事不宜迟,必须今晚就行动,七皇子说得对,我不能也不应该再犹豫,否则就是亲手葬送掉周延唯一的生机。

我命不久矣,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周延。

周延酒量不好,我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灌醉。看着他紧紧抓住我袖口不放的手,我狠了狠心,一把将他推开。

打开房门,房门外哑奴早已等候多时。我冲里面努努嘴:“进去吧。”

哑奴躬身对我行了一礼,然后毫不犹豫进入房间。

我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回了七皇子给我安排的另一间房间。

不知为何,我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周延的那一天,他也是这样一杯倒,然而不同于今日,那天他是倒在我的怀里。

我幼年时父母双亡,后来被我师父收养。

师父是鬼煞宗宗主,当年鬼煞宗开派祖师武功高绝,打着“杀尽天下该杀之人”的旗号,逐渐聚集了一批和他同样心怀仇恨的弟子。然而由于鬼煞宗名单上的仇人太多,弟子们死的死伤的伤,他们又大多无心收徒,传到我师父这一代,鬼煞宗就只剩她和她师兄两人。

我师伯不屑当鬼煞宗宗主,一心只想摆脱鬼煞宗,师父最后一次见到师伯时,师伯告诉师父,他要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无奈之下,师父只好接任鬼煞宗宗主。她收我为徒的唯一理由,就是不希望鬼煞宗消失在江湖,即便鬼煞宗仅存她一人,她也要肩负起兴复鬼煞宗的重任。

可惜师父英年早逝,她一生杀了很多人,都是该死之人,也算没有辜负师祖的期望。

所以我成了鬼煞宗宗主。我做宗主的那段时间,杀人并不勤奋,毕竟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该杀之人。但是师父之前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江湖上人人谈起鬼煞宗宗主俱都色变。

我不在乎被别人当成杀人狂魔,因为我本来就是个杀人狂魔,除了杀人,我没别的本事。

直到当时的暗影阁阁主,周延他爹主动找上门来。

他来找我时,只剩半条命,另外半条命是被他仇人广宇山主一招“魂断掌”打掉的。

我自然知道他来找我的目的,魂断掌的掌力很难化解,不过鬼煞宗恰巧有一门功法可以化解。

我才不会上他的当,看他的伤势,至少要损耗我五成功力才能化解掉掌力,我凭什么帮他?

老阁主没有要我帮他,他只说要把他儿子嫁给我。

我当即拒绝了他,笑话,儿子嫁给我我也不可能帮他的。

后来我还是被老阁主拉去暗影阁,老阁主软的来不了就来硬的,他故意把我灌得烂醉,然后把他儿子往我怀里推。

我醉眼朦胧看着周延不情不愿走到我面前两米远处停下,无论如何都不肯再上前一步,居然鬼使神差点了头,冲他招手:“过来,陪我喝一杯。”

不就是五成功力吗?我又不是给不起。

老阁主赶紧拼命把他往我这里推,周延不从,老阁主急得冷汗直冒,一脚把周延踹过来跪在我面前:“快去!”

我扶起周延,端给他一杯酒。

没想到周延是个一杯倒,喝了一杯酒就倒在我怀里。

对面老阁主已经鼓动一群人开始起哄拜堂成亲,于是也就这么胡乱拜了堂。

之后的事情我早已记不清楚,只记得老阁主亲自把我和周延送进房间,临走时拉住我的手,殷切叮嘱我:“暗影阁以后就靠你了。”

我仰面往床上一倒:“好说,好说。”然后就沉入睡梦中。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老阁主。

醒来时,暗影阁已经变了天,周延红着眼圈跪在我床边:“求你为我爹报仇!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吓了一跳,周延递给我一封老阁主留给我的信,我打开一看,心里暗骂这只老狐狸老谋深算。

信中说,我若为他化解掉断魂掌,损耗功力势必元气大伤,而他自己也难恢复往日功力,如此一来暗影阁便无人保护。暗影阁里都是他收留的一些无家可归的人,做杀手十分勉强,连他自己的儿子也不过武功平平,他若不在,必须要有一个高手守护暗影阁。他左右活不过几天,既然我已经同周延成亲,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索性自行了结,也好让我安心接管暗影阁。

我扔开信纸,拖着长剑一路杀上广宇山,当着山上众弟子的面,在广宇山主身上捅了八十八个窟窿,随手拿他身上未被血染红的衣裳擦了擦长剑,扬长而去。

当初我是何等意气风发,广宇山被我当众杀了山主,居然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如今我又是何等狼狈不堪,连自己的夫君都要亲手送到别人怀里。

第二日一大早,周延的一声大叫震得南风馆屋顶都抖了三抖。

我急匆匆赶到案发现场,指着周延气得声音发颤:“好你个周延,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种事!”

周延还想要解释:“我昨夜明明是和你……”

“住口!如今木已成舟,事实如何一目了然,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我背过身子不敢看他,语气却未有半分松懈。

背后死一般寂静,这寂静让我心里发慌,忍不住回头看周延,周延眼圈红红的,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你不要我了,对不对?”

七皇子此时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出好戏,我走到他身边,挽住他胳膊,对周延笑了笑:“我只不过在七皇子和你之间,选择了七皇子。”

周延后退几步,苦笑几声:“我自然是比不上七皇子的。”

七皇子把我往他身边拉得更近,仿佛我和他早已经亲密无间,我为了配合他做戏,不敢有丝毫反抗。

周延紧盯着我挽住七皇子的那只手,没再说什么,飞身离去。

哑奴在七皇子示意下,立即紧跟着追过去。

七皇子看着两人离去,大笑着拍手叫好:“如此一出好戏,也不枉我编排这么许久。堂堂鬼煞宗宗主,沦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好笑。”

我皱着眉头问他:“你到底想怎样?”

七皇子眼光紧紧盯着我,就像是盯紧他的猎物一般,半晌又开始大笑起来:“我要你。”

“不可能!”我就算是只剩一口气,也绝不可能委身于七皇子。必要的时候,我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个个都可以要了七皇子的命,和他拼个鱼死网破。

七皇子又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松了口:“这样吧,你教我一套绝世功法,待我打败我二哥登上皇位,我就放你走。”

我心想说不定我都活不到那一天,但是我依然爽快地答应下来。

我把鬼煞宗的独门功法“逆行破”教给了他。

这门功法特别之处在于,施法者控制体内真气逆转冲脉,威力巨大,风险也巨大。

我没有告诉七皇子,这门功法在修习之前必须提前修习另一门预备功法,否则功成之日便会爆体而亡。

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无所顾忌,也没指望活下去,临死前拖七皇子垫背,也算是为自己报了仇。

我体内的毒越来越严重,发作频率也越来越高,到后来连七皇子给的缓解的药都不管用了,发作起来真想一剑了结自己。

可是我还不能死,“逆行破”七皇子尚未修习成功,我不能死。

有一回疼得狠了,我跪在地上正吐血,不知从何处忽然传来阵阵缥缈的琴音。那琴音着实神奇,我听了之后胸口的烦闷减轻不少,至少不那么想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七皇子在弹琴。七皇子知道他的琴声可以缓解我的痛苦以后,每晚都来我房里,亲自弹琴给我听。

我已经无力阻止他的任何行为,只是越来越困惑。七皇子不肯把解药给我,却情愿日日为我弹琴,多么矛盾分裂的人。

如此过了七八日,忽有一日七皇子来找我,告诉我他体内真气似乎有些躁动不安,可能是要功成了。

我眼皮一跳,不动声色祝贺他:“恭喜七皇子。”

七皇子脸色青白交加,疲惫地对我说:“你来替我护法。”

我应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他便开始运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我看了都觉得吓人。

突然七皇子身躯一颤,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我惊讶于他竟然没有爆体而亡,他转过身握住我的手,眼睛里喷出的火焰几乎要把我生生烤化:“你到底还是不肯跟着我!”

说完这句话,他有些颓然地望着虚空,喃喃自语:“我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为什么连解药都不能换来你的爱?”

我心说,你不是不明白,你只是有那么一点大病,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可能让我喜欢你的理由,是你自作主张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上,难道还指望我能爱上你?

然而此时此刻我也已经是强弩之末,眼瞧着七皇子不知为何居然还没有爆体而亡,不免有点心焦。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扑倒在地,想要亲手了结他的生命,他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反手按住我,对着我的嘴唇凑过他的唇瓣。#言情#​#古言#​#故事#​

一股难以言明的血腥气混杂着某种淡淡芳香,迫不及待涌入我的口腔。我大惊失色险些背过气去,七皇子却不容置疑地侵占了我全部的领地。

我想逃,逃不掉,那种淡淡的芳香顺着我的咽喉一路向下,胸臆间的桎梏瞬间被冲破。

而在此时,七皇子眼中的最后一抹光亮也开始消散。他喉间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向后倒去。

我倒在他身上,奄奄一息,感觉下一秒就要见到阎王了。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天光大亮,我努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我熟悉的面容正出现在我正上方。

我想,真好,临死前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无边无尽的黑暗,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唤,声音很远,我努力想要听清,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只听出呼唤之人声音里的焦急和担忧。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黑暗像是被一只巨斧劈开,刺目的光亮晃得我睁不开眼。

耳边传来惊喜的欢呼声,这回我听得很真切,有暗影阁的小五,老张,黄琪,舟光……

还有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周延。

原来大家全部都在啊,我是不是回到暗影阁了?

一个与周围人声音格格不入的苍老声音及时响起,打消了我的疑虑:“醒了就起来活动活动,让我看看你还有哪里受伤了。”

我一骨碌爬起,顾不得浑身的酸痛,朝那人倒头便拜:“多谢师伯救命之恩。”

我那个吵着要过正常人生活的师伯,在离开鬼煞宗之后,成为了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

鬼煞宗杀孽过重,师伯说他要用另一种方式帮助这个世界,不是杀尽天下该杀之人,而是救活世间该救之人。

其实师父后来带着我偷偷看过几次师伯,见他在街头巷尾造福世人,叹口气道:“你师伯活得比我洒脱。”

彼时我在一边撇嘴,师父这副又想见又不肯见的情状,真让人替她着急。

当年我想不通,如今我却想明白了。看着师伯几次对我欲言又止,我忍了又忍,最终没有告诉他师父偷偷来看他的事。

既然已经错过,消散在时间长河里的那些旧事,又何必再提起?

据说周延离开南风馆之后并没有回暗影阁,反而日日守在南风馆周围,七皇子派人驱赶了好几次无果,也就随他去了。

出事那日南风馆上方隐约现出一抹黑气,想来是七皇子给我解毒时从我身上散发出的,寻常人注意不到,哑奴却第一时间发觉了,当即直扑南风馆,周延这才跟着哑奴找到了我和七皇子。

我身上的毒在七皇子那一吻之后已经解了大半,剩下几分余毒也在师伯的努力下完全解开。

师伯没有多做停留,医治好我之后很快就又动身上路了。

我在周延身边没有看见哑奴,周延说,七皇子死的那一天,哑奴便殉主了。

那个傻姑娘,大约当年将他拴在七皇子身边的,不是那一碗哑药,而是她对七皇子的爱。

曾经有一个陪伴在他身边,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姑娘,她武功高强,连他端给她的哑药都一饮而尽,只希望换来他的信任。

可惜他不懂得珍惜,一心只想着追逐鬼煞宗宗主,想把世间最强的女人压在身下。得不到,那就毁了她。

我不知道哑奴是怎样爱着那样一个他,我只知道,他不值得她那样的爱。

可是周延告诉我,值不值得不是由我判定的,只要哑奴认为值得,那便是值得。

我懒懒地躺在床上问周延:“那你呢?我都不要你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周延理直气壮道:“你是不要我了,但是我没有不要你啊!”

我嘟囔:“别拿这些话来诓我。我如今武功全废,保护不了暗影阁了。”

周延躺在我身边,玩弄我的头发:“我又不是因为你武功好才要你的。我嘛,没有我爹那么大本事,开不了暗影阁,但是我可以带着弟兄们开个茶馆啊,你放心,铺子我都看好了,只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们就动身搬过去。以后,让我来保护你。”

我故意和他撒娇:“那以后你再和我吵架怎么办?我现在已经打不过你了。”

周延俯下身亲了亲我额头:“傻瓜,我会让你的啊。”

来年开春,我正在小茶馆里擦桌子,外面来了一群人,吵吵嚷嚷搬东西。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一个戏班子。前两天周延就说要请个戏班子来茶馆,吸引更多人光顾,没想到这么快就请来了。

当天茶馆里果然多了不少茶客,暗影阁原先那些小子们都抢着干活,不让我亲自劳动,连周延也被他们牢牢按在椅子上不许动,周延只好陪着我坐在最后面一张桌子后面看戏。

今日这出戏和江湖上消失已久的鬼煞宗宗主有关。扮演鬼煞宗宗主的人耍个漂亮的花枪,和对面人打起来,几个回合就把对方踩在脚下,看客们纷纷拍手叫好,只有我在下面满脸不悦:“我哪有这么花哨?一枪就能把对手捅个对穿。”

周延鼓掌鼓得很激动,让我小声点,不要打扰他看戏。

我只好耐着性子看下去,看着看着,居然心里有点难过。

如果我没有遇到七皇子那些事情,现在大概还在为暗影阁不停杀人吧?

我是不是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和周延还有大家一起开一间小茶馆,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不由对周延感叹:“我这一身武功丢了也好。”

周延一脸莫名其妙看着我。

我指指台上:“看戏。”

戏里正演到鬼煞宗宗主威名远扬,杀尽天下该杀之人以后功成身退,从此消失于江湖。

我跳起来大声叫好,笑着笑着,笑出了眼泪。

传说里鬼煞宗宗主退隐江湖后活得恣意潇洒,而现实中我和周延在小茶馆过得有滋有味。

但愿传说里和现实中的我们,都能一切安好。

文/绵绵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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