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老兵庹长发:因一承诺,照顾战友妻儿66年,一生未娶令人钦佩

抗日老兵庹长发:因一承诺,照顾战友妻儿66年,一生未娶令人钦佩

1949年,一行外来人出现在了湖南省邵阳市黄泥村。

其中有一人是国民党低级军官装束,有三人是普通国民党士兵装束,其中一个士兵身上一前一后挂了两个孩子,另有一个年轻妇女跟在他们身边。

在这里稍作安顿后,军官带着两个士兵走了,那个背了两个孩子的士兵,以及那名年轻妇女留在了村子里。

不知道的人或许以为,是长官在安顿下属一家人。

实际上,留下的人是那名军官的妻儿和他的勤务兵,这位名叫庹(音tuo,三声)长发的勤务兵,用自己数十年余生诠释了什么叫做“忠义”。

军官名为易祥,在1949年这个特殊的节点,作为一名国民党军官已经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作为一名低级军官他更无法反抗上级的命令——他将随部队前往台湾,而且只被允许带两个人。

原本易祥想要带上自己的妻子和一个儿子,但妻子陈淑珍不愿意承受骨肉分离之痛,宁愿和自己的儿子待在一起。

经过仔细斟酌和抉择,易祥决定带自己的两名亲信士兵走,将最信任的勤务兵庹长发留在老家,照顾自己的妻儿三人。

这么一走一留,就是66年之久。

其实,庹长发并不是自愿参军的。抗日战争初期士兵牺牲巨大,急需兵源补充。国民党一边发了征兵令,另一边却开始肆无忌惮地抓壮丁。

在现代社会中很难想象“抓壮丁”是一个怎样的情景,唯有从古人的描述中略窥一二。

杜甫的《石壕吏》就在描述唐朝官兵强制抓壮丁的情景:“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

家里所有青壮年已经都被强制抓走,就连老头都要赶快逃跑防止被抓壮丁。

国民党抓壮丁的行为,比之封建社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连蒋介石自己都曾经批判过:“行营派赴各地壮丁验编处上下人员及各队长对于壮丁不人道之待遇,使受验者如入地狱。”

具体表现为:每天只有两餐,而且都是粥;被关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还不给发被子和衣服,以至于大部分壮丁都很快得病了。

得病之后自然不会有人给医治,死掉就裹了草席扔到沟里。医药费、埋葬费包括士兵应有的军饷,基本都被这群人中饱私囊了。

庹长发便是不幸被抓的壮丁之一。他出生于四川彭水的深山里,家境十分贫困。

1938年,庹长发14岁。某天他在山上放牛的时候就被国民党抓了抓丁,自此与家人分离。

战乱年代这样的分离基本都没有下文,两个弟弟长大后也没能找到自己的兄长。

幸运的是,因为庹长发年纪小又忠厚老实,低级军官易祥看中了他,将他要到了自己身边做勤务兵,使得庹长发避免了军饷和丧葬费都被贪污、自己很快死去的悲惨结局。

已经无人能够清楚地描述出二人相处十年间的细节。

庹长发偶尔会提起,他们隶属于18军11师31团,曾经在雪峰山打过日本人,打死了很多,挖了三个“大洼洼”扔尸体。

当有人问其他易祥是个什么样的人时,庹长发的回答也非常朴实:“对我好,关心,不骂人,不打人。”

易祥的长子易浩光回忆:“他总说我父亲好,对他有恩,说没我父亲他早不知道死在哪个地方。”

生活在苦难之中的人们,对生活的艰辛早已麻木,却会将善意视为最珍贵的存在。

庹长发原本是被国民党抓的壮丁,被迫上战场,被迫出生入死,冒了许多次生命危险。他没有因为这个怨恨国民党的所有人,而是更加珍视易祥对他的这些好。

因而,当易祥要撤往台湾,拜托庹长发留下来照顾陈淑珍和两个孩子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易祥离开的时候,已经25岁的庹长发留下了不舍的眼泪。一同相处这么多年,他从没和易祥分开过,如今分隔两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他很舍不得自己的这位兄长。

也是因为对易祥感情深厚,他才心甘情愿留下来照顾嫂嫂和两个孩子。

他们在黄泥村的生活当然称不上美好。易家原本是破落地主,当年易祥考上了南京大学,但是没钱去读书,不得已转而去读了黄埔军校。

成为国民党军官后,他娶了同样是封建时期大家闺秀出身的女大学生陈淑珍。

两个孩子记得:“我妈妈没有能力,什么活也不会,做饭也是现学的,还没太学会。”

在陈淑珍不会干农活、家务活、不会做饭,只能照顾照顾两个孩子的情况下,庹长发默默承担起了家里的所有重活。

建国之初,因为易祥曾经是国民党军官的缘故,陈淑珍和两个孩子没少遭到村里人的白眼和“特殊对待”。

原本可以置身事外的庹长发没有离开,陪他们承受下了这一切。

大家闺秀出身的陈淑珍对清苦的生活没什么怨言,她说:“人生本就要吃苦。”

易浩光说:“她脾气很好,说人只要爱不要恨,恨是没意思的,你不恨人家就没关系了。”

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全家人只能挤在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小房间内。

庹长发不好意思和嫂子挤在一起,一直在旁边一间阴暗、潮湿的危房中居住。

陈淑珍也曾经和他说过,还是一起住过来,没有关系的。但庹长发始终坚持:“不行,对你的名声不好。”

三年困难时期时,养活一家人变得更加困难。那个时候全国上下都不太吃得上饭,庹长发好不容易找到一些食物的时候,都会先给陈淑珍和两个孩子,自己则饿着肚子。

此外,庹长发还会将自己的穿的解放鞋硬生生套在易浩光的脚上。他的脚比孩子的脚大很多,易浩光穿着很容易掉,庹长发就会用稻草将多出来的部分塞上,再用绳子把鞋子绑在易浩光脚上。

他自己并没有第二双耐用的鞋子,所以大部分时候,庹长发都赤着脚,包括在务农耕田的时候。长此以往,他的脚底长了非常厚的茧子。

易浩光对此记忆非常深刻,因为那一年他刚好十岁,要去上学了。学校离家约有40分钟的距离,走起来也是很费力的。

之前他只能穿草鞋,穿上这双解放鞋,虽然大了很多,但他仍然很兴奋:“以前一直赤脚或者穿草鞋,我从没穿过这样的鞋子。”

后来有一段时间,庹长发被调到20里地之外的地方炼了一年的钢,易浩光去陪他从镇上背粮,回家的时候才发现他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就是“骨瘦如柴”这个成语的最贴切的形容。

但之后他也没有忙着给自己补营养。在生产队挣工分的时候,两个孩子易浩光、易浩明的年纪太小,陈淑珍只能算半个劳动力,最多拿6个工分,能拿到整劳动力10公分的只有庹长发。

他们家拿到的粮食因此不算太多,这些粮食庹长发都留给了嫂嫂和孩子们,自己继续去山上挖野菜充饥。

1964年前后,庹长发被调查出是国民党抓到的壮丁,有了一个回到四川的机会。

但他放不下陈淑珍和两个孩子——当时两个孩子还太小,没办法持家。

曾经有一次他差点被遣送回四川,陈淑珍也勇敢站出来告诉大家:易祥不可能回来了,她早已把庹长发当作一家人,会一直生活下去。

这句话一点没有说错,易祥的确是不会回来了。1950年时他曾经寄来一封信和50块钱,后来便有近30年的时间没有联系。

庹长发也一直没有离开,直到两个孩子长大、陈淑珍去世。

在最困难的日子里,他们就像一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彼此支持和帮助。

易浩光说:“他没说过我们家一句不好,他对我父亲太忠太忠了。”

邵阳方言管最小的叔叔叫“满叔”,两个孩子更亲切地叫庹长发“满满”,并且在长大之后承担起了照顾他、给他养老的责任。

不过,庹长发始终恪守自己作为“勤务兵”的责任,不会叫陈淑珍嫂子,而是一直叫“太太”。

黄泥村有传言说易祥曾经写信说自己回不来了,让庹长发和陈淑珍在一起,庹长发拒绝掉了。

实际上,易浩光的印象中从没有这件事,庹长发和陈淑珍也从没有流露这个意思——庹长发终身未娶,也从没有留下自己的孩子。

庹长发的话很少,更少抱怨。相处近70年,易家兄弟都很难记起他说过什么让两人印象深刻的话,说得最多的就是哪块地还没种,和喊两个人吃饭。

但他能够扎出最好用的扫帚、编出最结实的草鞋,还会用竹子扎小鸟给两个孩子玩。

在两个孩子年幼的记忆中,不爱说话但是高大的庹长发是非常有安全感的存在:“好高大,好大力”。

庹长发身高足有180,在现在也是不矮的身高了,而且力气非常大。村里四个人合抬的东西,他一个人就能抬起来。

有一次,一个杀猪的来买易家的猪,付钱的时候蛮不讲理地压价,和易浩光吵了起来。

庹长发拎着扫帚,一步便跨到易浩光前面,凌空猛挥了一记。那个蛮不讲理的人立刻灰溜溜的跑掉了。

当时易浩光其实已经三十几岁,结婚有孩子了,庹长发也已经年近六十了,但仍旧能够给易浩光满满的安全感。

相比起庹长发多年的守护,亲生父亲易祥做得显然不够好。1979年,已经六十岁的易祥寄回信来,信中说自己已经在台湾娶妻生子:“淑珍,我对父母没有尽到半点孝道,对你与两儿亦未尽到责任,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憾事。”

信中易祥嘱咐陈淑珍代他向不识字的庹长发致谢,嘱咐儿子们善待他。几年之后易祥再寄信回来,嘱咐儿子们帮庹长发寻找亲人。

易浩光寄信到了庹长发故乡彭水县黄家坝村猴狸公社,但没有收到回信。

庹长发不识字,没读过书,却将一个“义”字深深刻在了心里。1988年,已经与他分离近40年之久的易祥在台湾病逝,享年69岁。

庹长发得知消息后偷着哭了好多回,有好几次被易浩光等人撞到,就用袖子扫过脸,自己默默恢复平静。

陈淑珍教育两个孩子:庹长发对他们有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惜以兄弟二人当时的条件都还做不到。

易浩光感叹:“我读书不多,但看过不少历史小说。中国五千年历史里,他这样的人也不多。”

2009年,庹长发85岁的时候,陈淑珍病逝了。在她生命最后的时光里,易浩光的堂妹易玉娥一直陪在她身边。

“大娘是我们村里最温柔、最漂亮、最好的人。”提到陈淑珍,易玉娥忍不住擦眼泪:“去世之前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满满,让我哥他们一定好好对他,叫我们也要时常回家看看他。”

连长走了,太太也走了,两个孩子长大了,庹长发身上的重任仿佛卸下了。

曾经高大、魁梧的汉子年龄也大了,背驼了,走路变得十分吃力,站起身来也不再让人感觉高大。他变得更加沉默,经常在床上一睡半天,易家两兄弟轮流照顾他。

其实,庹长发心中还有一个心愿未了:叶落归根,他还是想回到自己的家乡,看看能不能找到自己的亲人的。

2015年10月17日,志愿者们听说了庹长发的事迹后赶到了黄泥村寻访。听到来人在询问他的当兵经历,庹长发下意识对易浩光说:“不要怕,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

时光已经流逝太久,庹长发当兵的记忆早已模糊,牙齿基本脱落也让他说话特别吃力,志愿者们没能问出特别多的信息。

但是,当志愿者们问道:“你想不想家?想不想回彭水看看?”的时候,老人突然就落泪了。

邵阳县义工联合会长记得:“他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眼里都是泪,说他想家,想回去看看。”

在场的志愿者们不由得被感染,纷纷落下了泪水。当时他们心中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庹长发爷爷实现这个愿望。

老人介绍了自己仍记得的信息:父母早就不在人世,有两个弟弟,一个叫庹远轮,另一个叫庹远胜。

由于年纪的缘故,也不知道两个弟弟是否在人世了。他的家乡就在四川省彭水县黄家坝村,但这个地址当时已经找不到了。

晚上七点钟,几位志愿者回家后,便立刻开始着手寻找庹长发老家的地址。

在网上搜集资料,再加上集思广益、到处打听后,志愿者们得知老人的老家现在应该是属于重庆市彭水县黄家镇一带。

次日早上六点钟,好消息已经传来:一名叫庹征素的志愿者说自己是黄家镇附近人,会拜托自己的父亲去寻访打听。

没有人想到一切那么顺利,又四个小时后,即10月18日早上十点整,彭水乌江的志愿者便在义工群里报告,已经找到了老人的亲人。

虽然没有找到两个弟弟,但联系到了弟弟的后人,庹长发的侄子庹成。

10月22日,庹成自驾前往湖南邵阳与大伯庹长发相认,此后便一直待在邵阳县仁济医院,守护在庹长发的病床身边,陪他接受治疗,等待他身体状况稍好便陪他返回彭水。

庹成的心情也很激动:“大伯能够回家,他很高兴,我也很激动。唯一遗憾的是,父亲在世时最大的愿望是找到大伯,哪怕人不在了找到骨灰都要带回来。现在大伯回来了,却迟了一年。”

庹长发的三弟庹远轮在前一年刚刚离世,没能等到大哥回家。

家里的其他人也非常激动。庹长发小时候的玩伴,比他小一岁的刘昌良老人还记得他,颤巍巍地说:“这个人还在啊,照片里就是他,回来呀。”

家人回忆,上世纪60年代的时候曾经收到过一封信,大人们说是庹长发寄来的,随信捎来的还有两双雨靴。

那个时候家里人才知道庹长发还活着,而且在湖南。但因为庹家人都不识字,信上也没有留下详细地址,没能联系上庹长发。

陪伴了一周之后,庹长发的身体恢复得很不错,回彭水的时间也终于定了下来。

得知消息后庹长发十分高兴,临行前两天几乎都没有合眼,在回乡的前一天凌晨两点还吩咐庹成一定要去买东西,准备在路上吃。

庹成买了一箱八宝粥,却没有用上——回乡只用了12个小时车程,远不是庹长发心中想得需要很久很久。

2015年10月30日晚上6时20分,庹长发终于踏上了阔别77年的故土彭水。志愿者们特意找来了一辆房车,让老人一路上能够舒服一些。

比较舒适的环境和归乡心切的心情,让老人没有显示出太多的倦意。他身穿绿色马甲、蓝色外套和棕色棉鞋,在志愿者的搀扶下踏上了彭水的土地。

考虑到他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在感受了一下家乡的空气后,庹长发便被志愿者扶上轮椅,送入了室内。

在随行医护人员为他测量血压时,庹长发看着四周的一张张面孔,一处处景色,努力分辨着自己熟悉的场景。

因为老人的耳朵已经很背了,志愿者们一直在他耳边大声告诉他:“回家了!”“他们都是你的亲人!”

庹长发听到后稍稍有了些回应,不住地点头,并且嗫嚅着什么,但是表达得不是很清楚。每每看到志愿者们鼓掌,他都会双手合十微微作揖。

迎接仪式上,两名武警战士踏着正步走到庹长发跟前肃立敬礼,之前并没有留意到的庹长发突然肃然挺胸,眼神一直看着两名武警,胸口起伏不定……

看到家门口那棵枝繁叶茂的柿子树,庹长发一下子就有了印象。他的侄子亲自从家里找来了竹竿,敲下了一颗又红又大的柿子送到庹长发眼前。他用没牙的嘴巴咬了一口,微笑着伸出了大拇指。

从村口走到他老家的路也让庹长发很有印象——这条不足两米宽,雨后便有些泥泞不堪的机耕道是他非常熟悉的,庹长发被几名侄子和志愿者轮流抬着轮椅通过了这条路。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是从上面另一条路过去的,是一条“毛路”(山间的泥土路)。

走到自家门之前,志愿者特意放慢了脚步,让庹长发可以看看门前改变并不大的山田。

庹长发眼睛一亮,不住地点头说:“想得起,想得起。”他指着老家背后的一座山头说:那就是自己小时候经常去放牛的地方。

刘昌良老人等在了庹家老宅遗址处,看到自己的老哥哥后,便忍不住弯下腰问道:“还认得我不?我们小时候一起挖过土,一起上山放过牛……”

庹长发一开始没回过神来,当志愿者在他耳边大喊了几遍:“刘昌良”后,才认了出来,握住刘昌良的手说:“认得认得!”

两位老人叙旧许久,庹长发兴奋地讲了自己当年参加抗日战争的细节。

在庹家老宅以东两三百米的田间,有两座坟头。庹长发一眼认出西侧那个是他父亲的——在他离开家乡之前,他的父亲已经离世了。

庹长发想要祭拜一下自己的父亲,但双脚已经无法落地支撑。于是,侄子庹中云代他爬上坟头,点燃香烛祭祖,烧了纸钱。

此后的三个月,庹长发平静地在老家度过了。

庹成将自己家一楼厅堂内侧一个仓库腾出来打扫干净,添置了一张大床、新买的一台电视和一台电暖设备,整理出了一个约18平方米的干净房间。庹成说,自己将侍奉大伯到百年终老。

可惜,庹长发没能享受很久在家乡的日子。回到家三个月后,2016年2月1日,庹长发安然逝世,享年91岁。

这个用自己一生诠释“忠义”二字的老兵,却感动了无数的人,足以成为我们的榜样。

守护嫂子和孩子66年的他,比起当年千里送皇嫂的关羽,也不遑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