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只想摆烂

将军只想摆烂

我是庆王府的三郡主,有两个嫡亲的哥哥,还有两个姐姐,两个姐姐是姨娘所出,加上我和姐姐们差十多岁,平时并不怎么来往。

我家主上有从龙之功,被先帝封为世袭罔替的庆王,赐住庆王府。

庆王府到我这一辈其实已经落魄了。早些年我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很是英武,带着我爹在边关打了几场胜仗,一时间庆王府风头无两,为表重视,先帝便定了庆王府嫡长子尚公主,是殊荣,也是考验,不得不答应的事。

我二哥身子弱,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听说我母亲怀我二哥的时候,被某个姨娘在吃食里动了手脚,导致我二哥身带寒毒,从小大家都要精心护着他,人一不得志,就整个都郁郁的,脾气也喜怒无常。

我爹是个清明的,这种事世家大族司空见惯,我们家再显赫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但也不能后继无人,祖宗基业总是要保住的。我爹以身体不适为由把虎符交了出去,从此就做个闲散王爷,落了个清净,也避了场大祸。

我爹屋里再没进人,只盼着和我母亲再生个儿子,盼了八年,我娘生了我。

据说我爹知道我是个女娃的时候叹了口气,但也很开心,他说就当天意如此,自古以来,一将功成万骨枯,拿命搏来的功勋也不安稳,倒不如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为此,我姐姐们的婆家都不是什么显赫之家。

大哥和公主成亲后就住进了公主府,是不能走仕途的。

二哥身子弱,娶了户部侍郎家的二小姐,是个脾气极好的人。

我们家就这样在京城沉寂下来。

家里我最小,大哥去了书院听学,二哥又有夫子来授课,父亲无事可做,便天天带着我玩,小时候他在书房看书我就陪在他身边乱写乱画,他教我读书写字,发现我记忆力极好,这把他开心坏了,我五岁的时候就在他身边画他以前那些布防图,他发现后高兴得大笑了好久,还抱起我不停转圈,冷静下来后又看了我好久,最后苦笑一声又摇摇头,道:“可惜,可惜了!”

说完这话我就看见父亲眼眶红了,然后他赶紧把我撵出书房,让我自己去玩。

我那时候不懂事,只知道父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一直陪着我,琴棋书画刀枪剑戟都让我玩,从不拘着我,但该学东西的时候也从不惯着我,久了我也老实了,反正学习的时候是绝对没有商量的余地的,也就老老实实学完了再去玩。

父亲后来对我越来越严格,不光要学兵法,还要练兵器。

有时候我一天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我那时候非常痛苦,总觉得父亲变了,可是每次练完后父亲眼里不自觉流露的心疼又让我莫名难受,我后来对父亲就别扭起来了。

我十一岁那年,父亲带我去了关外,那里连年遭受外族的进犯,百姓苦不堪言。

出发之前父亲就跟我说过,关外风沙如何大,天气如何恶劣,我那时候想,在恶劣也比不上父亲让我在下雨天站桩,下雪天扎马步好吧。

可眼前的景象也确实超出我的想象太多,一大片都是荒漠,风沙大得看不清身边的人,父亲还说那还是好点的时候了,要是我们冬天去,那才能叫我开眼。

从关外回来,父亲问我,要是让我上战场我敢不敢。

我点了点头,其实这两年我多少也知道点父亲的心思。

庆王府落魄了,若是我们这一代再没一个人出来顶门立户,那到下一辈,庆王府就真的只是个名头而已了,在这京城,只怕再难以立足。

我十二岁那年,父亲带我去见了皇上,皇上问了我几句话,我按照父亲教的那样中规中矩地答了,皇上似乎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让人领了我去外面的亭子里吃点心。

我正百无聊赖呢,就看见一个小男孩往我这边来了。

当今圣上有八个皇子,三个皇子已经封王赐府搬出皇宫了,还有两个皇子应该不到两岁,六皇子也才六七岁。

眼下过来这个不是四皇子就是五皇子了。

眼角余光看他确实是朝我走过来,我赶忙起身抱拳行礼。

他可能有些惊讶,我是作女子打扮,却给他行的抱拳礼,随后我听见他轻笑一声道:“免礼。”

声音如清泉淙淙,好听极了。

我没抬头看他,只端坐着喝茶。

亭子里一时寂静起来,倒有些尴尬。

好在父亲终于从勤政殿出来寻我,看见父亲一脸笑意,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为这尴尬的气氛,也为所求之事。

父亲带着我跟他行礼告退,我才知道他是四皇子。

过完年我就随着大军出发去了关外,我走的时候母亲哭得不能自已,父亲红着眼却带着笑,二哥对我发了脾气,大哥拍拍我的肩,抱了抱我。

关外真的很艰难,风雪很大,老兵们说这种天气要持续到五六月去,期间外族入侵也很频繁,尤其青黄不接的时候更甚。

我平时就是站岗,第一次真正接触敌人的时候是做斥候。

我和老黄一起摸到外族营地,打探他们的兵力部署情况,我是第一次真正面对敌人,虽然这个任务不是特别重要,但其实打探敌营是有点难的,我知道这是开始对我的考验了。

老黄做斥候有三年了,经验相当丰富,我跟着他倒也没给他拖后腿,惹得他不时看我。

我们很顺利地完成任务往回走,路上要走三天,在离营地百里左右的时候,遇到了狼群。

其中凶险自不必提,好在遇到巡查的士兵们,最终老黄失去了一条胳膊,我也满身是伤晕了过去。

我醒来已经是一天后,在将军的大帐里,将军在案边写东西,听见动静回头看我,见我坐起来就笑着走过来,说:“原先王爷说起的时候我吓一跳,娇滴滴的女娃,怎么舍得送来军营呢,这一下,我倒是信了。”

将军姓裴,我父亲曾经说过,他们曾是生死相托的兄弟。

裴将军说完这话,拍了拍我的肩,又道:“孩子,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裴将军让人送来吃食,我吃完就告退回了自己的营帐。

我又像以前一样站岗,下来的时候总是去找老黄,老黄就教我喝酒,起初呛得直流眼泪,慢慢地,我也会喝点了。

老黄还以此为荣,动不动就拉我喝点。

三月里的时候我们跟外族打了几场大仗,几次死里逃生,老黄都在我身边。

老黄其实并不老,三十多岁的年纪,只是边关清苦,他脸上刻满风霜,显得苍老了一些。我曾问过老黄是不是我爹派来的,可老黄只是看着我笑,并不回答我。

老黄在我身边确实给我免去了不少麻烦,他是个老兵痞了,经常插科打诨地为我解决不少问题,我心里都清楚的。

我升任武毅将军后他就留在我身边,帮我打理一些生活琐事,这些年,我们亦师亦友地过来了。

两年前我们跟外族打了极其重要的一仗,我带兵作为先锋,直插敌营,给后方争取时间突破,只要我们能坚持住,这一战过后,必定叫外族五十年不再敢踏足半步。

这一战,如我所愿地胜利了,我带的五千士兵,最终活下来27个。

意料之中的事,这些年看惯生死,可还是心如刀绞。

我是被马车送回京城的。

新皇要封赏将领,我因伤重,无法骑马而行,皇上恩准可马车缓行,待我回京,再行封赏。

我一路上想着,这十年我即使没有做到一品大将军,可我尽力了,每次上战场我都拼了命,希望我能再优秀一点。

我曾经历过最绝望的时刻,就是跟陈国公家的公子共事的时候。

三年,陈公子就成为了正二品镇国大将军。

那是我十六岁的时候。

年轻气盛不服输,凡事总想要个公平。

接下来的一战负气指挥,致一百多名士兵无辜枉死。

当抚恤银递到我手上的时候,再没办法面对士兵们。

一个普通士兵,八两抚恤银。

从那以后,我再不敢让自己放松一丝一毫,慢慢成为大家口中的常胜将军。

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背负着一百多条人命走到今天的。

遥遥望去,城门口聚集了很多人,隔几丈远的时候,我终于看见骑马在最前方的父亲。

十年来,除去书信,再没见过家中亲人,此刻有近乡情怯,也热泪盈眶。

我到得城门口,父亲翻身下马,眼泛泪光,大步走过来。

父亲两鬓斑白,已不是我当初离开时的样子,我双腿包扎着,不宜起身,只拱手向父亲行礼,叫道:“父亲!”

父亲上了马车,笑着摸摸我的头道:“好孩子,受苦了。”

然后下了马车,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高声道:“接三郡主回家!”

母亲和一众亲戚女眷早已在家门口等着,父亲把我从马车上抱下来放在早做好的木椅上,母亲上前一把抱住我的头,一句话不说,哭得满脸涕泪。

我抬手轻抚她的后背,轻声跟她说没事。

父亲道:“别哭了,裕儿刚回来,让她好好休息。”

母亲这才慢慢止了哭声,二嫂上来握了握我的手道:“你好好休息,后面还有得你忙,晚上你二哥再过来看你。”

我点点头,父亲亲自把我送回我以前的院子,走之前事无巨细叮嘱了几遍,让我好好休息。

晚些时候皇上身边的贴身公公来宣读圣旨,大意就是待我养好双腿再给我另行封赏,并且我可以随意用太医院的太医,还赐了很多珍贵的药材。

我在家里养了近半年才能正常下地行走,期间大哥和公主经常来看我,每次公主都跟我说京城这些年发生的有趣的事,有时候也带着孩子们来,看得出来公主和大哥过得很好。

二嫂也常常来看我,二哥倒不常来,来了也是骂我。

可是我永远记得,我走的头一天晚上,二哥抱着我对我说的话,他说:“裕儿啊,怪二哥是个残废,让你去受这种苦。”

他当时声音很轻,有什么落在我脖颈处,温热又滚烫。

我被封为昭毅将军,正三品,领御前侍卫一职,正式踏进朝堂。

御前侍卫都是世家子弟,也就是图个在皇上身边露个脸,有能力再露点能力,哪天皇上一高兴,没准就一步登天了,像我这样来的,其实很突兀。

但在我侄儿们成长起来之前,我还必须在这个位置坐下去。

我时常去茶馆听人说书,茶馆有两层,我定了一个临窗的位置,不当差的时候总去。

说书先生说得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我也听得入迷,没留意到隔壁的人。

说书先生今天说的是木兰从军。

不时爆发的喝彩声说明先生讲得有多么令人神往又荡气回肠。

我喝了杯茶,望着窗外的江面,想起在关外的那十年来。

我在不懂事的时候学了一些东西,长大一些了才知道,我将要背负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而是我必须做的事,到现在我心里想的也是只要我活着,庆王府绝不能倒。

有些事,只能放在心里的。

恍惚间我听见楼下有人说起我来,无外乎就是说我应该嫁人,不应该在朝堂之上。

心里暗自好笑,也无谓争执。

我听见老黄的脚步声,楼下安静了下来。

不等老黄上楼,我起身准备下去,却在一抬头的时候愣住。

年轻的帝王正神色淡淡地看着我,虽穿着常服,却不掩他半点风姿。

我行了个礼,准备退下。

皇上却还是看着我。

不得已,我只得上前行礼道:“皇上有何吩咐?”

他这才开口道:“坐。”

老黄估计也看出点什么来了,只站在稍远的地方侯着。

我硬着头皮道:“微臣不敢。”

感觉到皇帝的视线在我头顶,帝王之威大概就是此时这般感受,我无法抬起头来。

皇帝身边的随侍过来倒了杯茶,隔开了这让人窒息的视线,笑着对我说:“郡主,这是宫里带来的茶,尝尝看。”

我其实很怕跟皇帝身边的人打交道,但别人的善意我也很珍惜,他有心帮我解围,我也领了这份情,顺水推舟,坐了下来。

整个二楼寂静下来,一时无话,我倒也慢慢放松了下来。

皇帝在这个时候说道:“王爷来找朕给你赐婚,乔侍卫看上谁家儿郎了吗?”

我有点惊讶,但也理解。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母亲为我的亲事急了几场,虽我眼下实在不适合考虑这些,但她怕再晚几年,我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想来父亲也是几番考虑才如此行事的吧。

我暗暗叹了口气,索性道:“微臣其实无意婚嫁,若真有那一天,只盼他是个山野村夫,能陪我过些简单平淡的日子。”

“唔。”无可无不可的语气。

不是不知道皇帝的心思,平常在宫里送点什么都指定要我去,皇帝身边的人对我的态度多少也能让我感受到一些端倪,可我无意以皇宫为牢笼,好不容易从血淋淋的战场上活下来,又怎么能容忍自己踏进这杀人不见血的后宫呢。

那天过后,皇帝再没找过我。

我回去后让我父亲以后不要跟皇帝说这些,父亲摇摇头,说他没有说这个。

父亲告诉我,当初先皇让我上战场的条件就是我官不能过三品,姻不可联皇族。

我倒是无所谓,可父亲说,他每次想到我在战场上九死一生地搏就觉得对不住我。

他还说,皇帝的心思他知道,他那天说的是:“若小女心生退意,请皇上放下芥蒂,放她走。”

我散值后去了安定街,我喜欢安定街的热闹,平时也时常过来买点零嘴。

老远就看见人们围在一处,显见是又新开了一家店,走近一看,居然是油泼面。

京城的人可能觉得寻常,可对当兵的人来说,这是刻骨难忘的美食。在关外的时候,每到发了饷,总要去吃一碗油泼面的。

人多,看起来很忙,朝小二打了声招呼,找了张桌子坐下,没一会儿面就上来了。

拌好面剥了蒜,一口面一口蒜,觉得这味道再也找不到了。

我一顿,脑海里的想法有点不可思议,正想继续吃面,却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我三十岁这年,大侄儿中了状元,至此,我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和面馆老板过起了烟熏火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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