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巴佬”

我在“乡巴佬”

1

11月的一天中午,忽然有了时间去外面。车子穿过我们暂居的小镇,向山间驶去。在一个果园农庄路口,远远地,我看到几树粉红的花朵,开在农人的屋前。想来是樱花吧,因为这个时节,桃花还未打苞。上几个坡,车子在一排青砖房前绕了几圈,停下,才发现,目的地不在这里。我们要去哪儿,我不清楚,也不过问。我想我的心里一定不急着离开,荒寂的山路上稀疏的花树、枯干的蔓草和碧蓝的天空……已足够我喜欢。——诗意提前造访,像是一封尚未开启的情书,没有人能想象里面藏了多少惊喜。

车子调头,再次经过果园农庄路口,不一会儿,金黄的光芒,金黄的气息,扑面而来:黄灿灿的柿子,在路旁、野地,在枝枝蔓蔓间,疯狂地张扬。这一番素朴大方的风景,让人欣喜又滋生莫名的悲伤。几个年轻人,低吟浅唱,将热切的青春尽情泼洒。我把目光投向窗外,让凭吊成为存在的方式。天空打开我,云朵打开我,树叶投下的光影打开我,我的心,似乎盛下所有的过去与将来,并往更远的地方行走。

在道路中断的转弯处,七八个中年男女,正弓着腰浇灌着一条曲折的水泥路。我们下车,踏上一条窄窄的石径。小径两旁,种满竹子。竹子虽长得清瘦,却不染秋色,世外的颜容,实在有含蓄的清雅。

小径尽头,便是我们要去的饭庄。木结构纯茅草房,所有形式和材质都淳朴自然到极致。四间,还是五间,没有留意,只感觉身处其中,整个人得到放松,瞬时回到一种质朴的状态。

“真想住在这里不走!”我迫不及待地审视自己的内心需求,并试图在转述中寻到平静与安宁。

还不到吃饭时间,走在前面的几个人,选择去登山。山不高,纷纷落叶铺满小路,在脚底发出吱嘎的声音,清脆又柔软。褐色、明黄点缀的山坡,温暖、干燥,季节树上的果子大多被摘尽,唯有山腰的软枣,像发紫的葡萄,挂满枝桠。我们的双手,仿佛羽翼丰满的鸟儿,执意地飞向柔软、甜蜜的果实。

下山途中,年轻人有说有笑,回忆着各自的童年,望着他们的背影,我忽然有了巨大的悲悯: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有过青春,也无一例外地让青春在不知不觉中终结,快乐如此纯粹,又如此模糊,我们实在需要细细品味慢调生活的从容,看水流坦然,落花自在。

2

回到农庄,饭菜还没备好,他们打牌,我站在不远处,感受草木山石的呼唤。

此刻,阳光穿过云朵,落在地上,落在草间,落在人身上,仿佛远去的温暖。回忆老了,而我也在老去的路上——不再疯狂地为谁写诗,不再半夜里在昏黄的台灯下改稿,不再那么诗意的幻想爱情,也不再为凋落的花朵暗自伤怀………天气好得让人怜惜,阳光在眼波里形成了影子,将我的灵魂洗涤了一遍。神在内心的某处安藏着,我似乎也成了通灵者。

第一道菜上桌。女主人叫我盯着邻居的猫,不让它们靠近。猫们似乎知晓自己不受欢迎,一只蜷缩在草间,一只蹲在路中央,黑宝石般的眼睛放射出娇嗔的光,反复摩挲我。看它们没有要进屋的意思,我轻手轻脚,走到屋外的牌桌前叫大家入座,怕脚步重了,有对小猫不怀好意的嫌疑。

我是一个对饮食没特殊要求的人,在乎的不是吃些什么,而是和谁在一起。一起吃饭的十几个人,基本只有事务上的往来,但特殊的环境与工作性质,让我们很快形成默契。所以,任何突兀的场景,都不会令我有什么不自在;何况,音乐,女人、网络、情爱……这么多话题,缠绕交错,教人以为到了梦的现场。

但我不插话,如黑暗一样沉默。

我已将自己纳入山风之中,与山梁、枯叶和不知名的野草,寻找丢失多年的母语。手忙脚乱。

那个叫村庄的名词,在我的意念中忽然触手可及,我扛着思想的铁锨,四处乱挖,在无人经过的草丛,恣意享受时间赋予我的孤独。如果可以,我就将此地称为村庄吧。尽管,它小了又小,小得没有牢固的意象可供思念,但它呈现给我的东西却又那么真实温暖。

3

风来雨往的日子,身心俱累,有限的闲暇,不舍得辜负。悬置于静默之中,立即跌入安谧的境界。安静,在这一天,比任何一种东西更令人享受,它既能让我在一呼一吸的节奏里,听得到自己向自己呼唤的声音,又能让我酝酿身处此地,却像在异国他乡漂泊的失落乡愁。在深彻肌骨的孤独中,解读人生的本质,多么幸福。不敢回首,却又忍不住沉溺。仿佛时光河流的帆船,轻捷地载我驶向遥远的春天。———眼前望不到头的青绿之间,一簇簇红花,一簇簇白花,与连天芳草发出的声音呼应碰撞,风轻云淡的蓝天,轻易地被托高。那时,我路过这里,路过此刻路过的事物,如一只蝴蝶,轻轻飞过草叶,并作短暂的停留。夜深人静的时刻,我在纸上构筑一个宫殿,用唐诗做基石,宋词为砖瓦,再画几棵民国的梁柱,自己当自己的王。我在我的宫中打坐,让心,在诗歌的脉络里震颤:

风把日记写进树叶

大地披上白裳

二月里,我们经过的地方

艾蒿最早醒来,樱花

笑颜初绽

鸽子,掠过建筑、电线杆

掠过云朵

寻找家的方向

你的目光,游离在时光之外

零下三度的房间

记忆和冻僵的骨骼,比疼

默念这些文字,我在幽暗的房间,怀着轻微的颤栗,寻找迷失的自己。那个自己,以孤独的腔调,倾听万物的声音。而后,我在梦中告别这里,去寻找更诗意的地方。最后一夜,我放大胆子,一个人来到楼下的林间小径,向更幽暗处行进。我遇见各种形状的植物,它们开着硕大的花朵。各种形状的阴影,遮挡我的视线,让我难辨前路,风与草木在黑暗中交谈,言细语琐……

一曲缠绵悱恻的情歌,将我拉回生活的常态,我却不会在伤感的音乐里追忆似水流年。人生就像宣纸上洇开的墨迹,简单是生命打出的最好手势。想得多,就虚;看透了,便归于荒诞。素炒报春、干椒洋芋、萝卜汤……让我有火焰般的陪伴,如此清简,如此不铺张,应是超过了一般人的接受范围,但一桌人却吃得满口生津。家常小菜,色味喜人,千杯万盏的豪奢,未必能及。

丰盛原来,不是口腹之欲的满足,而是心花的开放,灵魂的封疆扩土。

那一天,返城途中,我记住了这个地方:乡巴佬。还听说,这里建了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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