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西藏史(九十五)——吐蕃的武则天(下)

通俗西藏史(九十五)——吐蕃的武则天(下)

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大家好,藏史德云社的老布,又来啦!

上期咱们讲到,公元704年的冬天,吐蕃太后赤玛伦的人生再次遭遇了重创,她的儿子赤都松赞意外死于云南。上一次是公元676年,她的丈夫芒松芒赞英年早逝。

我们说人生有三大不幸,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赤玛伦是不是少年丧母咱们不知道,但后面两个肯定是凑齐了。

按年龄估算,芒松芒赞去世的时候,赤玛伦也就二十四五岁。等到儿子去世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超过五十岁了。

也就是说,她的前半生一直都生活在禄东赞父子的阴影下,为王室拿回权力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搬开了头上的大石头。儿子也长得英武不凡,颇有乃祖松赞干布之风。

按道理说,再过个一两年,等吐蕃局面彻底稳定了,赤玛伦一定会还政于王,自己退到幕后,颐养天年。

但天不遂人愿,赤玛伦这个不算高的愿望,被现实无情地击碎,然后她面临的,就是一场危机生命的惊涛骇浪。

公元705年,吐蕃国内连续爆发了一系列重大事件,密度之高、影响之恶劣,在整个吐蕃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这一年爆发的事件,咱们在《废长立幼的变局》这期里讲得很详细了,老布不再重复,印象不深的朋友,可以重新听一下那一期。

咱们来讲讲,那期里没有讲过的内容。

首先在705年众多事件里,最重要的一件就是赤玛伦废长立幼,把已经当上赞普的王子啦拔步给废了,换上了自己心仪的人选野祖茹,也就是金城公主的老公尺带珠丹

这是吐蕃王朝历史上,第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废长立幼事件!

之前吐蕃的历史记载里,松赞干布有个弟弟,这俩人之间的关系不太好,但是不存在废长立幼的问题。

之后芒松芒赞去世时,几个王子争位,年龄最小的赤都松赞上位。因为我们不清楚,几个王子之间的嫡庶关系,感觉上好像也不算废长立幼。因为,大家还都在一个层面上争夺。

这次啦拔步和野祖茹之争,可是正儿八经的废长立幼,啦拔步都坐上赞普之位了,然后被硬拿了下来,换了一个年纪小的上去。

那么这位惨遭废黜的啦拔步是谁?

他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废黜了呢?


关于啦拔步(Lha bal pho)的问题,其实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各位学者之间,在这个问题上的观点交锋也很激烈。

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敦煌文献的《大事记年》里,但关于其中一句话的翻译,出现了很多个版本。

最开始的时候,“啦”被认为是人名,“拔步”被认为是尼婆罗(尼泊尔王国)的异写。

于是中外学者在翻译的时候,都翻译成了“赞普兄自泥婆罗王位被迫引退”。

这主意,这时候的翻译里,说的是“赞普兄”,没有出现名字。

这个地方的“赞普”,指的是后来坐上王位的野祖茹。

王尧和陈践两位先生,第一版敦煌文献的汉译本,也是这么翻译的。

说真的,我第一次看到这段翻译的时候,极为惊讶。

一般来说,学界公认的看法是,吐蕃对一些征服的邦国,往往采用保留王室,而又实行吐蕃军政制度的统治方法。

例如,吐谷浑国王在吐蕃有一定的地位,但在吐谷浑故地推行千户制的管理方式。

在尼婆罗王国,一直也都认为是在用此方式运作,而且才让先生在研究《俄氏家族史》的时候发现,吐蕃俄氏家族的先祖就曾做过,吐蕃驻泥婆罗的官员。[1]

如果,刚才的那条记载确认的话,那就说明,吐蕃在641年,出兵击杀泥婆罗国王毗湿奴·岌多,立那陵提婆为王后。又在某个时间点上,剥夺了他的王位,直接任命王族成员做了尼婆罗王。

也就是说,吐蕃在对待占领区王室的问题上,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


不过,这个翻译方式出现后,不断有学者从词义和断句,这两个角度提出质疑。

于是,在1992年出版的《敦煌本吐蕃历史文书》增订本里,王尧、陈践二位先生从善如流,讲翻译改成了“赞普兄乞黎跋布自王位被迫引退。”

大家注意这个翻译,赞普兄后面的“乞黎跋布”是个人名。

也就是说,一个名叫“乞黎跋布”的王子,被迫从王位上引退。

但这事还没完,台湾学者林冠群先生又撰文认为,“乞黎跋布”“啦拔步”,还不是一个人。[2]

其他的中外学者对这个问题,也还有不同的见解。

所以,这个问题目前还是莫衷一是的状态。

这个话题,咱们就点到这儿为止了,考证的问题还是留给学者们研究吧。

咱们主要来说说,啦拔步是为啥被废了的。

上期咱们提到过,当时的吐蕃政坛上,存在王室与贵族之间的博弈。

在这个大环境下,王室内部又可以细分出,父系和母系之间的博弈;

贵族(“论”)是里面,又可以分成大相家族和普通贵族之间的博弈;外戚势力里面,还可以分成“四大尚族”和其他家族之间的博弈。

这些势力之间,合纵连横、勾心斗角,构成了吐蕃权利的平衡。

而在这张大网中间坐着的那个人,就是吐蕃赞普。

这么说起来,您还会觉得,这张宝座坐上去会很舒服吗?!

可现在的问题是宝座上的那个人死了,各种势力为了给自己家族,搏一个金灿灿的未来,全都癫狂了。


从表象上看,啦拔步和野祖茹似乎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都属于王族势力。区别仅在于,两位王子的母亲,分别出自不同的家族。但不管怎么说,都属于外戚集团。

但如果你按我刚才说得细分法来看,那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

为了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要先来说说,赤都松赞的后妃结构。

从目前掌握的资料上看,赤都松赞至少有三位王妃,分别出自巴擦氏、属庐氏、琛氏。

其中,王子啦拔步由巴擦氏妃子所生,野祖茹由琛氏妃子所生。

但问题是巴擦氏和噶尔家族是政治盟友关系,属庐氏的情况更复杂,他们既与王室联姻,又和噶尔家族有姻亲关系。

巴擦氏生活在拉萨河谷地区,本来是森波国大臣念氏的妻族,森波国被吐蕃灭亡后,巴擦氏成了娘氏的家臣。

等到松赞干布时期,娘氏大相谋反,娘尚囊被认定为谋反。松赞干布鼓动巴擦氏杀了娘尚囊,因为这个功劳巴擦氏恢复了贵族的身份。[3]

等到噶尔家族弄权的时候,巴擦氏成了噶尔家的盟友。据说互相之间也有姻亲关系,但不确定。

噶尔家族败亡之后,巴擦氏的部分成员跟着一起逃到了唐朝。[4]


属庐氏出身于“达木”地区,这地方到底在哪儿目前还有争论。但可以基本确定的是,这个家族来源比较偏远的地区,而且家族力量不算很强,是个比较边缘化的政治力量。

所以,即便曾经和王室联姻,但没有获得“尚”的头衔。

对于属庐氏分别与王室和噶尔家联姻的问题,到未必一定是两头下注,有可能是家族内部存在不同势力。

一个大家族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不同的政治诉求也很正常。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杀了赞悉若的人,也是出自噶尔家族内部。

属庐氏也是如此,敦煌文献里有记载,之后家族的女儿,受命嫁给了吐谷浑王,可见其家族依旧是贵族的身份。[5]

巴擦氏也是一样,虽然有部分家族成员逃到了唐朝。但在赤松德赞时期,家族成员依旧在担任总督将军外臣的官职,可见依旧是贵族身份。


但至少在赤都松赞的时期,这两个家族对王室来说,无疑是种潜在的威胁。

因为,外戚集团本身就是王族势力的外延。尤其在噶尔家族连续弄权几十年的大背景下,外戚势力可是王族有意识培养出来的斗牛犬。

结果,这个小帮手还跟大相之间有联系,怎能不让王室心里突突呢?!

从《吐蕃赞普传记》的记载上看,赤都松赞和属庐妃之间的关系非常得差,有个大臣直言不讳地说,“来自达木之地的属庐妃是邪恶之妃”。[6]


另外,在倒噶尔家族的过程中,没庐氏、蔡邦氏、琛氏,这三个著名的外戚家族是联盟关系。

这小联盟中,还有贵族集团中的韦氏

韦氏本来是属于出过大相的“论”集团,但噶尔家族弄权期间,韦氏靠边站了。所以,这个树大根深的家族,坚定得站在了王室一边,赤都松赞长期居住的“碾噶尔”,就在韦氏家族的封地里。

但噶尔家族覆灭了以后,韦氏成了贵族世家里最重量级的存在,于是这个以倒噶尔为目标的小联盟破裂。

三个外戚家族与韦氏成了实际意义上的竞争关系。

知道了上面这些背景,咱们就可以大致还原出,太皇太后赤玛伦废黜啦拔步,不是个喜欢谁,不喜欢谁的问题。

这次废长立幼的背后,有明确的政治博弈因素。


再有一点,以巴擦氏一家的力量,扶不起来一个赞普,他们家族也一定会寻找合作者。

这个合作者可能是谁呢?

我们在敦煌文献《大事记年》的705年条目里,看到了这样的记载,“岱仁巴农囊扎、开桂多囊等叛,于本教之“那拉”山顶,杀岱仁巴等诸叛臣。于邦拉让,赞普兄乞黎拔布自王位被迫引退。”

这些贵族被定义为“叛”,很可能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叛乱,而是他们支持了啦拔步上位。等野祖茹坐上了王座以后,他们的举动被重新定义为“叛”。

不过,在野祖茹还没上位之前,赤玛伦就已经展示了铁血手腕,直接肉体消除了这些势力。

剪掉了这些羽翼之后,野祖茹的王兄啦拔步,被硬生生的从王位上拿了下来。

废了啦拔步,这事儿还不算完呢。

还是在705里,赤玛伦任命了一位新大相,他就是麴氏家族的莽布支拉松

结果,这位新大相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被被定罪了。接任大相的是韦氏家族的乞力徐尚辗

关于这个麴氏家族咱们之前反复提到了过,他们家是吐蕃王室的支系。算是王族身边的铁杆班底,但这个铁杆未必是太皇太后赤玛伦的铁杆,因为他们家属于王室的父系。

说起来,这个家族也挺倒霉的,从677年开始,就连续被各种势力暴击。

公元676年,芒松芒赞去世。

第二年,麴·播布心怀异志;

678年,麴·聂翥[zhù]松获罪;

680年,论钦陵急集各茹军旅,清查麴氏财产

这段时间里,吐蕃政权的操盘手是禄东赞噶尔家族的赞悉若和论钦陵。麴氏大臣的心怀异志、家产被炒,可能都是来自于噶尔家族的打击,算是削弱王室的羽翼。

当然也有可能是来自于赤玛伦的意愿,因为赤玛伦肯定想让亲生儿子赤都松赞当赞普。如果麴氏支持另一位王子,那被王族母系和大相联手收拾,也在情理之中。

等到公元699年,强横一时的噶尔家族垮了,王族母系的赤玛伦开始摄政。

作为王室铁杆的麴氏家族,自然也要分点胜利果实。

于是702年,麴·莽布支拉松带兵打过凉州,还主持召集安多地区的盟会。

但到了次年,打击再度来临。

703年,赤玛伦杀麴氏大臣菊类赞

这就可以认为是王族内部,父系与母系之间的冲突升级了。

再然后就是705年,风头甚劲的麴·莽布支拉松,先是做了大相,旋即又被拿掉了。

接任大相的人选,也很有意思,是“论”里面最有话语权的韦氏。

韦氏可是从来没和王族联过姻,一直都是“论”里面的顶流。

赤玛伦居然会在前一个权臣世家,倒台之后没多久,又大相之位给了另一个贵族巨头。

这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她需要一个强力盟友!

那种镇得住场子,身上左青龙右白虎,敢拿刀砍人的狠角色。

这就是我就是我之前反复强调,连遭赞普英年早逝的吐蕃王室,需要噶尔家族的原因。

王室手里需要一把快刀,至于这把刀会不会划了手指,那是以后的事情。

王室要面对的首要问题是,拿刀割了眼前这茬不听话的韭菜!


下一个问题,咱们来说说,究竟哪个王子才是正统?

如果从年龄上看,啦拔步比野祖茹大不少,当时的野祖茹还在吃奶呢。按道理说,巴擦妃子入宫的时间,要早于琛氏妃子。

如果我们把问题想得阴暗一下的话,曾经和噶尔氏有姻亲关系的巴擦、属庐两家,与王室之间的联姻,是不是由噶尔家族运作的。

所以,王室才会对这两个家族如此的反感。

而按照有些人的理论,先入宫的是长妃,那啦拔步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了。

结果,这位疑似的嫡长子,还被人给废了。

如果说,啦拔步是嫡长子。

那赤玛伦的举动,就是赤裸裸的宫廷政变。

所以,麴·莽布支拉松才会在当了大相以后,不就便获罪被贬。

706年,又有一个洛氏的大臣获罪被杀。

因为这些传统贵族,可能抵制了野祖茹的非法继位。[7]


如果,先入宫为长妃的前提不存在,那琛氏也能是长妃,野祖茹没准是嫡子,啦拔步是庶长子。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有人会把一个庶子抚上王位,关键是还成功了,只是没立住而已。

是谁来运作的这件事,仅凭啦拔步的母族,加上那几个没什么名气,之后又被定为“反叛”的贵族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知道!

而且,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因为等到野祖茹上位了以后,有关啦拔步的信息,可能被有意识的删除了。这也是为什么关于他的资料,如此稀少和破碎的原因!

但我们至少知道一点,混政治圈的,光有名分还没用,自己拳头大,家里烙饼多,才是王道。

好啦,这期充满了阴暗心理的节目,就讲到先这里吧。

在这儿我再强调一点,关于废黜啦拔步背后的博弈,全部基于他是巴擦氏妃子的儿子。我知道有的学者认为,他母亲是突厥妃,或者是吐谷浑妃。[8]如果这两个说法有一个证实了,那所有关于他的分析,就都不成立了。这个故事就变成,弱势的外族王子,被本土势力碾压了。

其实,这也是西藏历史的魅力所在,不断出现的研究成果,会不断地更新,我们对这段历史的叙述。

下一期,咱来还要接着聊赤玛伦,但咱们不再聊这么阴暗的内容了,咱来聊点有意思的东西。


参考书目:

[1]、《俄氏世系谱中的吐蕃史料考辨》_才让;

[2]、《啦拔布(Lha Bal Pho)考》_林冠群;

[3]、《唐代吐蕃的氏族》_林冠群;

[4]、《敦煌吐蕃历史文书(增订本)》_王尧、陈践;

[5]、《唐代吐蕃的社会结构》_林冠群;

[6]、《尚族与吐蕃政治关系研究》_金鹏飞;

[7][8]、《IOLTibJ750藏文写卷研究》_张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