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的事不该问别问,有没有杀手的专业素养了?| 万事皆可外包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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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春天广场附近的奶茶店里,柳翠花、郭大爷和杨乐,各捧着一杯珍珠奶茶,沉默地嘬着。

郭大爷将空奶茶杯放到了一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飞机头,故作成熟地将双手交叉成塔状,抵在下巴上,用探究的目光看着杨乐,开口:“我听说,你已经把人做掉了?”

杨乐点点头。他掏出手机,给郭大爷播放了他制作的小视频。

郭大爷仔细拖着进度条看了两遍,道:“你大爷我,是个严谨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样才算把生意做完。”

“已经埋了。”杨乐说。

“挖出来。”郭大爷说。

“见到尸体,你要是报警怎么办?”

杨乐咬紧牙关,他不能暴露季友还没死的真相。

“咱是一条线上的蚂蚱,我报什么警?”郭大爷瞪眼,认为杨乐的看法很荒谬。

“我不信任你。”杨乐双手往胸前一抱,坦言。

郭大爷是个老流氓了,他会吃杨乐这套?他也往椅子上一靠,道:“我也不信任你。”

柳翠花尴尬地劝阻:“嗨呀,你俩这是干嘛呀!有话好好讲。老郭,他已经把视频给你看了。视频里那季老板血流了一地,肯定死翘翘了。”

“你一女人不要掺和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事情。”郭大爷拦住了柳大妈。

柳翠花有些不高兴。杨乐看到了机会,赶紧对柳翠花说:“大妈,你信他有七十万么?就他这副模样?”

“老子哪副模样了?”郭大爷抬高了声音。奶茶店里的打工小妹瞪了他们一眼。

“小声点!”柳翠花拉了拉郭大爷,转头对杨乐和稀泥,“你跟你大爷能不能客气地说话?这毕竟是长辈。”

杨乐撇撇嘴,“客气”地咬牙切齿地说:“郭大爷,我想问问您,您跟季友什么仇什么怨,为什么要杀他?”

郭大爷和柳翠花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郭大爷干咳了两声,遮掩地反问:“你打听这个为嘛?”

“我总得知道季友是因为什么死的吧?”

郭大爷指了指杨乐,对柳翠花抱怨:“你上哪儿找的「专业杀手」?客户的事情还要他知道?一点儿都不「专业」!”

杨乐扭头问柳翠花:“你跟他说我是「专业」杀手?”

柳翠花露出尴尬一笑,对郭大爷介绍道:“这位就是租我房子的小杨。我看他生活困难,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把这活儿发给他了。”

“……”郭大爷拍案而起,“这是儿戏吗?找个卖房的办这种大事儿,他办得了吗!”

“那你让我上哪儿找人?”柳翠花也急了。

眼见这对夕阳红组合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违法犯罪的事情都给抖落出来,杨乐吓得急忙拉着他们往奶茶店外跑。

巴黎春天广场此刻夜色渐浓,跳舞的老年人们早已四散归家。柳翠花拉着她的音箱,跟在两个男人身后,心里越想越郁闷。凭什么让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你俩!别哐哐往前走了!”柳翠花叫住了郭大爷和杨乐,“咱今晚把话都给说清楚!杨乐,你先说!季老板的尸体埋在哪儿了,啥时候能让我们瞧瞧?”

杨乐见事情僵持不下,他扯了个谎道:“尸体埋在羊耳峪西山后面了。我没做标记。找起来比较麻烦。得挖个几天。挖出来我第一时间给你们看。”

柳翠花点点头。她并没有那么介意看尸体的事儿,但她更介意的是杨乐对郭大爷的质疑。柳翠花转过身看着郭大爷,命令道:“老郭,该你了。你说说,你有没有那七十万?还有,你为啥子要杀季老板?”

郭大爷挠了挠他的飞机头,叹了口气。

“我没有那七十万。”郭大爷坦白了,“不是我要杀季老板。我就买过他家的大闸蟹礼品券,我都不认识他。”

“你不认识他?”杨乐急了,“那到底谁要杀他?”

一旁的柳翠花狠狠将音箱踹到郭大爷身上,大骂:“你没那七十万你还骗我!我可是要拿着钱给阿宝买婚房的!”

“到底怎么回事?”杨乐一个箭步冲上去,捞住了郭大爷花衬衫的领子,他拿出了这几天百试不爽的威胁口吻,逼迫道:“你要再不说实话,我连你一起做掉!”

“我、我说!”郭大爷举起双手做投降姿势,“我说!这不都得怪我脚崴了么!”

杀人,和脚崴了,有什么关系?杨乐与柳翠花面面相觑。

几周前,郭大爷的脚打上了夹板。作为巴黎春天的广场舞“郭富城”,郭大爷的脚,那就是羊耳峪的国宝。郭大爷不能跳舞了,但他还想着来广场上观摩漂亮老太太。他拖着个小马扎,一副可怜的样子,坐在台阶下,口头指导老太太们跳舞。老太太看他可怜,又是送水,又是送零食,嘘寒问暖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来锻炼身体的,还是来找郭大爷谈恋爱的。

“老郭,你这脚,怎么这样了?”大妈们问他。

郭大爷神情有些尴尬,搪塞道:“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

“崴一下就上夹板啊?那么严重呢?”

郭大爷的脚当然不是自己崴的,而是被别人打的。他在巴黎春天广场上太高调了,抱着别的老头的老伴跳舞,那人家老头能乐意?郭大爷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问题了,只是前几次的老头都是自己来找他理论的。郭大爷身体好,对方不敢对他动手。但这一次,他非得抱一个坐轮椅的老头家的老伴儿跳舞,惹怒了老头一家人。老头的女婿直接骑着自行车把郭大爷撞倒了,还威胁他:“要是再敢撩我丈母娘,我往死了打你。”

郭大爷本想报警的。可他有些犹豫。郭大爷年轻时,干过些傻事儿。他有一次喝多了,跑进了人家女厕所。厕所里的女人以为他是偷窥狂,便提溜着郭大爷的耳朵去了警察局。九十年代正赶上扫黄打非抓流氓罪,这不就把郭大爷给逮进去治安拘留了十五天么。有这样的“前科”,郭大爷见到穿制服的就害怕。

吃了哑巴亏的郭大爷,只能静悄悄地坐在广场上看别人跳舞。就在他望着老太太们出神时,一个年轻男人从他身边路过。从那男人的裤袋里,掉出了一张小卡片。郭大爷将卡片捡起来,对那男人喊道:“哎!小伙子!你东西掉了!”

可是,年轻男人的耳朵里塞着耳机,完全没听到郭大爷的呼喊。郭大爷从马扎上站起来,追了两步,但碍于脚实在太疼了,他没能追得上那个健步如飞的男人。

郭大爷低头一瞧,这卡片上印着一个穿日本水手服的女学生。女学生戴着个小面具,看不清相貌。她留着齐耳短发,用性感的跪姿冲着郭大爷撅着屁股,胸被PS得奇大无比。在女学生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梦幻捏脚店,花式千手观音妙趣按摩只要8888元。

郭大爷把小卡片翻过来一看,上面有一个联系电话和地址。

“咱就是说啊,我打这个电话是为了找到小卡片的失主,可不是为了见这个女学生。”郭大爷一边掏手机,一边自言自语。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了一道软绵绵的声音:“梦幻捏脚店,我是梦梦。”

“我……刚有个人把这张卡片掉地上了。”郭大爷紧张地说,“我打电话来问问,看是谁掉的。”

对面冷笑一声,回答:“给我们这儿打电话的,都说卡片是地上捡的。”

“我真是地上捡的。”郭大爷试图辩解。

“您按摩么?花式千手观音妙趣按摩8888元,到店可以打一折。”

“一折?”郭大爷愣了一下,哪有这么打折的!“我脚崴了,能按么?”

话筒对面的人沉默了三秒,回答:“钱给够了,怎么按都行。”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郭大爷搓了搓手。他其实是不想去的,万一是仙人跳呢。这年头,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儿没有啊?可郭大爷又感到一阵孤单。他是个老光棍了。年轻时凭借着一副好皮囊,谈过几个女朋友。可到老了,他能找到的对象越来越少。别看他每天都抱着别人的老太太跳舞。可那些老太太跳完舞,都回家跟自己的老头吃晚饭去了。除了一个中年丧偶的柳翠花,还能和郭大爷偶尔聊得来几句,郭大爷是真的没伴儿了。

巴黎春天的广场舞郭富城,也没有他看起来的那么光鲜。

“就当是和卡片上的小妹妹聊聊天。”郭大爷自我辩解着,把小马扎一收,坐着公交车直奔了梦幻捏脚店。

梦幻捏脚店,装修得果然够梦幻。红色的塑料水晶珠帘挂在门前,一台贴着美女剪影的霓虹灯高高挂在门楣上旋转着。透过摇曳的珠帘,郭大爷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小姑娘。姑娘就像小卡片上印的那样穿着水手制服,短裙下露出一双包裹在网眼袜中的修长美腿。姑娘的脸上还戴着小面具,让人看不清她的相貌,但她应该就是刚才接电话的梦梦。

“咳咳。”郭大爷站在店外干咳了两声。

梦梦听见了门外的响动,她站起身,给郭大爷撩开了门帘。

“那什么,我是刚才给你打电话的。”郭大爷从裤兜里掏出小卡片,递给梦梦,“这个还你。我走了。”

说罢,郭大爷紧张地转过身,拔腿就想跑。梦梦猛地拉住他的胳膊,骂道:“你一把年纪了怎么跟个处男似的!”说着,梦梦狠狠将郭大爷往屋里一拽,道:“来都来了,按摩一下再走吧。”

郭大爷无奈地坐在了捏脚店的小沙发上。梦梦拿着一张价目表走了过来。表上写着什么:“基础肾部保健2222元”、“高端男士专属解压5555元”……当然,排在榜首的自然是“花式千手观音妙趣按摩8888元”了。

瞧这名字,瞧这价格,不是情趣服务是什么?

郭大爷慌了。他虽然被人骂过“老流氓”,可他真的没有嫖过娼。违法的事儿他不能做。

“不是,丫头,我都能给你当爸爸了。”郭大爷放下了价目表,上下打量着梦梦。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岁。“你成年了吗?你家长呢?你干这个你妈知道吗?”

梦梦被郭大爷的三连问惹得直窜火。见郭大爷犹犹豫豫不肯付钱,梦梦烦躁地撸了撸头发。夏夜的闷热,让她摘掉了脸上的情趣小面罩,她翘着脚坐在高脚凳上,催促:“你到底办不办卡啊?我又吃不了你。”

郭大爷撇头一看,总觉得面罩下的梦梦,长得有些眼熟。

“哎,你妈是不是以前在羊耳峪化工厂上班啊?”

“啊?!”梦梦皱着细细的眉毛,“对啊。咱半个羊耳峪的女人以前不都在化工厂上班么。”

郭大爷一拍大腿。他知道梦梦是谁家的闺女了。

“你咋干上这种买卖了?”郭大爷着急地问,“你妈要知道了得多难受啊!”

“我干什么买卖了?我怎么了?!”梦梦“腾”地从高脚椅上站了起来,冲过去推搡着郭大爷往门外走,“滚蛋!老王八蛋!不办卡就算了,用不着你教训我!”

郭大爷还想和梦梦再说几句话,确认一下梦梦的身份,他赶紧解释道:“我、我没有教训你。你别赶我啊!我办卡还不行么!”

梦梦不再推搡郭大爷了。她小手一伸,道:“拿钱吧。8888元,花式千手观音妙趣按摩!”

郭大爷尴尬了。他哪儿有8888元?他一个月退休工资才两千!

梦梦看出了郭大爷不情愿和拮据,她脸色一变,说着又要把郭大爷往外撵。

“等等!”郭大爷掏出了手机,“不是说好到店打一折的么?888,我付得起。”

“啧。”梦梦咋舌,从化妆台上拿过了手机,让郭大爷扫码付款。

钱一到账,梦梦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塑料尖叫鸡玩具,塞进郭大爷手里,然后指了指按摩床,道:“捧着这个,去那儿躺着吧。”

“闺女,”郭大爷坦白了,“我没想占你便宜,你不用给我服务。”

“占便宜?!”梦梦的眉毛竖起来了,“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我这都是正规按摩!”

“啊?”郭大爷愣住了,“你项目名字叫个「花式千手观音妙趣按摩」,结果就是正规按摩么?”

“昂。”梦梦点头,“我们店虽然项目名称起得野,但的的确确提供的是正规服务。”

“那你正规服务也不能乱起名啊!”郭大爷说,“啥叫「花式千手观音妙趣按摩」啊?花式在哪儿啊?千手在哪儿啊?你这不是欺骗消费者吗?”

梦梦二话不说,推着郭大爷躺在按摩床上,冲里屋打了个响指,四五个穿着统一按摩店员工制服的大妈捧着一盆玫瑰花瓣蹿了出来。

大妈们将玫瑰花瓣朝天空中一洒。梦梦说:“瞧见没,这就叫「花式」。”

大妈们“噼里啪啦”地戴上了橡胶手套,荡漾着一脸笑容走向了郭大爷。几双手冲上来,对着郭大爷的后背一阵狠拍。梦梦说:“这个,叫「千手观音」。”

郭大爷被拍得喘不上气,他扭过头一瞅,大妈们那大厚粉底子、夸张的黑眼线和大红唇妆容,让人根本无法产生哪怕一丝丝“不正规”的念头。这确实很“观音”,郭大爷从第一次梦遗开始,就没有像现在这样如观音般清心寡欲过。

“那大爷再多嘴问一句,”郭大爷艰难地从大妈们的魔爪下爬起来,“你那项目名字里的「妙趣」,妙在哪?趣在哪啊?”

梦梦叼着棒棒糖,冲着郭大爷手里捏着的尖叫鸡小玩具努了努嘴:“喏,这小玩具不妙趣么?要是怕疼,就捏下一下,阿姨们会下手轻点的。”

说完,梦梦一掀帘,潇洒地走出了按摩店。郭大爷和几位大妈面面相觑,随后,他疯狂地捏响了尖叫鸡……

一场“正规的按摩”结束后,郭大爷趴在按摩床的塑料布上,半条命都没了。

大妈们有说有笑地回了里屋休息,梦梦在收费台前写了个收据,轻飘飘地扔在了郭大爷印满了红手印的后背上。

“记得大众点评给个五星。下次来给你在一折基础上再打个半价。”

郭大爷委屈地爬起来,哆嗦着穿好衣裳,回答:“没有下次了。”

梦梦似乎对顾客的不满早已见怪不怪,她站起身,正要走出房间,郭大爷叫住了她:“闺女,大爷还想跟你聊聊。”

巴黎春天广场的台阶上,郭大爷的故事讲到了这里,柳翠花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飞机头上:“还聊?你还想跟她聊什么!”

郭大爷被柳翠花拍得急眼了,道:“聊什么?当然是聊咱们的事儿啊!你急啥!”

“你去按摩店我能不急吗!”柳翠花生气了,又是对着郭大爷一顿捶,“还捡人家掉下来的小卡片!缺德不缺德!”

“那是正规按摩店。我啥也没干,脚还不好使,被几个老大妈给围着揍了一顿。你不安慰我就算了,咋还动手呢?”

一旁的杨乐拉住了柳翠花继续“行凶”的手,催问:“大爷,你说了半天,都没说到重点上。这梦幻捏脚店,到底跟杀季友的人,有啥关系?难不成还真是这个梦梦要杀他?”

“哎!还真就是这个梦梦要杀他!”郭大爷回答。

那晚,郭大爷穿好了衣裳,往梦梦身边一坐,语重心长地问:“闺女,你怎么会想着开这么家按摩店?要真碰上坏心眼的男人,被你讹了,不得跟你动手啊?”

梦梦冷哼,瞥了一眼里屋,道:“区区一个男客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屋里六七个阿姨呢。”

郭大爷细琢磨也对,那几个东北大娘,与其说是对男客人们进行“按摩”,更像是对男客人们进行“折磨”。

“那你不怕男客人报警啊?说你诈骗。”

“那我还跟警察说他嫖娼未遂呢!报警?他敢么?咱羊耳峪巴掌大的县城,谁不认识谁啊!他也不怕传出去丢人!”

郭大爷无话可说。

“闺女,我刚才问你妈是不是化工厂的,你说是。大爷年轻时也是在化工厂上班的。可能认识你妈。”郭大爷搓了搓手,有些忐忑,“你妈,是不是叫张利华?”

梦梦眨了眨她浓密的长睫毛,看向了郭大爷:“你们还真认识啊!”

其实,郭大爷和张利华之间也算不上“认识”。他们曾在一个生产车间工作,但却不在一个组。在郭大爷的印象中,二十多岁的张利华长得很漂亮,他也喜欢过她、惦记过。可厂子里的领导也惦记张利华,尤其是女领导——她们热衷于给张利华介绍对象。在这群女领导中,就属羊耳峪化工厂的副厂长最热情。副厂长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她家儿子大学刚毕业。男孩虽然比张利华小几岁,但个子壮实、模样长得喜庆。两个人通过相亲认识后,很快就谈上了恋爱。但,都要谈婚论嫁了,却出了意外。

那次意外,真得怪郭大爷。那晚,郭大爷听说张利华要嫁给副厂长家的儿子了,心里憋屈。他叫了几个厂子里的好兄弟,在路边摊喝了个稀醉。趁着酒劲,郭大爷摸进了女职工宿舍。可他刚走到宿舍楼门口,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

八九十年代的工厂宿舍楼,一般不通上下水,想洗澡和上厕所,都得去楼外的女浴室。这女浴室里面是澡堂子,外面则是厕所坑位。郭大爷看了眼手表,这都后半夜了,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洗澡了,便捂着嘴钻进了女浴室里,抱着洗手池嗷嗷大吐了一顿。

等郭大爷从洗手池里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了刚洗完澡还光着屁股的张利华,以及因加班而暂住在张利华宿舍的,张利华未来的婆婆——副厂长同志。

张利华尖叫一声,拿着塑料盆挡住了自己。副厂长同志顾不上礼义廉耻,提起地上还没倒干净的尿壶便扔到了郭大爷脸上。尿液淋了一头,郭大爷被副厂长提溜着耳朵直接拎到了警务室。郭大爷一边辩解,一边听见身后的张利华嚎啕大哭起来。

张利华被郭大爷看光了身子的事情在工厂内迅速传开了。女工们本来就嫉妒她,这下可好,谣言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有人甚至说:“你们知道么?小郭和小张其实早好上了!”

“啧啧啧。那副厂长家的儿子不就成了个大冤种?”

“可不么!那晚上就是小郭和小张约好了的,俩人要偷鸡摸狗。”

“还好副厂长英明,晚上留下来过夜。要不然啊,她肯定抓不着小张偷腥!”

等到郭大爷十五天后从拘留所里放出来时,谣言甚至传成了“张利华已经怀了姓郭的孩子”。在保守的小城羊耳峪,一个女孩的声誉被毁成这样,她和副厂长儿子的婚事自然也告吹了。张利华也不是没求过她未来的婆婆。可是,副厂长也是个要面子的人。就算她是当事人、知道那晚的真相,可她也不允许一个被人指指点点的女人嫁给她的独子。

那天,张利华哭着从副厂长办公室走出来。郭大爷站在工厂门外,他上前走了两步,刚想对张利华说声抱歉,却被张利华狠狠扇了一巴掌。

再后来,有人听说张利华嫁给了一个临县的男人,搬走了。

九十年代中期,羊耳峪乃至整个东三省的重工业逐渐衰颓。国家鼓励抓大放小,支持工人买断。郭大爷因为几年前背着十五天治安拘留的处分,在厂子里混得很艰难。他第一个举手买断,提前退休了。拿着买断分得的几万块钱,郭大爷下海经商。生意做得有赚有赔、时大时小,身边也有一些分分合合的女人们。只是,混到了六十岁,他还是像所有羊耳峪的普通男人们一样,领着一份不高不低的社保养老金,过着日复一日无聊的等死生活。

郭大爷确实没想到,他还有朝一日能见到张利华的女儿。

“你是不是在虎林市出生的?”郭大爷问梦梦。

梦梦警惕地点点头:“这你咋都知道?”

“我看你长得就像张利华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郭大爷高兴了,“你和你妈啥时候回的羊耳峪?咋化工厂的老职工们都没听说过?我现在成天跟那帮老头打牌。你们要是回来了,得给你们办接风宴啊!”

“我们回来都六年了。”梦梦说,“接什么风?我妈说她最讨厌你们化工厂那帮人了。她和我爸在虎林离了婚,没地方去。要不,她一辈子都不会回羊耳峪。”

梦梦这话说得窝心。郭大爷更不好受了。

“其实,大爷当初做了件蠢事,让你妈不高兴来着。梦梦呀,你要是愿意,能不能带大爷见见你妈?大爷想当面跟她道个歉。”

“道歉?”梦梦把嘴里的棒棒糖往垃圾桶里一呸,“我妈没了。”

“怎么没的?”郭大爷十分吃惊。他虽然年近六十,但张利华比他小啊,五十岁出头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乳腺癌。”梦梦的脸色不太好看,“你问完了吗?问完了赶紧走吧!”

这一次,梦梦的态度很坚决,她甚至拉上了栅栏门,直接闭店了。郭大爷站在栅栏门外,看着梦梦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那晚之后,郭大爷便经常来梦幻捏脚店。也不为别的。他就想来看看自己先前害惨了的女同事的闺女。他给梦梦带零食、买奶茶,甚至还有一次,他给梦梦带了条秋裤。

“你老穿个破洞的网眼袜,不冷吗?”郭大爷举着红秋裤问,“听大爷的话,把秋裤穿上。”

梦梦吓得满屋乱窜,打死她都不会穿那条丑丑的红秋裤的。

这一来一往,没过多久,梦梦对郭大爷放下了戒心。她甚至对郭大爷好奇起来。

“你当年到底对我妈做啥了,现在对我这么好。”

郭大爷没脸说。他一边给梦梦剥着小龙虾,一边嘟囔:“嗐!大人的事儿别老扫听。”

“你不会是我妈的前男友吧?”梦梦来劲了。

郭大爷老脸一红,赶紧解释:“不不不,我哪儿配得上你妈!”

“那你对我这么好?”

“我就是没孩子,把你当大爷的孩子了。”郭大爷如实说。

“你还给我剥虾壳。我男朋友都没这么体贴。”

“这小龙虾不是你男朋友送给你的么?”郭大爷乐呵呵地说,“大爷比不上他。这小龙虾挺贵的,大爷可买不起,只能给你剥壳。”

梦梦撇撇嘴:“我男朋友是个厨子,这都是他们餐馆剩下的。”

“就算是剩下的,他也是给了你,不是给了别的姑娘。”郭大爷劝慰道。

梦梦吃着小龙虾,目光上下打量着郭大爷。

“哎,你就没想着找个老伴儿?”梦梦问,“你好歹也算个精神老头。”

郭大爷想起了柳翠花,腼腆地回答:“是有个老太婆,我想追。可咱没本事。人家老太婆要给儿子买婚房,我陪她去售楼处看过,至少要七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梦梦沉默了。半晌,她突然放下了手里的小龙虾,神秘地问郭大爷:“大爷,要是我能让你赚到七十万呢?”

“啊?”郭大爷愣住了,“别闹了。你自己这小按摩店都快经营不下去了,全靠骗男人办会员卡呢。你还能帮我赚钱?开玩笑!”

梦梦从化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给了郭大爷。

“拆开看看。”

郭大爷狐疑地盯着梦梦。他把剥虾的塑料手套摘了下来,打开了文件袋。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季友的照片。

“你帮我把这个人做掉。咱们都能赚钱。我就不用开这个按摩店了,你也可以给你老伴儿买房了。”

“所以,是梦梦下单要杀季友的?”杨乐问。郭大爷的叙述听到这个地步,杨乐已经感到怒不可遏了。这场杀人策划,简直是层层外包。梦梦包给郭大爷,郭大爷包给柳翠花,柳翠花再包给自己。柳翠花和郭大爷能分七十万,可到了杨乐这里就剩下五万了。以此类推,鬼知道梦梦拿了多少钱!梦梦上面还有没有别的人?

“这个小丫头,跟那个季老板,到底有啥仇?她干嘛要杀了他?”一旁的柳翠花也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郭大爷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那天再问,她什么都不肯说了。”

“她给你的那份文件,是不是柳大妈给我的那份?”杨乐问,“你有没有从文件里拿出过东西来?”

“当然没有!我们老两口也看不懂。都原封不动地交给你了。”郭大爷如实回答。

“梦梦凭什么把这件事委托给你?”杨乐反问。

郭大爷有些不高兴了:“嘿,你这话说的。你大爷我虽然年纪大了,可身体倍儿硬朗。小丫头身边也不认识什么靠谱的人了,就我一个长辈、一个男人,她不找我帮忙,找谁帮忙啊?”

“这个梦梦,是个什么背景?”杨乐问,“她上过学么?”

“高中肄业。”郭大爷回答,“她妈走得早,高三都没读完就进社会了。她那个按摩店,原本是她妈开的。小丫头不懂得经营,月租快交不上了,还要养那几个做按摩的大妈。她也是没办法了,才做了一堆情色小卡片骗人。”

高中这个学历虽然在社会上来看不算高,但对于犯罪分子来说,已经足够了。梦梦有本事拿小卡片搞仙人跳,说不定就有本事调查出如何杀季友。只不过,她为什么要杀他,以及她到底有没有七十万支付郭大爷、柳翠花和杨乐自己的费用,这一点,还要存疑。现在杨乐最担心的是自己被骗。万一郭大爷拿着小视频给梦梦看了,梦梦见事儿已办成,脚底抹油开溜了怎么办?到时候绑架勒索的罪是杨乐来扛,钱,他还拿不到手。

越想,杨乐越忧心。

“不行。”杨乐说,“季友的尸体还不能挖出来。”

郭大爷刚想反驳,杨乐拉住他和柳翠花低声说:“这个梦梦,咱不知根不知底的。就算她妈是张利华,但父母辈欠下的人情债,子女们还认不认?万一梦梦要陷害咱们,这尸体给她看了,她报警咋办?郭大爷,你能确认梦梦给得起你七十万么?你能确认她不会卖了你么?你能确认她没有被别人威胁,来委托杀手做掉季友么?”

面对杨乐一连串的发问,郭大爷也动摇了。他相信梦梦不会坑自己,但他的确无法确认梦梦没有被他人威胁。万一玩现了,别说给阿宝买婚房了,郭大爷、柳翠花和杨乐都得进监狱。

“那……小杨,你说怎么办?”

杨乐:“你带我去梦幻捏脚店,我拿着视频,亲自管梦梦要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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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食欲 编辑 | 赛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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