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鼎烹刑”——齐威王吏治的奇特手段

“投鼎烹刑”——齐威王吏治的奇特手段


齐威王(公元前378年―公元前320年),姓田氏,名因齐,田齐桓公(与春秋五霸之首的姜齐桓公非同一人)田午之子,战国时期齐国(田齐)第四代国君,公元前356年到公元前320年在位。齐威王以善于纳谏用能,励志图强而名著史册。并礼贤重士,在国都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稷门外修建稷下学宫,广招天下贤士议政讲学,成为当时的学术文化中心。

齐威王三十六年(公元前320年),齐威王去世后葬于田齐王陵(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齐陵镇内),享年59岁。

一天,天刚刚亮,丞相驺忌就登上轺车向王宫而来。



齐王宫在临淄城的北面,与王宫遥遥相对的,是南面的稷下学宫。中间是一片异常宽阔、商贾云集、喧嚣的街市,那便是名闻天下的临淄“齐市”。

齐市平朴实惠,主要是鱼市、盐市、铁市、布市四大类。实惠便民。

齐王规定:朝臣人宫,非有紧急国务,必须步行穿过齐市;运输车辆与紧急军务,可走旁边专门设置的车道;朝臣人宫,须得向齐王禀报街市遇到的逸闻趣事。

今天, 丞相驺忌就在穿越街市的过程中遇到一件足以改变齐国吏治的重大事件。

驺忌出得街市,便到了王宫前有甲士守护的车马场。嗡嗡喧嚣的市声被抛在三百步之后,王宫前顿时安静下来。驺忌觉得神清气爽,大步迈上十六级白玉台阶,走进王宫大殿。

齐威王正在和大将田忌低声议事,见驺忌到来,笑道:“丞相好早。”

“我王比臣更早。”驺忌深深一躬,

“丞相早来,必有大事,你就先说。人座。”

驺忌知道,田忌与齐王议论的肯定是军旅事务,加之田忌乃王族大臣,他这个文职丞相对军务历来是“王不问,臣不说”从不主动涉及。他从容坐到自己日常的首座前,那是齐王左手下的一张长案,拱手一礼道:“我王,日前臣派两路密使查访阿城与即墨县政绩,使者已回到临淄,结果却与我王判语不同,臣特来禀报。”

“如何不同?”齐威王淡淡问道。

“经使者查实,阿城令所辖三城田野荒芜,民众逃亡,工商不振,百业凋敝。阿城令将府库之赋税财货,用来贿赂我王身边吏员,猎取美名,官声鹘起。”


“如何?”齐威王大大惊讶,“阿城令,正欲重用……即墨令如何?”

“即墨令所辖三城,田野开辟,民众富饶,市农百工皆旺。五年之间,人口增加万余。且官府无积压讼案,村社无族人械斗,民众皆同声称颂。即墨令勤于政事,常常微服私访于山野民户,却不善疏通,以致官声不佳。”

齐威王一时烦躁道:“岂有此理?齐国整顿吏治数年,竟有此等颠倒黑白之事?丞相,密使所查,可敢担保?”

“我王,密使正是为臣自己。愿以九族性命,担保所言不虚。”

齐威王沉默良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王,请看臣可算齐国美男?”驺忌突然问。

齐威王不禁一笑:“丞相真有闲心。你身长八尺叩,伟岸光华,何明知故问也?”

驺忌笑道:“我王容臣一言。今日清晨,臣在镜前整衣,臣妻在旁侍奉。臣问妻,我与城北徐公孰美?臣妻笑日,夫君雄姿英发,俊逸非凡,徐公岂能相比?臣出寝室,在正厅遇妾。臣又问妾,我与徐公孰美?臣妾羞颜笑答,夫君天上骏马,徐公地上狐免耳,何能相比?臣出门于庭院遇客人,又问客人,客人答曰,公乃人中雄茶徐公一介寒素士子、自然覧公大美。却不想方オ対市、借選徐公,両相寒暄,臣自觉不如徐公之飘逸俊秀。市人亦围观品评,皆说臣不若徐公之美。然则我王,何以臣之妻妾客人,都说臣比徐公美耶?”

齐威沉吟着不说话,只是看着驺忌,等他继续说下去。

驺忌收敛了笑容:“以臣思虑,臣妻说臣美,是爱臣过甚。臣妾说臣美,是怕失去臣之宠爱。客人说臣美,是有求于臣。爱臣、怕臣、有求于臣者,皆说违心之言讨好于臣。齐国千里之地,城邑近百。宫中妇人都喜爱我王,朝中之臣都惧怕我王,境内之民都有求于我王。可想而知,我王究竟能听到几多真话?”

齐威王离席,肃然拱手:“丞相拨云见日,我当不负丞相忠诚谋国。”

驺忌深深一躬:“臣请我王广开言路,整饬吏治,固齐根基。"


这一则寓意颇深的故事,使齐威王几日都不能宁静。阿城令与即墨令果真相反么?他真不敢相信。整饬多年了,齐国应该是吏治清明了,如何竟有此等深刻作弊的欺瞒?长此以往,齐国岂非要不知不觉地垮下去?想着想着,齐威王觉得脊骨发凉,悚然醒悟。战国之世,吏治一旦滑坡,国家不能令行禁止,就等于这个国家崩溃了。当晚,齐威王轻车简从,秘密来到稷下学宫,与学宫令邹衍秘密商谈了一个时辰。次日清晨,十多名布衣士子络绎不绝地出了稷下学宫,到国内游学去了。

一个月后,齐市面对王宫的木栅栏被拆掉,市人潮水般拥到了王宫前的车马场。 车马场中央立起了ーロー丈多高的大鉄鼎。県下大块的硬木材燃烧起火焰,鼎内热气蒸腾,沸水翻滚。大鼎四周三层甲士围成了一个马蹄形阵势,只有面对王宫的一面敞开着。高大的王宫廊柱下站满了矛戈甲士,田忌抱着红色令旗仁立在中央王案之前。看这场面,一定是要发生大事情了。临淄市人闻听消息,万人空巷,一齐聚到了王宫周围。偌大齐市的外国商人们也齐齐地关了店铺,拥到广场看热闹。北面的王宫与南面的稷下学宫之间的广场上,人山人海。齐市的房顶上站满了人,学宫前的那片大树上也爬满了人。

午时刚到,王宫东廊的大铜钟轰然撞响。

“齐王驾到!”内侍一声长喝,齐威王与丞相驺忌从王宫大殿从容走了出来,肃然站立在白玉平台的中央。左右亲信吏员与内宠、侍臣们,在齐威王身后站成了两排。他们兴奋地望着场中大鼎,相互对视着不断地抽搐着嘴角。这些宫廷中人在这种特殊场合,痉挛式地抽搐,便是他们的笑。对生杀诛灭这类事,他们从来不出声笑,那是他们轻蔑这些臣子的特异方式。齐国的大臣们也早已经在平台两侧列队等候,惴惴不安地望着国君,不知道今日这阵势对着何人?

驺忌对齐威王微微一点头。


齐威王大袖一摆,走到王案前:“宣阿城令、即墨令。”

内侍尖锐悠长的声音响彻了广场:“阿城令、即墨令晋见———”

十六级台阶下,地方大臣的队列中走出一个大红长袍、高高玉冠的白哲中年大臣,神采飞扬地朝着向他低声祝贺的同僚们点点头,疾步走上高台拜倒在地:

“臣,阿城令田榫参见我王,我王万岁!”

随后的即墨令,一身布衣面色黝黑风尘仆仆,与前边的阿城令相比,更像一个颇为寒酸的布衣士子。他按照常礼深深一躬:“臣,即墨令晏舛参见我王。”

“二位站过,本王自有发落。”齐威王面无表情地离席起身,走到王案前对着广场招手,场中顿时肃静下来,“齐国臣民们,朝野皆知,在齐国二百多名地方大员中,有两个最引人注目。一个是阿城令田榫,王族臣工。我的亲信宠臣与诸多大员,都说阿城令政绩卓著、勤政爱民、阿城富庶、万民受惠!”

广场上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叫喊,声若潮音。吏员队伍中却有许多人点头微笑。齐威王身后的亲信宠臣们嘴角抽搐得更厉害,眼睛大是放光。田忌令旗挥动,高声命令:“切勿喧哗,听我王宣示

”场中渐渐平息下来。

齐威王依旧面无表情:“另一个,即墨令晏舛。我的亲信和朝臣们都说他不理民事、残苛庶民、贪赃枉法、民众深受其荼毒!”

场中再次骚动,轰轰嗡嗡,愈显怒色。田忌再次挥动令旗,人群又渐渐平息了。


为此,本王派出二十余名稷下学宫的正直士子秘密查访,本欲晋升阿城令为上卿,欲治即墨令死罪。然则,天道无私,查访实情正好相反!阿城令用国库税收大行贿赂,博取官声政绩,致令田野荒芜、庶民怨恨。即墨令则勤政爱民,百业兴旺,民众富庶!”齐威王喘息着顿了一顿,扫视广场中鸦雀无声的人山人海,嘶哑高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齐国吏治整饬多年,竟有阿城令此等国贼,竟有公然蒙骗本王的朝中吏员,本王深感痛心!为重整吏治,广开言路,本王晓谕:封即墨令万户,自即日起晋升为齐国司寇!”

话音落点,广场中民众欢腾,纷纷脱下衣衫摇动着向国君欢呼。即墨令双泪长流,深深拜谢。阿城令和齐威王身后的亲信们吓得瑟瑟发抖,嘴角真正地抽搐了起来。台下吏员大汗淋漓惶惶不安。

齐威王冷冰冰下令:“为惩治恶吏,根除口舌杀人歪风,将阿城令投鼎烹杀!”

田忌令旗一挥,四名力士大步走上十六级台阶,四面叉起面如死灰的阿城令,一声号子,骤然发力,竟将一个大活人弹丸般抛向广场中的大鼎之内。只听一声尖厉的惨呼,顷刻之间,大鼎翻滚蒸腾的沸水中泛起了白骨一具、

“万岁!齐王万岁!”场中骤然欢腾雀跃。烹杀王族大臣,这在任何国家都是不可能的事。可它就发生在眼前,谁又能不相信?那特殊的焦臭肉腥味儿分明还在鼻息间弥漫,深深震憾了齐国民众和外国客商。平素为阿城令鼓吹的内侍、宠臣与官员们,早吓得软成了一堆肉泥,黑压压一片瘫跪在地,哀求饶恕,涕泪交流,更有屎尿横流者丑态百出。齐威王毫不动心,指着这些往昔的亲信狞厉地冷笑着:“本王将尔等视为亲信耳目,尔等却将本王视作木偶。若饶恕尔等,天理何在?法制何在?上将军,将本王划定之人,一律烹杀!”

一场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酷烈烹杀开始了。

田忌左手持一张羊皮名单,右手挥动令旗,喊出一个,力士们向沸腾翻滚的大鼎发力抛进一个……片刻之间,连续烹杀十五名亲信侍臣、十三名朝臣与地方官员。烈火浓烟,热气蒸腾,大鼎内白骨翻翻滚滚。几名甲士挥动长长的铁钩,不断向外钩出一具具白森森的骷髅。不消顿饭工夫,大鼎旁的白骨已经摞成了一座小山。血肉腥味儿夹着滚滚浓烟,弥漫了整个广场。随着一个又一个烹杀,欢呼声没有了,一种不安和恐怖的气氛四散蔓延开来,女人们开始呕吐,男人们惴惴不安,有人低声呼妻唤子,悄悄地走了。衣饰华贵见多识广的外国商人们也连连呕吐,掩着鼻子急忙逃出了广场…

齐威王却始终站在烟雾中,铁铸一般,寸步未移。


第二天,当临淄城还飘荡着烹杀的腥臭时,大街两旁张挂起了《许民诽谤令》。根据这道法令,齐国大小近百座城池的主要大街,纵横齐国全境的十余条

官道两旁,都立起了“谤木”。这种“谤木”与人等高,官道旁每隔五里立一块,城

池街道每隔三十丈立一块。实际上是在一根粗大的木柱上方,钉一块大大的方形木板,专门供民众或写或画或刻,评点官员,抨击时政,或提出自己的国策主张。这便叫“诽谤”。谤木写满,有吏员随时更换,写有字画的谤木必须全部上缴王宫官府,任何地方官署不得扣押。

齐威王的许民诽谤令,是广开言路的旷古创举。它大大激扬了齐国的民气,人人都觉得自己可以向国王进言。大小官吏则觉得时时有万民督察,不敢有丝毫懈怠。事实上,齐国真正清明的吏治,正是从许民诽谤开始的。但在齐威王死后,“谤木”就莫名其妙地升高了。后来越来越高,经过千百年演变,“谤木”变成了白玉彫刻的高不可攀的华表,"诽谤"也演変为恶意攻击的专用词。历史万花筒也,令人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