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等舱

五等舱

现在人们出行可以选择的交通方式很多,除了自驾车以外,长距离坐飞机,中长距离坐高铁动车,十分方便,特别是高铁,既快捷又舒适,坐的人越来越多。高铁上的座位最普通的是二等座,这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一等座要宽敞一些,经济条件好一些的人和机关单位有一定级别的公务出差也可以选择一等座,商务座在一列火车上很少,票价明显高出很多,能坐的人就更少了。

因老家在川东涪陵,川东多山,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道路交通条件很差,没有高速公路,四川最早的高速公路成渝高速也是1995年才通车的,所以外出很少坐车,因我老家在长江边上,所以出行主要靠坐船,我婆婆一辈子没有坐过汽车,但她却见过长江上往来的登陆舰。

长江上的客船,短途的当地人一般把它叫作“机动船”,通常穿行于涪陵丰都或涪陵高家镇之间,沿途要停靠很多小码头。长途航船一般都叫作“东方红”,后来还有“江渝”“江汉”号系列,我们小时候都统称为“东方红”,这些船都比较大,通常都有几层楼高,在长江上航行起来十分壮观。有一阵子,我们放学后从江边沙滩路回家,远远看见上游有大船下来的影子,就比赛谁最先看清楚船名,大家一阵狂奔往前,这要比速度,还要比眼睛,因为在跑的过程中既要看船,又要看路,还要选择最佳的路线地形,有的时候也可以根据船的形状预先猜测,所以这个比赛比的是眼疾腿快,还要比脑袋的反映,每次最先猜中的那个同伴都是在大家一阵哄闹中,甩着书包一阵狂奔乱窜,洋洋得意。

短途的“机动船”一般都只有散座,就是在舱房里排列着一些长条凳,有的是固定的,整整齐齐,有的没有固定,横七竖八。坐船的也是当地赶场走人户的乡人,舱房里充满了箩筐背篼,鸡鸭猪和汗味叶子烟味,具有十分浓烈的乡土气息。虽然“机动船”上的散座条件较差,但能坐上机动船,能离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去外面看一看,在70年代中后期到80年代初期也是不容易的,哪怕只是离开了家到几十里外的区上或县城里,也足以让人谈论一阵的。

记得第一次坐“东方红”是母亲带着我去看我在重庆工厂工作的父亲,我们从乡下坐“机动船”转“东方红”到重庆,凌晨在涪陵龙王沱江边码头第一次看见灯火辉煌的那么大的船真是十分激动,上船后我拉着母亲到处乱转找座位,“东方红”的座位不像“机动船”的散座,它分了舱位等级,我还停留在“机动船”那种印象中,我拉着母亲下了一个楼梯,因为楼梯有点陡,我摆脱了母亲的手先下到舱房里,结果我看到一排排有点像火车硬座的座位上坐着躺着一些人,这些人的穿着打扮比老家的乡人又要好得多,我一下子懵住了,也被吓到了,这时母亲正下到楼梯的一半,我跑回去慌忙对母亲说,我们走错了,这是船员室,母亲朝下望了望舱房里,摸了一下我的头说,这是五等舱。

从小学四年级以后我转学到父亲工作的工厂子弟校上学,从此就独自一人在川江上来来往往,在“机动船”和“东方红”之间转换穿梭,坐着五等舱上学回家,回家上学,从小学四年级到师范毕业大约7、8年的时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样的举动在当地乡人的眼里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情,每次假期回家大家都好奇兴奋地到我家里问这问那,十分热闹。有一次我带了一本叶永烈写的科幻小说《小灵通漫游未来世界》回家看,结果在伙伴们中间传看了很久,直到假期快结束要开学了我才追了回来,当时书已经被翻得不成样子了。所以自己对五等舱这样的最低舱位,当时一点也没觉得不好,反而觉得因为能够坐上这样的大船去城里上学感到十分自豪。

后来参加工作后,因为公务出差也坐船在长江上来来回回,有一次到武汉,也是坐的“东方红”。根据当时工厂的规定,可以坐三等舱,四等以上的舱位与五等舱有根本的区别了,因为四等以上就有床位,可以躺平睡觉了,三等比四等人少一些,条件要更好一些,当时是第一次坐三等舱,因为是长途,在船上坐了大约两三天吧,一路昏昏沉沉,感觉十分一般,丝毫没有上学时坐在五等舱里瞪大眼睛望着周围的人,或是与邻座的大爷大妈叔叔嬢嬢哥哥姐姐们闲聊的兴奋感觉。再后来也坐过诸如伊丽莎白号这样的豪华游轮航行在大西洋上,豪华包间,十几层高,可以远望一望无垠的大海,但一路也是昏昏沉沉,吃吃睡睡,没有太大的感觉。

五等舱在“东方红”上是最低的舱位,但在生命开始勃发的阶段,正是因为有这一艘载着少年理想从故乡出发的大船,我们才能在人生的航道上顺流逆流,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