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厂江湖往事(一) 机械厂

机械厂江湖往事(一) 机械厂


本故事中时间地点人物与事件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一.机械厂

1971年,大头初中毕业了。

年底学校分配工作的时候,班主任王老师告诉大头,给你分配到了一个工厂,是什么机械厂,当工人。前几年老三届的毕业学生大部分去了远方的农村或者兵团,大头能留在北京当然很高兴。

过了两天工厂的师傅到学校来接他们。没想到师傅说咱厂在山里面,到厂子上班得坐火车,不能每天回家。然后师傅说今天已经12月24号了,你们就过年后再来厂上班吧。师傅罗列了一大堆要带到厂里的物资清单,除了铺盖行李被褥,还要带上脸盆暖瓶毛巾牙刷等等,跟他哥两年前去上山下乡的时候差不多,好象去了就不回来了似的。

和大头一块分配到机械厂的,有邻居小福子,另外还有一些其它班的同学,大头跟他们不太熟。


1972年的元旦刚过,大头按师傅的要求去火车站集合。

北京的冬天早晨很冷,滴水成冰,大头肩上背着大行李包,来到小福子家。他穿着一件带栽绒领子的蓝色棉制服,站在院子里冲着小福子家门喊了一句:“福子!”

“哎,来了来了!”旧门帘掀开一条缝,小福子从他家屋里钻出来,戴着一顶绿色的栽绒帽子,穿一身厚厚的棉衣,提着行李。

“大头来了,进屋坐会啊?”随着屋里传来小福子他妈的声音,大妈带着一脸笑容跟出来。

“不介了大妈,我们还得赶紧集合去呢。”大头放下手里的网兜,摘下手套一边说着一边帮小福子把行李背上肩,“你别急,把东西背好了。”由于天冷,说话的时候每个人嘴里都冒出白色的哈气。

看着院里大头帮小福子背背包,大妈说:“你们俩到了那边互相照顾着点,我们福子老实,出门在外就得靠你们兄弟互相帮忙了。”

“你别说了妈!”小福子不满地瞟了他妈一眼有点不耐烦。

大头说:“您放心吧大妈,我跟福子没的说。”然后和小福子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大妈您回去吧,外边冷。”

两人出院门碰上一个瘦小的家庭妇女,手里拿着一个空尿盆。大头和小福子一边点头一边嘴里叫着,“三婶!”“三婶!”

三婶站住:“哎哟,大头来了,这大早上起来的,福子你们这是干吗去啊?”

“上班去!”

“哦,听你妈说了,分工厂了哈,今儿就去啦?” “嗯!”

“真好,快去吧!好好干,给你妈挣钱了,”一边看着匆匆离去的大头小福子,一边赞叹:“真是大小伙子了。”

大头小福子边走边说:“三婶再见。”


早晨的太阳还没升起来,街上冷冷清清的,大头和小福子来到火车站。

火车站台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像大头一样的毕业学生,都是要去机械厂的。学生们穿着蓝色或军绿棉衣,男生戴着棉帽子,女生们头上戴着花格子围巾,搬家似的背着大小行李,手里提着书包或者网兜。

黑色的蒸汽火车头在寒冷的空气中哧哧地吐着白汽,像匹健壮的战马沿着铁轨开过来,后面带着一列长长的绿色车厢,缓缓停在同学们面前像一堵墙。接他们的师傅从后面走过来,嘴里喊着:“上车上车!”

大家按次序上车。大头和小福子放好行李,找到座位坐好。不一会儿,火车开起来,慢慢驶出火车站。

清晨的城市正从沉睡中醒来,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车窗外一片高高矮矮参差不齐的破房顶上,上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在街道穿行。大头既高兴又担心,离开熟悉的城市和家心里有点恋恋不舍。但他想反正去的是机械厂,跟下乡不一样,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火车出了城,车窗外田野、村镇和树林向后掠过,经过两三个车站后又进了山。先看到一个大大的水库,随着一声汽笛,列车驶上一座高高的铁路桥从水库上跨过去。

大头看着下面冻了一半的水面,耳边车轮行进的声音在空气中震荡,轰隆隆的空旷而辽远,觉得好象飞起来似的令人窒息。等列车从空中再回到地面的时候,就进入了大山的怀抱,山峰阻挡了视线,视野不再那么辽阔,大头从此就与大山结下了不解之缘。


小福子也和大头一样,头一次乘火车走那么远的路,一切都很新鲜。火车宽敞而平稳,明亮的窗户比公共汽车大得多。车窗外山峦起伏,重重叠叠的, 列车慢吞吞地在山间穿行,有时与山体擦肩而过,有时又与远山隔空相望,山峰也时而巍峨时而朦胧,火车有时行进在陡峭的半山腰,有时路过平坦的河滩,永定河水面结着冰,像盖着一块巨大的厚玻璃,阴影处还有一些白色的残雪。沿途人烟稀少,草木凋零,路过的村镇冷冷清清。还有几次穿过漆黑的山洞,车厢里的灯打开了,车外风在黑暗中呼啸,伴随着车轮咣铛咣铛的撞击声凄厉而尖锐。

列车路过一个个车站,中间停了许多次,一些山里的农村人上上下下,快晌午时在一条山沟里停下来,前面传来消息说该下车了,大头和小福子提着自己的行李,跟着众人下了火车。

下车的地方没有普通火车站那种售票处或者候车室,甚至连个站牌也没有,只是一条像大马路一样的狭长水泥空地,后面是一片用大石块砌起来的小山坡。大头说这是哪啊,小福子说到了到了,你到地儿了。大头说以后咱们就在这儿上班了?小福子说那还怎么着?你还想上哪啊。

火车很快开走了,留下一群新工人在铁道边的空地上四处张望着等待命令。沿着铁道的那一面有一条深深的河谷,沟底的冰面下淌着一股清澈的溪涧,河谷上架着一座残破的老桥。沟对面高高的大山上一片黑沉沉的枯树遮住了一半的太阳光,太阳无力地悬挂在山顶无可奈何。山脚下,冬日的枯树丛里隐约掩藏着一座红砖小楼。

大家被分成临时小组并分好了宿舍,然后走了一小段路,在半山坡上的一栋简易楼里安顿下来。大头和小福子分在了同一个小组和同一个房间。

中午在一个大食堂换饭票,吃午饭。下午没安排什么活动,小福子悄悄对大头说,咱们出去转转?大头也正想出去呢,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陌生。两个人也没跟别人打招呼,偷偷跑出去。天气稍微暖和一些了,阳光高照轻风拂面。

虽然火车站简陋得像块废弃空地,厂子却像外星人的基地一样气势非凡。两个人沿着宽阔的大马路向前走,觉得比城里的马路还平整。山沟里的新厂房像城里的展览馆一样高大宏伟,每个都抵得上好几个电影院。他们从挂着厚厚棉帘的大门探头探脑地走进车间,里面热火朝天。房顶上传来轰隆隆的沉闷声音,抬头一看,是车间的天车在缓缓移动,仿佛巨型的轰炸机。一台台灰色的新机床整齐地排列着,机床运转马达轰鸣气阀尖叫动人心魄。

在嘈杂声中大头大声地问站在机床边的工人:“师傅,这是什么床子啊。”

那个年轻的工人笑着大声对大头说,“你别叫我师傅,我比你们就是早来了几天,咱们都一样,都是学徒工,这个是磨床,那边的是车床,你们刚来,别着急,过两天就都熟了。”


第二天,新来的学生们举办学习班,参观厂区。除了气派的车间,职工宿舍家属宿舍,还有小卖部、澡堂、医院、大礼堂大食堂,露天电影场什么的,林林总总铺满了整条山沟。

机械厂是1969年在北京郊区的大山里建起来的国营企业,这个地方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浅水湾。中苏关系紧张,毛主席说要准备打仗,在大山里建机械厂是为了战备。机械厂属于小三线半军工企业,可能是如果敌人打进来,这里较安全吧。

厂里工人大部分是68和70届两届初中毕业生,还有一少部分是从机修公司和公安等部门调过来支援三线建设的干部和技术骨干,大头他们七一届的到厂以前,他们已经在山里建设和生产了两年,使深山沟面貌焕然一新。

七一届学生的到来,为机械厂增添了新的力量,机械厂也因此发展到了一千八百多人,大部分是大头这样的初中毕业学生。(实际上在文化大革命中,学校停了好长时间的课,没学什么知识,大头连因式分解都不会,那几届的学生都差不多,也就是小学文化。)


领导在学习班上介绍说,咱们平时回城只能坐火车,两个星期回一次家,厂里工作两班倒,早班早上6点钟上,夜班半夜3点钟下。平时住在集体宿舍,厂里规定每两周连续上12天班,然后回城休息两天,(后来改为一周回一次家。)


机械厂鸟瞰——大约拍摄于1974年


大头在浅水湾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他和小福子被分配到精密车间。在以后的日子里,大头和这样一群刚走出校门的年轻工人们,一块在生产流水线上班干活,一块排队在大食堂买饭,一块挤在宿舍楼里住上下铺,他们年龄大点儿的20岁,小点的16岁,机械厂成了大家共同的家,也成了一个大江湖。

在厂里一些喜欢拔份的男生,免不了互不服气打架斗殴。又值文革法制不健全,厂里管理也不完善,大丛林里少了规矩,像一群笼子里的鸡,演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江湖故事。


(未完待续)


下一章 险恶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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