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花劫

初花劫

戈涡


90年代初年,农历中秋节。

种田人正忙,野地里的庄稼全都睁着眼睛,不是等着打理,就是盼着被收留归家。农人过节的意识很强,但除了大年初一,其它节日从不舍得放下农活,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搁置一边。男人对土地的情分超过对自家媳妇,仿佛一天不去巡视,那地里就会长出别人的杂草。中秋节的白天他们与簇拥着腰身的玉米、谷子、高粱们团圆,到了晚上才会守着家人,对着月亮品尝月饼和饺子。

村里的老光棍“疙瘩汤”一早就赶着羊上了后坡。多年里他的羊不多不少,总是五六只,似乎老汉就识这几个数。

山上有雾,圪针、臭蒿、狗尾草上蒙了一层薄纱。圪岭村坐落在两山之间,村南的山叫南岗,背后的北山叫后坡。一座山只能种一面,耕地几乎全在阴坡,整个山头看上去像被人剃了阴阳头。这并非因为此处的庄稼不喜欢阳光,而是顶不住日头太毒,雨水太少。背阴的南岗上布满梯田,而阳面的后坡除了长些猥琐的荒草,几乎没有一块耕地,也稀有人影。“疙瘩汤”老汉习惯到后坡放羊,省心省力,不用操心羊进了谁家的庄稼地,遭人一阵呵斥和驱赶。后坡的草很瘦,他的羊自然也不肥。

老汉并不缺胳膊少腿,也不懵不傻,不知何故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守着三间旧房和几只绵羊过日子。他的脸色黝黑,皱纹深陷,洗脸看不出效果,不洗脸也看不出端倪。他每天洗不洗脸别人不清楚,但每天中午的正餐是疙瘩汤谁都知道。做疙瘩汤只需要半碗面兑少许水,搅成小疙瘩下锅,扔一把菜叶,加一点味料,既省火也省时间,而且有稀有稠,喝起来光滑顺溜。光棍老汉喝了几十年的疙瘩汤,“疙瘩汤”的外号也被大家叫了几十年。

中秋节这天,“疙瘩汤”肯定吃不上饺子。他自己不会做,又不舍得花钱去买。他没人可以团圆,但还是狠狠心提前买了半斤月饼。那月饼出自本县食品厂,散装,个大,硬度堪比铁饼。他知道羊没有过节的想法,一个日子和另一个日子没啥区别,它们每天惦记的一件事就是上山吃草。老汉在兜里装了月饼当干粮,打算羊们什么时候吃饱了肚子什么时候回家。他和别的农人一样,出门带吃的不带喝的,他们全都像山上的草一样耐旱。

到了后坡的一小块平缓处,“疙瘩汤”打算坐下歇一歇,掰一块月饼尝尝。在缓缓游动的薄雾下,他忽然觉得有些异样,不远处的羊群里似乎多出来一只。这当然不可能。他把掏出来的月饼重新塞回衣兜,站起身朝羊群走去。仔细一看不得了,多出来的是一个身穿素衣的女人。她仰面朝天躺在那里,嘴唇发紫,脸色发青,嘴角流出的浓液上沾着两只死苍蝇,身边放着一个空了的农药瓶,近处弥漫着呛人的农药味。老汉知道出事了,几乎没认真看清女人的面相,就扔下他的羊,大叫着朝山下跑去。

一听说有人喝毒药死在了后坡,村里村外立刻炸了锅,所有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田里忙碌的男人,互相喊着,有的朝家里跑,看看自己媳妇在家不在。有的朝后坡跑,是一看媳妇没在家,顿时慌了神,跌跌撞撞地爬上后坡去查验死者是谁。

农村人手中资料有限,寻短见的方式也就比较单调。敌敌畏,1059,老鼠药,大部分灭了农害,小部分喂了农人。上后坡的几个男人一边跑一边暗自愧疚,媳妇太累了,媳妇刚刚跟娘吵了嘴,媳妇昨天挨了两巴掌,媳妇想买肉过节没有钱……寻短见的理由谁家没有啊。

直等到把人从后坡抬下来,大家的情绪才由恐惧变成了哀伤。死者是本村姑娘,邻村媳妇,刚刚三十来岁,小名“盼盼”。所有人心情沉重,哀叹连声。只有盼盼娘家人哭喊成一片,瞬间乱作一团。村里人知道盼盼婚姻不幸,在婆家经常挨打受气,三天两头跑回娘家哭得死去活来。生有两个孩子,离不了婚,日子十分煎熬,但没想到她会走这一步,跑到娘家后坡,死在了八月十五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可怜哪!


以上就是堂姐讲给我的那一年的那件惨事。堂姐和盼盼是同龄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七十年代,在我的小家族里,堂姐当时花朵初开,模样俊秀,人又聪明,找上门给她说婆家的人进进出出,把她家门槛都磨低了。但堂姐自己主意大,嫁给了外村一位穷巴巴的小伙。这小伙倒也争气,凭手艺挣钱,没几年就把全家带进了城里。

盼盼死的那年我还少不更事,长大后对盼盼的死因偶有耳闻,但听来的都是星星点点。大家私下里谈起总是眼顾左右,支支吾吾,说半句留半句。这愈发让我好奇,心心念念想把盼盼的生前死后刨根问底,一探究竟。堂姐曾经是盼盼仅有的朋友,也是盼盼最信得过的人,她了解的盼盼肯定比别人更多更透。趁一次堂姐从城里回来参加本家侄子的婚礼,我们兄弟姐妹几个短暂相聚,我再次把堂姐叫出来,缠着她给我讲讲盼盼少女时代的故事。尤其是,盼盼这个当年全村公认的第一美人,到底是谁是什么把她一步步逼上了绝路。

堂姐说,我看过一些你写的文章,说不准好还是不好。盼盼的事我早想仔仔细细说给你听,让你把它换个姓名写出来,对苦命的盼盼好歹也是一个纪念。盼盼很孤僻,很少跟别人说话,但有什么心事都说给我听,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唯一信得过的人。

姐你说吧。我是你的兄弟,也是盼盼的亲人。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似乎所有人都在农村,所有人都在劳动,所有人都很辛苦,但所有人都很贫困。

长到十五六岁,圪岭村的人发现这一茬的小妞长得特别水灵,尤其是在同一生产队的三个女孩,盼盼,白朵,还有我堂姐,要个头有个头,要身段有身段,要眉眼有眉眼。她们往南岗的地头一站,半坡荒山就生动起来,像开了花儿似的。

初中一毕业,这些小姑娘就都成了棒劳力,背锄扛锨,推车挑担,稚嫩的脸蛋上常常累得白里透红,惹人爱怜。长得最出溜的盼盼,偏偏是个闷葫芦,轻易不说话,说话也是小声小气。好像她长得这么好看,完全不是自愿,更不是什么资本,反倒让她人前人后低眉顺眼,感到惊慌和惭愧。盼盼起小没了爹,在家又是老大,跟娘一起忙完地里忙家里,是同龄人中负担最重的一个。因为她家没有壮劳力,全年工分低,分的粮食也少,日子自然就比别人家过得更紧巴。盼盼的心思全在给家多挣工分上,从地里回来还要帮娘洗衣做饭,照顾弟弟。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很少有人听到过她清凌凌的笑声。她平时基本不出门,不串门,没时间跟别的女孩儿们聚堆玩耍。除了一样,她每天晚上得去生产队的记工房,记当天的工分。

工分是什么,是那个年代农民的命根。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生产队按各家的工分多少,很容易计算出分给粮食几斤几两,工钱几毛几分。即使当时一天的工分只值2分钱,那也是全家吃盐、烧煤唯一的现金收益。每一天的出工记录队长那里有底,但仍需要各人亲自到记工房登记上账,不登记的视为无工。年终汇总时,记工员手里的账簿,就是下一年全家人的时光。

圪岭村只有几十户人家,设立了一个生产队,和别的村子伙着一个大队。村人认识的最大的官是大队支书,姓史,见了面就叫他“史大官”。生产队最大的官就是生产队长,具体管生产、派活、评分以及其它千头万绪的村民事务。“史大官”独占村头的高音喇叭,先放一段革命歌曲,然后噗噗两声,“广大革命群众注意啦……”宣布一些重要或者不重要也强调重要的事项。生产队长没有喇叭,但他的嗓门一般很亮,早饭后站在村中的石头上吆喝上工,集中人马,分兵布阵,谁谁跟谁谁去犁地,谁谁跟谁谁去锄草。看看人齐了,把来迟的人嘲弄一番后,带领大家一齐浩浩荡荡走向村外。一年四季,天天如此,人们听着“史大官”的广播和小队长的吆喝,步调一致地活着。山里人的天空也一直都是那一块,天的大小由山来裁剪和丈量。

村里的记工员三十多岁,是“史大官”的小舅子,一个人独享两个外号。公开叫的外号是“老牤”,源于他体格强壮,形似一头公牛。不公开那个外号叫“六指”,是因为他的右手上多了一根指头,记工分写字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纸面上一大片的手指头。

记工员不是官,但他的权力显而易见,他手里的记工簿是你一家老小的生死簿。他不给你少算漏记,不与你作对使坏,你才不至于吃亏受屈。每到记工时,“老牤”就会端起架子,一脸的六亲不认,记工的人总是端着笑脸,陪着小心。

“老牤”的记工房那盏灯泡,跟各家各户的一样只有10瓦,都是为了省电节约闹革命。倘若他再吸烟,屋里就愈加昏暗,看不清他手下记录的数字。盼盼那天给娘熬草药,来得有些迟。别人都陆续记罢了,屋里只剩下“老牤”在抽烟。

盼盼嗫喏地说,我上午割麦子,下午打场,上了一天工。“老牤”并不急着记账,他的眼睛在烟雾后眯着,盯着盼盼看上看下。盼盼被看得羞怯,顺手拉拉上衣。正值炎夏,盼盼上身只穿了一件衬衣,这一拉让她胸部的轮廓更加明显。

“老牤”站起身,突然攥住了盼盼的一只手。盼盼想要挣脱,但“老牤”的手劲很大,像一把钳子。“老牤”说盼盼你听我说,我没走就是觉得你没来,一直在等你。你长这么好看干什么,一出嫁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龟孙王八蛋。说着就把另一只手按在了盼盼鼓起的胸脯上。盼盼憋得满脸通红,无法脱身又不敢出声。“老牤”得寸进尺,随即又把手伸进了盼盼的衣服里层。盼盼从没被一个男人近过身,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打摆子一般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牤”的手急忙松开,盼盼一闪身跑了出去,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是我堂姐。我堂姐那天有事,去得更迟。盼盼低着头,迅速离开了。

堂姐发现盼盼的神色不对,就站在门外对屋里说,我不进去了,你给我记上,死孩子沟垒岸豁一天。“老牤”含混地应道,知道了。堂姐走了两步,又扭转身对着屋门,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刚才是不是对盼盼做了什么坏事?你再这样,小心我们合起来告你。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去。


那天堂姐和盼盼在棉花地背着喷雾器打药,旁边没人,堂姐就说咱们歇一歇吧,把盼盼叫到一片树阴下。

为了套出盼盼的话,堂姐先把自己在记工房被“老牤”动手动脚的事讲给了盼盼。堂姐说,“老牤”总共对我流氓了两次,第二次我大声喊,大声骂,后来他才不敢了。我知道盼盼你心软,胆小,性子弱,就怕你吃他的亏。这一段我看你有些不对劲,头更低了,话更少了。

盼盼不吱声,脸色变得煞白,低垂的眼睛像要下雨。

堂姐问,上个月那天晚上,我碰到你慌慌张张跑出来,是不是“老牤”咋你了?

盼盼还是不说话,有泪珠从长睫毛上掉下来。堂姐拉起盼盼的一只手,那手形秀气得像兰花,手掌内却有硬硬的茧子。堂姐小心翼翼地问,就那一次吗?后来呢?

盼盼突然呜地一声哭出来,身体剧烈抽搐,坐着的石头仿佛都在颤抖。堂姐被盼盼感染,也带着哭腔,盼盼你最相信的不是我吗,有啥委屈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些,我也能帮你拿拿主意。

说啥都迟了,我已经不干净了。盼盼终于抽咽着说。

堂姐还是小姑娘,对盼盼的话似懂非懂。啥叫不干净了,他到底怎么你了?

好久盼盼才说,那天夜黑你撞见我没隔几天,我在蛤蟆嘴那块玉黍地薅草,“老牤”从一人多高的玉黍秆下钻了过来。

堂姐吃惊地看着盼盼。

他一开始还像那天一样乱摸,说盼盼你看我比别人多一根指头,摸起来肯定感觉更得劲。你别踢腾了,人家白朵可比你精,每次都是没人的时候到记工房找我。我也没让她吃亏。

白朵?堂姐惊异地说,白朵的眼睛会说话,走路的样子像扭秧歌,叫一嗓子“老牤”都像在唱戏。咱没法跟人家比,盼盼你一年换的衣服都没有白朵一个月换的发型多。

盼盼说,“老牤”的力气大得出奇,像个疯子。我求他放我一把,我说我不是白朵,你这样会毁了我一辈子的。

盼盼你当时为啥不大声喊叫,附近的地里会有人救你。

我不敢叫,要是别人听到,往后我咋有脸见人。我把他的脊梁都抓破了,可就是推不开他。事后他对我说,别哭了,女人跟谁都有这头一回,回去给你多记两天的工。

堂姐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老天爷呀,你应该去告他。他有老婆有孩子,咋就像头不要脸的公牛。

后来,后来一段时间,盼盼说,他又瞅准机会,强迫了我两次,每次都说给我多记两天的工。我怕被人看见,又怕怀上孩子。这一个多月里,要不是为了娘和弟弟,我真想喝一瓶毒药死了算了。

就他娘一个记工员!堂姐想骂,想打人,甚至想拍盼盼一巴掌,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陪着盼盼一起哭起来。


盼盼比堂姐和白朵出嫁都早,刚到年龄就被邻村的侯三儿娶走了。这个侯三儿名副其实,长得黑瘦,两腮没肉,颧骨很高,一双眼睛骨碌碌转个不停。他爹是个长期工,比别家显得高贵,因此放话要娶个三里五村最漂亮的媳妇。他第一次和盼盼见面就大喜过望,眼珠子在脸上跳舞。他不知道这么近的村子里,居然藏着一个这么好看的小妞。

侯三儿狡黠得出奇,心想这么招眼的闺女会不会被别人吃了“头白面”,自己娶到的早已不是原装。于是他在新婚夜特别用心,注意力全在一件事上。盼盼更是心惊胆战,身体僵硬,皮肤紧绷,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她见侯三儿猴急猴急的样子,满脸兴奋得比猴子的屁股还红,就想万一能蒙混过关就谢天谢地了。

侯三儿当然不是省油的灯,他完事之后,看了看,又歇了歇,不慌不忙地抽出盼盼的红布腰带,将盼盼的两只手捆在一起。他看着床上盼盼一丝不挂的身体,吸着烟,说道,你真不愧如花似玉啊,可惜不值钱了。他扔掉烟头,再狠狠地在地上踩灭,然后爬上床,从盼盼的大腿开始,一把一把地挨着向上拧肉。盼盼想到他发现自己不是处女,会对她拳打脚踢,却没料到这个猥琐阴损的男人会出此下策。侯三儿下手的地方都在隐秘之处,皮肤娇嫩,疼痛难忍,每被拧一下盼盼都会倒吸一口冷气,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她想这也许就是根本瞒不住的事情,她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她想起玉米地里的那阵痛楚,想起“老牤”膀大腰圆的粗野,今天的一切在那时已经注定。

侯三儿欣赏着盼盼雪白肌肤上一片片被拧出的红印,像一枚枚他作为合法丈夫加盖的印章,心中竟生出一阵快感。这一晚,盼盼没说一句话,侯三儿也基本只做不说。倘若有婚夜听窗的人趴在外面,一定会大失所望。

第二晚侯三儿才开始问审,像对待一个囚犯。他每使劲拧一下,就问一句“说不说”。盼盼的嘴像被焊住了,只有鼻孔在呼哧呼哧地喘气。侯三儿说,你知道上过你的人被叫做什么吗,他娘的,先进工作者。我呢,娶了你,就被你定性为后进青年了。你一天不说出来那人是谁,你就一天别打算安生。


盼盼“叫第三儿”回到娘家,就去找我堂姐,一头扑在我堂姐的床头痛哭。盼盼说,我和那个人才过了两夜,就觉得快被逼疯了,快要被弄死了,以后我可咋熬啊。

堂姐说,都是“老牤”造的孽。我要是你,非掂刀杀了这个畜生不可。

盼盼面如死灰,说事到如今,我全告诉了你吧。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总有一个人知道我的遭遇。不指望谁为我报仇,更不希望对外声张,只想让她记住我受的屈辱。这个人只有你了。

盼盼接着说,我恨的人不止“老牤”一个,还有那个在喇叭里装腔作势的“史大官”。在你面前我不嫌丢丑,也相信你能为我守口如瓶。“史大官”在咱村里东走西逛,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我小时候不知道,他每次来我家做什么,只觉得他很不自然。自从没了俺爹,俺娘就为了我和弟弟熬人。后来大了,了解了一点男女之事,又撞见过一次“史大官”衣衫不整地从俺娘屋里出来,我才明白这么多年来,俺娘也是众多被“史大官”“宠幸”的女人之一。俺娘说闺女,娘不重要,你姐弟俩长大成人才最要紧。咱孤儿寡母的,这个男人帮衬咱一点是一点,惹不得,也少不得。以后咱还有很多用得着他的地方,别怪娘不守妇道。

可怜的盼盼,你这一说,我也发现“史大官”确实喜欢背着手来回串门。他去的多的人家,不是女人单着,就是男人窝囊,总之都是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家。难怪有一回咱队的两个老人对着“史大官”的背影,骂了一句“种猪”。

盼盼接下来讲的另一场遭遇更让堂姐震惊。

就在几个月前的一个上午,“史大官”又走进盼盼家。那天盼盼娘去帮姥姥家收红薯,弟弟在学校,盼盼一个人在家掰玉黍籽。“史大官”搬个板凳挨着盼盼坐下,拿起一个玉黍穗就掰了起来。不一会儿他对盼盼说,盼盼你长成大姑娘了,越长越好看了,这模样在咱村绝对排第一。你娘太不容易了,年纪轻轻就守了寡。我这人心软,看不得你们娘仨受苦。你弟弟还在上初中,看成绩估计明年考不上高中。我打算安排他到卫生所学医,将来当个医生也比种地强。

盼盼眼睛一亮,真的呀大爷,那可太好了。

盼盼你不傻,你对我好点,以后我做你的靠山,有啥忙我都帮你,乡里县里我都有关系。

盼盼一时判断不出来,咋个好点儿啊大爷?

“史大官”立刻抓住盼盼的手腕,来盼盼,让我好好给你说说。

盼盼一下子明白了,挣脱手,慌忙扭身逃回自己房间。刚要插门,“史大官”已经把身子挤了进来。

后面的情节不便叙述。盼盼讲着讲着,没了力气,闭上了眼睛,像在梦游。


他们为啥都来欺负我,是不是我自己也不够正经啊。盼盼哭着,狠狠扭着自己的两只手。可我真的打不过他们,我反抗了,只是没有以死相拼。关键可能就在这儿。我也许根本就不是个好女人。

堂姐安慰盼盼,你的错全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性格又太软弱。人家长得好是福,你长得好是祸。咱们作为女的,长相就是命,身不由己,命不由人。

那个变态侯三儿,他要一直这样折磨我,我真不如死了好。娘给我算过卦,说我红颜薄命,看来果真如此,活了二十年我就觉得活够了。

堂姐拉住盼盼的胳膊,你死了,坏不了那些臭男人一点事,你娘跟你弟可就惨了。你再忍忍,我去找姓侯的理论理论,他要不改,咱就坚决离婚。

回婆家是堂姐陪盼盼一起去的。堂姐把侯三儿叫到一边,说我们和盼盼已经商量好了跟你离婚,你家的彩礼全都退给你。侯三儿你要是还能再找到一个像盼盼长得好、脾气好的媳妇,我和盼盼亲自来给你磕一百个响头。

侯三儿的眼睛眨巴得飞快,说,离婚?除非我侯三儿死了。你别听她胡叨叨,我是因为太喜欢才拧了她几把。你放心回去吧,我要是再那样对她,我就不姓侯,姓猪,姓驴。

后来的情况证明侯三儿确实比猴都精,没多久他就让盼盼怀了孕。他贼亮亮的眼睛似乎在说,我以后想咋就咋,你小妞再也甭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侯三儿对盼盼的虐待有所收敛,但没有终止。他发现挺着肚子的盼盼也比别家的媳妇好看,既得意同时又来气。他越发现盼盼美,他就越嫉恨得咬牙切齿。生过孩子后的盼盼女人味更足,更招惹村里老少男人的目光。为了看住媳妇,侯三儿干脆彻底放弃了外出务工的打算,在自家房子后墙上砸开一个窟窿,安上推拉窗,开起了小卖铺。

以前本地人外出搞建筑叫“搞副业”,后来就发展成了主业,几乎家家的男人都离开土地走上了城市的工地。他们三五成群,过完年背着铺盖卷出去,腊月里带着票子回来,把媳妇留在家里,把地留给媳妇。苦是苦了点,但从此便有了钱花,添了家具,盖了新房。盼盼原想着侯三儿总不会一直赖在家里不走,他离开了她就解脱了。不承想这猴精把小卖铺当成了长久生计,天天翘着个二郎腿,靠在躺椅上悠哉游哉,俩眼滴溜溜地盯着门里门外,像一条看家狗。

盼盼叫苦不迭。她宁愿独自顾家,一个人种田带孩子,累死累活,也不愿守着这个虐待狂忍辱受气。街坊还有人撂闲话,说寻个花一样的媳妇有啥好,一步都不敢离开,总怕别人乘机来替他浇水培土。唉,看来,找老婆还是要找“三心牌”。

小卖铺村里好几个,侯三儿根本挣不到几个钱。日子不长成色,看不到希望,侯三儿还迷上了麻将,天天招呼几个老娘们在小卖铺打麻将。哪天手气不好输了钱,就拿盼盼当出气筒。

堂姐见抱着孩子走娘家的盼盼一脸苦相,听她一阵阵唉声叹气,就再次劝盼盼早做打算,离婚走人。可盼盼舍不得孩子,侯三儿还威胁离婚就来个同归于尽,连盼盼娘家人都不留一个。两年后,盼盼再次怀孕,生二胎还被罚了款。大队干部说,侯三儿你不出去挣钱,尽操心在家守着老婆造小孩是不是。

所有人都清楚,盼盼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基本定型了。


堂姐结婚后离开了圪岭,后来又进了城,见到盼盼的机会也就不多了。大约90年的时候堂姐专程去看过一次盼盼,见盼盼的胸脯上还有被拧的红斑,气得把侯三儿一顿臭骂,骂他是猪,是驴。

与盼盼运势相反的是白朵,这女子谈了无数个男朋友,最后嫁了个军官。白朵每次回娘家探亲,总会带一大摞的照片给街坊看,有她住大宾馆的,有她坐飞机的,有她在各地游玩的,直把一个个不知道天有多大的乡巴佬,看得啧啧连声,嘶嘶吸气。

盼盼死的那天,既是中秋节,也是她的三十岁生日。盼盼出生时,十五的月亮躲在云层后不肯露面,似乎知道正在闹饥荒的人间摆不出像样的供品。但盼盼的父亲还是坚持给孩子取名“明月”,说看不见不等于没有,他愿意自己闺女儿长大后像明净的月亮一般漂亮,光彩照人。母亲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盼盼”,说叫着顺口,也顺心,听着有盼头。在那个年代,街坊邻居都喜欢叫她的这个小名“盼盼”,像一种祈祷。

村里有人捎信告诉了我堂姐,盼盼在后坡喝药自尽了。堂姐急慌慌赶回,盼盼已经下葬,被孤零零埋在了后坡她倒下的那块地方。这地方虽然一片圪针衰草,但视线开阔,整个村子和对面的山地一览无余。堂姐在盼盼的坟头从中午哭到了傍黑,最后硬是被盼盼的弟弟搀了下来。堂姐对盼盼弟弟说,你知道你姐有多苦吗?弟弟说,我知道。我已经学医十年,打算自己开一个诊所,哪都不去,守着娘,守着俺姐。

本地有一个风俗,嫁出去的姑娘死后不能回娘家安葬。像盼盼这样的,有婆家,又属于凶死,只能葬在婆家的坟地。但盼盼娘知道女儿的心思,她说孩子选这个日期死,死在娘家山上,说明她死也要逃脱那个姓侯的家,心里惦记的是娘和弟弟。既然入不了祖坟,那就求大队开恩,让咱们把她埋在她选好的那个地方吧。反正那里就是个荒山秃岭,埋个人也影响不了谁。“史大官”爽快答应,派了几个硬劳力开挖石头,建了一座像样的墓冢。

侯三儿当然不同意,想组织本家兄弟前来抢尸。“史大官”向邻村放话,姓侯的如果来闹,就状告他逼人致死,让龟孙蹲几年大牢。

有个怪事我问堂姐,据说盼盼死后多年里,她弟弟发现姐姐的坟头上不断出现新烧过的纸和香头,不明白是谁在偷偷祭奠。

堂姐皱起眉头,想了好一会说,是有点奇怪。不管“老牤”,还是侯三儿,包括“史大官”,都不是什么好人,根本没这份情义。但凡他们有点人味儿,有点良心,也不会把盼盼害成这样。

盼盼姐会不会还有秘密,比如她中意的人,一直没敢告诉过你?

堂姐说应该没有,她是个老实姑娘,不会有事情瞒我。你真是编书的,想象力就是丰富。

那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我故意看着堂姐问道,盼盼的死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是“疙瘩汤”啊。堂姐的眼睛越睁越大。

我说,这老汉的一生只有羊,只有那个后坡。发现盼盼躺在那里,穿一身洁净的素衣,这是他一生经历中最触目惊心的事情。他记得盼盼从小到大的模样,知道盼盼是多好的一个女孩。盼盼埋在那里很孤独,老汉天天在山上也很孤独,只有他陪着她,她陪着他。

你是说老光棍不断给盼盼烧香烧纸?

我不完全确定,但这是最大的可能。因为据我了解,在“疙瘩汤”老汉死后,这个情况就没有了。

都是些可怜的人啊。堂姐的眼睛怔怔的,眼里有泪花闪闪烁烁,让我想起岁月流水,还有村边小河里破碎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