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亮爬上来

半个月亮爬上来



(一)

天灰蒙蒙,月亮隐去了多半个身子,正一点点消失。

一艘客轮缓缓行驶,子谦躺在轮船狭小的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他要去赴约。手里的信是一周前收到的,惠说她会在那个地方等他。回信需要一周时间才能收到,学校都该放假了,索性不回信,直接来了。

五年没见,惠能在这等他吗?

惠是子谦发小,从小就跟屁虫一样在他身后,形影不离。

小学时,惠叫子谦哥哥,叫得待人亲。放学后他们一起上山挖野菜,捉了蝈蝈,子谦会给她做一个漂亮的秸秆笼。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小小的船儿两头尖……”扎两个羊角小辫的惠,唱着儿歌,背着书包,来找子谦一起写作业。子谦就是她的小老师,她们的脑袋经常碰到一起,俩人的铅笔、橡皮彼此不分。

惠问子谦:“月亮上的嫦娥姐姐有多漂亮呢?”

子谦不假思索:“像你姐姐一样漂亮!”

“我姐姐比我漂亮吗?”

“嗯!她不像你一样流鼻涕。”

惠看着子谦,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鼻涕……

中学时,虽说俩人同班,却不那么亲热了。惠不再像从前那样来家里写作业,甚至不跟子谦说话。子谦妈妈见了惠会笑着说她:“闺女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此时惠会悄悄地瞪子谦一眼,还做个鬼脸。

期末考试,惠坐在子谦后面,悄悄地用铅笔顶了他一下。子谦回过头,发现惠红着脸,用笔戳着卷子,小声说:“这道题我不会做!”似乎在自言自语。子谦自然明白,很快就扔给她一个小纸条。

高中,俩人意外地又成了同桌。交流学习的机会多了,话又多了起来,偶尔也开玩笑,惠遇到不高兴的事,还会抡起小拳头打他。

三年的高中学习生活,子谦从没有认真仔细地看过她,只想把惠当成妹妹,从没仔细地关注她的模样。

高中毕业后,惠上了大学,子谦去了部队。惠常给子谦写信,每当子谦收到折叠成小燕子形状的信笺,心里就莫名激动。

枯燥的军营生活,惠的信是他的精神支柱,成了每周的期盼,心灵的寄托。

当子谦在众人的注目下拿到通信员送来的信,显得有些得意,雄纠纠,气昂昂。

老兵调侃:“老兵病多,新兵信多,一看就是新兵蛋子。”

读信时喜上眉梢,写信时鬼鬼祟祟。他品读来信,像咂摸美味佳肴,一遍又一遍。

(二)

船大概到了中浪区,晃得厉害,子谦起身来到甲板上看大海。夜色茫茫,一股海风窜入肺腑,浓浓的腥味、咸味。远处什么也看不到,天上没有星星。

他跑到船头,明亮的探照灯光下,锥形的船艏一会向海里扎下去一会浮上来,像有两只无形的大手将海水向两面拔开,眼前是一条深邃的海沟,船扭动着庞大的身躯毫无顾忌,奋勇向前,他的心也随着船漂浮。

天刚蒙蒙亮,船停靠在了码头,不知何时下起毛毛细雨。子谦下了船,一点困意都没有,直奔公交车站……向人问路,一位热心的老人详细地指路,简直就是活地图。

子谦没有疲惫感,心里还有一点小兴奋,拖拉着包近乎小跑,向目标奔去。门卫大爷告诉他:“学校放假了,今天下午学生们刚刚搬到新校区。”

一位路过的男生听到门卫大爷与子谦的对话,走过来,问:“你想去那个地方吗?跟我走吧,我正好要去。”

他跟着男生来到离新校区不远的地方,男生转身问:“我送你去哪里呢?你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

“是啊,去哪里呢?”他心里琢磨着,有点迷茫地遥望着学校。突然,远处楼上阳台有一个身影映入眼帘,“就送我到那个地方吧!”子谦手指阳台,语气像发现新大陆。

“这么远的距离,你确定是她吗?”

“是的,确定!就是她!”

敲开门,惠愕然:“啊!天呢,你竟能找到我刚搬来的地方!”

子谦指了指那位男生:“是这位同学帮我找到的。”男生怔怔地看着他,机械地回应着惠的“谢谢。”

半个月亮挂在天上,探头探脑。惠给他讲学校的新鲜事,手舞足蹈,放录像一样有声有色,惟妙惟肖。子谦规规矩矩地看着听着。惠的话好像比以前多了,人也活泼大方了。

惠翻看他的相册,“哎,怎么除了我没有一张其他女生的相片呢?”

子谦老实地回答:“除了你,没有别人送给我呢。”

惠调皮地问:“你不会藏起来吧?哈哈……”

子谦佯怒:“就你鬼心眼多!”一边说,一边给惠介绍照片拍摄地点的特色。

夜深了,困意袭来,子谦跟惠道了晚安。

子谦睡惯了硬板床,躺在柔软床上还真不习惯。他透过白色的蚊帐看着窗外,月亮似乎在捉迷藏,躲在云后,一点点探出小脸,露出狡黠的眼神,突然又消失在云雾中。

白色帐幔里有一股清香,那是玫瑰花的味道,闻着花香,陶醉的感觉油然而生,月亮渐渐变得模糊,朦朦胧胧……

第二天早上,子谦拿着饭盆跟在惠身后去饭堂,像一个跟在大姐姐身后的小弟弟。他在躲避从四面八方扎过来的目光,大姐姐却若无其事,走起路来还有了几分雄壮。

(三)

惠说要带子谦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此处的海滩没被开发,少有人来,礁石不多。微风吹过,海浪慢悠悠地涌上岸,慢悠悠地退回大海,荡秋千一样,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人的心情瞬间放松。

子谦脱下鞋,一脚一脚地踩在软绵绵的沙上,很舒服。他把扎进裤腰里的衣服全部拽了出来,索性来个大撒把,反正没有别人。

惠笑着问:“这地方好吧?”

子谦不住地点头,“嗯嗯,真好!”

“我们几个女生星期天常来这里玩。”说这话时,惠显得自豪。俩人沿着海边,边走边用脚去踢一浪一浪涌过来的海水。

惠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捂着挂在胸前的相机,抬起右脚,卯足了劲,对着海水拍过去,一片白色在眼前飘过,点点海水落了子谦一身,惠咯咯笑着跑开了。

“你跑啥?我又不会报复你。”

不远处的惠,头发被风吹散了,裙子紧紧贴在腿上。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兴奋,那个他记忆中的小女孩长大了。

俩人享受着这近乎宁静的海滩,就像自家的前庭后院,品评着大海的神奇,不知不觉中临近中午。

惠提议:“你第一次来,带你去海滨浴场吧。”

“客随主便,相随相行。”子谦说。

换好鞋子,惠又开始滔滔不绝,讲起大学军训的事情,她说:“那个给我们军训的教官很帅,是位海军军官。军训结束教官离开时,所有女生都舍不得,甚至有的哭了。”

惠盯着子谦的脸看他的反应。子谦一甩头,昂首挺胸:“难道比本公子还帅?”

“哟、哟、哟……”惠撇着嘴,歪着脑袋,用调侃的眼神盯着他。

海滨浴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子谦拿着相机,看着镜头里的惠,迟迟不揿下快门,他愿意在这里仔细地看她。

惠催他:“别浪费我的表情哈”,子谦才不得不摁下相机快门。

子谦跟在惠身后,亦步亦趋。有时会举起相机,突然在后面喊她,当她转身时,迅速抓拍美丽瞬间。

惠带着子谦买了泳衣,面露难色地说:“我今天不方便下水,但你是初次来,不下去游泳,有点可惜。”知道惠从小就爱耍赖,子谦没有勉强。

惠在岸上用相机不断地寻觅子谦,不断地摁快门。

子谦在浅水区游泳,感觉海水有些凉了,开始惦记岸上的惠,该给太阳晒糊了吧?

沙滩上的惠正满脸绯红,拴相机的绳子缠绕手腕上了,远远地向子谦招手。子谦应声而动,跑过来半跪着一道一道地解绳子,生怕弄疼了惠。捧着惠软软的胳膊,子谦才发现女孩的胳膊这么软和,如面团似的。

当他们感觉到饿时,太阳快要下山了。摆摊的大妈意味深长地说:“给女朋友买东西要买最好的。”惠不声不响的吃着东西,看着子谦,脸上显现着神秘的笑。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月亮躲向云层深处。

天下起了雨,刮起了风,一把小小的花折伞,太秀气,在这风雨中一人用都有些勉强。子谦想把雨伞尽可能多地遮在惠身上,她感觉到了,不由自主靠了过来,想让俩人共享。

子谦把雨伞柄放在惠的腋下,紧紧搂着她,不让雨伞晃动,更不让她晃动,就这样走着,任凭雨水打在自己身上。遇到水坑时,子谦会将惠整个人抱起,她用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他们似乎特别享受这雨,雨越大越好……

又是一年七月,还是个有月亮的晚上,月亮亮晶晶的,照着这天下最幸福的一对年轻人。子谦见到惠,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有捆扎好的信,共120封。惠看着他们多年的通信,禁不住咯咯笑起来。是啊,在这个信息发达,电子邮件、微信瞬间可达的年代,他们却用这种老套的通讯方式来普渡他们的爱情。子谦每周都会从部队邮寄信件给惠,子谦在信中说,他想同他的父辈一样,和自己的爱人慢慢地经历情感的千山万水。他俩边走边谈,谈得炽烈,月亮仿佛听到了,有点害羞,躲到了一片云彩后面,只现了半张脸,朦胧了一层光。

子谦抱着惠,惠眯上眼睛仰起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