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点王妃

钦点王妃

1

端宁郡主刘丹凝端坐于花轿内,盖头垂下,盖住了所有的视线,外面的礼乐声、祝贺声不绝于耳。

十六人抬的大花轿平稳顺利。她凝视着盖头上那只金线凤凰,天家御制的嫁衣精巧无比,光各色丝线便使用了百余种以上,影影绰绰的光从轿帘中流出,衬得那只凤凰彩绣辉煌璀璨无比。

她秀眉拧起,颇有些不解自己怎么就沦落到配了个纨绔的地步呢。

皇上亲自赐婚,将她许配给了皇后的侄儿晋王,并钦点为王妃。

而且父王、母妃还有三位哥哥那眉梢眼角盖不住的笑意,让她心中更为不解,她远嫁到京城便这般值得高兴吗?

礼乐声渐被轰鸣的炮竹所淹没,宫内的海公公尖着嗓子道了一声:“落轿——”

花轿稳稳当当地停下,丹凝定一定神,深呼了一口气,不管怎样,她是北境王与东阳郡主的女儿,难道还会怕了吗?

门帘被掀开,丹凝自探手出去,躬下身,扶着贴身婢女云絮的手,稳步迈出花轿。

刚走了两步,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大力扯住,旋即身子被凌空抱起,那一方绣工精致的盖头被风扬起,继而吹落。凤冠前的珍珠帘子作响,她撞进一双丹凤眼眸。

似笑非笑,风流如同三月里的灼灼桃花,极明亮、极澄澈、极妖孽。

那人肤色莹白,金冠束发,与自己是同样一身大红喜服。

不用问,这便是她的夫君——晋王陈旌。

皇后娘娘的兄长在平叛时豁出性命保了皇后与太子的平安,只留下了这一个独苗苗。

据说又是从小养在皇后膝下的,自小便是皇后娘娘的掌中宝,还有皇上给的独一份的宠爱,加之他自己天然的一份聪灵,自小过目能诵,不管何种复杂的功课,先生一点便透。

十五岁时披甲出征,大破倭寇,军功甚伟。未及弱冠之年便赐封晋王,比诸皇子都更优待些。

只是从小便性子顽劣放诞,与他天才名声一般盛大的是他顽劣的事迹,样样稀奇,件件古怪。

就好比绝不爱美女。

不管是皇后还是皇上,亦或是诸位皇子赠予的美妾,统统收下却只叫洒扫打杂,连一根指头也不碰。然后大街小巷地搜罗丑女,越丑,在晋王府便越是受宠、越是锦衣玉食。

听闻那日兵部王尚书为着军政要务去寻晋王,两人相谈甚欢,晋王一高兴,大手一挥要把自己最受宠爱的一群姬妾拉出来献舞。

王大人那叫一个满怀憧憬地看过去啊,谁知登时口吐白沫,吓病了过去。

晋王甚至在大冬天只穿件单衣在大雪里是又唱又跳,连皇上来了也不停下;又在大夏天把狐裘翻出来瑟瑟发抖地叫冷,直吓得皇后大病了一场。

关于她这位夫君的传言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多,早就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了。

不过得见真人,这倒是头一回。

陈旌嘴角含笑:“娘子容貌艳丽,姑母真是好眼光。”

好个惫懒轻浮的人物。

她生了恼怒,推开陈旌的手,自己站稳了身子,从侍从手里将盖头取过:“王爷还是自重些的好。”

陈旌双手抱在胸前,颇有兴致地看着丹凝的背影:“不就一道门的距离吗,进了我晋王府的门,你就是我的人了,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丹凝道:“这不是还没进晋王府的大门吗?”

陈旌突然觉得他新婚妻子气鼓鼓的脸蛋十分可爱,登时来了兴致,冲上前去,一把将丹凝打横抱了起来,大步迈入王府门槛:“这不就进来了。”

丹凝甚为恼怒,想挣开他的怀抱,无奈这次陈旌抱得紧紧的,两只臂膀如同铁钳一般,她挣脱不得,无奈之下,只能待在他臂弯里。

陈旌放声大笑,吩咐左右的人:“将本王新收的美妾请出来,一块儿观礼!”

2

众臣虽然已经习惯了晋王殿下从小的惊世骇俗,原本已经见怪不怪、波澜不惊了。但此刻心里也不禁泛起了嘀咕:

那位姑娘是得多丑啊,才能在新婚当天被晋王殿下拉出来羞辱这位新来的王妃。

这位王妃从小千恩万宠地养在深闺,不知晋王脾性,这新婚第一天怕是得被气哭在新房吧。

谁知丹凝面上毫无波澜,她斜睨着陈旌,陈旌也满脸笑容地看着她。

丹凝便生了气性,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倒是要看看那美妾模样是有多可人,让她这位纨绔丈夫新婚之日也念念不忘。

晋王的随从丁子郑重其事地踏进门槛,请出——一只鸡。

那只鸡通体雪白,羽毛被人打整得干干净净,鲜红的喙像颗红宝石,乌溜溜的眼珠滴滴地转,昂起头,左摆右摇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陈旌看见它眉开眼笑,扑过去将鸡摁进怀里:“哎呀,本王的小可鸡,可算来了。”

厅堂里一阵风过,安静得出奇。

过了一阵子,丹凝不禁咧开嘴角无声地笑了出来,她面如皎月,轻笑间如冰雪般清灵,她礼仪周全地朝晋王福身:“王爷。”

陈旌笑容可掬:“王妃,还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陈旌想看她被气哭,惊恼,然后甩手而去,谁知丹凝不仅脸色都没变,更是好整以暇地吩咐云絮搬来酸枝木大椅,理了理裙裾,坐了下来。

“王爷既如此喜欢,依着礼数,妾身需受您心头至宝的一杯茶,它才有正式的名分不是?

“妾身也不会亏待它的,便抬作侧妃,名字入皇家玉牒。正好趁着府里亮堂,热闹一番也是不错的主意。”

将鸡抬作侧妃?还入皇家玉牒?百年之后岂不是还要与晋王合葬?自己的骨架旁边摆一副鸡骨头,想想都觉得膈应。

众位大臣恨不能自己从头到尾就没参加过这场婚礼,王爷放诞,王妃甚至比他更放诞、更不走寻常路。皇后娘娘真是极好的眼光啊。

“王爷、王妃,娘娘正等着呢,快些去大堂罢。”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柳晓连说带笑、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打了圆场,也避免了“鸡侧妃”的诡异场面出现。

众人立马附和:“对,先拜堂,先拜堂。”

“王爷王妃佳偶天成、金玉良缘呀。”

喜乐又一次悠悠扬扬地吹了起来,红烛摇曳,敬拜天地高堂,夫妻送入洞房。

夜晚皇后端坐宫中,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累了一天了,不过也总算看着旌儿成婚了,也算是告慰九泉下的兄长与嫂嫂了。”

柳晓在一旁为皇后揉肩:“娘娘放心,奴婢眼瞧着,王妃是个极不错的,能镇得住王爷。”

闻言皇后笑了。

“本宫看人,那就没错过。旁人都以为丹凝是个最守规矩的,恐怕她自己都是这么觉得的,但她可是北境王的女儿,天生的,这身上就长着反骨呢。

“若是闹腾起来,怕是比旌儿都还要能闹腾,专治他那种纨绔的毛病。往后啊,这晋王府,就热闹了。”

喜房布置得极美,桌上燃着龙凤火烛,轻软的红纱重重叠叠,紫檀拔步大床铺着百子千孙锦被,挂着和合二仙绣帐,触目所及都是喜庆。

丹凝轻轻颔首,云絮便明了地出去打赏了屋内屋外的一干人。

喜房这般用心,显示出对她的看重,倒是让她有几分相信是政治联姻了。

丹凝等了一会儿,门被人从外面踢开。

她感到一身厚重的酒气,那人跌跌撞撞地接过喜娘手里的秤杆,一把挑开了她的盖头。

云絮适时带着众人退了下去。喜房中只剩下夫妻两人。

陈旌慢慢地靠近,丹凤眼眸深邃,他身上的气味混合着酒气,丝丝缠绕,诱人沉沦。

陈旌突然揽住了丹凝的肩膀,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看,丹凝被他看得有些脸红,饶是再怎样沉稳端庄,此刻也有些慌神。

毕竟,是新婚之夜呀。

陈旌问她:“喜房好看吗?”

“好看。”丹凝答道。

他步履清楚,吐字流畅,一瞬间让丹凝以为他没有醉,但是下一秒她便知道自己错了。陈旌一头栽进了她的怀里,头靠在她肩膀上。他的确是醉了。

丹凝秀眉拧起,偏头看了一眼陈旌,她没有错过他低声呢喃的那一句:“为什么,你不是她?”

她?她是谁?

她端宁郡主这样千里迢迢地嫁来京城,是为了听他羞辱、做人替身的吗?既然知道自己是政治联姻,改变不了的命运,心里有人为什么不藏好些。

蠢货!

气得丹凝一把将陈旌推开,任他滚在床下去睡,也不肯管他。

将云絮唤回来,服侍她脱下一身厚重的礼服,洗去脸上脂粉,换了家常衣裳,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但闭上眼睛却在心里盘算:明日里,该怎么给那混球子点颜色看看。

3

第二日陈旌从地下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依然酒气浓郁,还穿着昨日一身大红的喜服。

感受到帷幕外透来的光,心知已经不早。

立在床旁的云絮感受到陈旌的动静,将帷幕拉开,挂起。门外一行丫鬟鱼贯而入,洒扫、服侍陈旌洗漱穿衣。

“王妃呢?”

陈旌脑子还有些昏沉。昨夜姑母要求他必须进新房,他故意喝了个酩酊大醉,想逗着王妃发脾气。

谁知一片平静,是他喝断片了还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云絮取出一件暗红色团锦的正服,丫鬟们低眉恭敬地为陈旌换了衣服,系上腰带,扣上羊脂玉佩。

“王妃备好了早膳,在正厅等您呢。说是鸡主子也在呢。”

换了衣服,陈旌提了提衣领:“走,跟着爷看小可去。”

丹凝笑盈盈地静坐在桌旁等陈旌。新婚第一日,她穿着一身正红色,更显得妩媚动人。

昨日婚礼仓促,他没能看清楚她的脸,此刻倒是看清了。长得真是十分不错,据说她母亲东阳郡主当年便是名动一时的美人。

许是从小养在边境的缘故,她并没有京城闺秀那股子扭扭捏捏的气息,此刻见他看向她,她便也回过头来,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

发髻服饰都齐齐整整的,甚至比京城女儿的姿态更要好些,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穿一身温柔的广袖裙装,如娇花映水,明艳动人。

她温声细语地开口:“王爷醒了。”

他突然想起来,成婚之前他也曾听闻过这位丹凝郡主的盛名。

说话温言细语,时时带着和气的笑容,气质温婉大方。不喜欢同哥哥们去骑马打猎,反而喜欢绣花、下棋、读诗填词。比许多京城的大家闺秀更加像大家闺秀。

平日里训她的三位哥哥能训得如狗一般,一番圣人言论下来,听闻铁骨铮铮的三位汉子都快哭着跪下来忏悔了。

昨夜小舅子揽着他喝酒,偷偷告诉他,每次看到妹妹,他都感受到一阵慈祥的佛光,恨不能跪下。

他又看了一眼丹凝,见她依旧微笑,真如观音菩萨一般慈祥温和,他不由自主地也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王妃手艺真好,本王一路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新婚第一日,辛苦王妃了。”

“王爷谬赞,妾身侍奉夫君,自当用心。”丹凝滴水不漏。

陈旌身后的丁子上前笑着打了个千儿:“王妃,鸡主子呢?奴才来侍候,鸡主子顽皮,惊着王妃可是奴才的罪过了。”

丹凝笑着叫了一声:“云絮。”

云絮脆生生应了,领着丁子出去了。

丹凝亲自动手,为陈旌盛了一碗口蘑鸡丝粥,配以十几碟新鲜清脆的各色酱菜,同苏式精致的早点。

陈旌接过小碗,拿调羹搅了搅,热腾腾的香气冒出,令人食指大动。他浅浅抿了一口,极鲜美的滋味。显然是今晨庄子里新鲜摘下来的晨菇,喝进一口,丰富的滋味绽放在舌尖。

放下碗,他由衷地赞叹:“王妃手艺着实不错。”

“是王爷养的鸡崽好。”丹凝抿唇而笑。

陈旌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突然明白了什么。

“王爷!”丁子突然奔进来,瞪圆了眼睛,突然嚎了一嗓子,“爷!鸡主子!遇害了!”

4

也不知是否是新婚时便不太和的缘故。

两人成婚都一年多了,不仅没圆房,反而成天跟打擂台似的不对付。

陈旌总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丹凝同他生气。

丹凝喜欢整齐、干净,他便偏偏要一身酒气,邋遢地回府,而且一回府就往丹凝的房里跑,一进去便要在丹凝床上打滚,留下一身酒气。

看见丹凝气急了的脸,他才无赖极了地抚掌大笑。

这招用多了,丹凝便学聪明了,那日陈旌回来之前,她便在床上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钉子,陈旌躺上去便被扎得“吱哇”乱叫,被丹凝吩咐人扔了出去。

陈旌时常躺在兄弟们中间,一边喝酒一边碎碎骂着。

骂的时候多了,兄弟们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哎,旌哥,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同王妃做对呢?咱们众兄弟瞧着,王妃是个极和缓极好相处的性子呀,怎么您们晋王府,成日里都是‘噼里啪啦’的动静呢?”

这话说得陈旌一拍胸口站了起来:“那女人和缓的表面都是装的,你们是不知道,她谋害了爷的小可鸡,爷的小可鸡那么乖巧懂事,她这女人,怎么下得去手的!”

“原来还在生那小鸡崽的气呀,旌哥,别了吧,回家好好同王妃过日子,这小鸡崽,兄弟出钱,再给你寻只一模一样的。”

“哎,要我说,这问题怎么能是出在小鸡崽的身上了,归根究底还是没能娶对了人呀!”

众人仿佛恍然大悟:“啊,你说的是姚小姐吧。”

“对呀,当时姚小姐可是京城数得上名号的名门淑女呀,同咱们旌哥又是青梅竹马的,若是姚小姐成了王妃,咱旌哥能同她计较一只小鸡崽么!”

“可姚小姐,不是早就嫁人了吗?”

众人说着说着才觉出不对劲来,都拿眼去瞥陈旌,见他一人在喝闷酒,话也不说了,登时也不敢再开玩笑。

当年姚家小姐姚书善在宫中当伴读的时候,曾同陈旌有过一段同窗的岁月,说起来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

只是不知为何,陈旌几番求娶,姚书善都拒绝了,远远地嫁到了闽南去。

一人从中揽住了陈旌的肩膀,是郑侯爷的三子郑高业,平日里最是纨绔不正经:“好了,旌哥,你若是真的还想着姚小姐呢,兄弟倒是有个办法,能让你给她接回来。”

姚书善么?

陈旌迷迷糊糊的没听清,他醉过去了。

半夜里丹凝是被陈旌闹醒的。

他喝醉了酒,连大门都不肯走,仗着自己轻功好便直接翻墙而过,此刻便如同东海进贡的那起子八爪鱼一般,死死抱住她不放。

大声嚷着她的名字:“丹凝!丹凝!王妃!我要同你睡觉!丹凝,你还不来伺候小爷!丹凝!”

丹凝无奈,大声喊云絮进来。

云絮迷迷糊糊之间被房里的男人吓了一跳,挑起灯才看清楚是晋王,不由得一笑:“王爷怎么似个小孩子呢。”

丹凝忍了又忍:“你去,给他煎一服醒酒汤,瞧他这副样子,像是我多了个儿子一般。”

云絮忍着笑去了。

房里只剩下丹凝和陈旌。

陈旌猛然又从丹凝的怀里坐了起来,他眼睛迷迷糊糊的,嘴角弯弯,笑得甜甜的,跟平日里纨绔讨人嫌的模样大不相同。

他拉了拉丹凝的衣角:“姐姐,亲一个。”

丹凝被吓得不轻,甩手给了陈旌一个巴掌:“清醒些,别借着酒同我装疯卖傻的。”

陈旌似乎被打疼了,也不知道还手,还“嘤嘤嘤”十分委屈地哭了起来。

丹凝瞬间头疼。

“别哭了。”

“姐姐亲,姐姐亲一下,就不疼了。”

丹凝平日里没注意到,其实陈旌的丹凤眼生得颇有女相,此刻醉了酒,泪光点点,可怜兮兮,真是,可爱过了头了!

这真的是日日同她拌嘴吵架的陈旌么?

陈旌见她没有动静,两只手就又抱住了丹凝的脖颈:“姐姐。姐姐。”

丹凝被缠得不耐烦:“好好好,那就亲一下啊,就一下啊。”

她很敷衍地在陈旌脸上吻了一下。

谁知陈旌十分狡猾地一笑:“姐姐,这可不算呢。”

接着一把揽过丹凝,闭上眼睛,便亲了上去,细细摩挲品味丹凝的滋味。

陈旌睡下后,丹凝还面红耳赤得紧。

从前母妃同她说“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玄也最妙的东西”。

她同陈旌生活了一整年,清醒时总是针锋相对,拌嘴吵架,她看见他时只有厌烦和愤怒。

但他那般醉醺醺的,全心全意地抱住她,似个三岁孩童般撒娇,她却又丝毫顶不住。

还有那个吻。

丹凝心如擂鼓,突然明白,似乎她同陈旌之间,有些东西,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第二日陈旌在王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丹凝的房中,随意唤来一个小丫鬟:“爷昨晚怎么歇在这里了?王妃呢?”

小丫鬟忍俊不禁:“王爷昨晚醉了,回府里就大声嚷嚷着王妃的名字,还非嚷嚷着要同王妃一起睡。王妃嫌您吵闹,便去别院里住了,说是今早刚好赶个庙会再回来。”

“爷会干那么丢脸的事!”

陈旌一下子炸毛。

他为什么喝醉了会叫丹凝的名字!

丹凝别是以为他喜欢她了吧!不行,他得同她吵一架,证明这没有。

他一本正经地吩咐:“等会儿王妃回来了,你让她来找本王。”

小丫鬟笑着应下:“是,知道您想王妃了。”

“瞎扯!”

但他心里在盘算,庙会应该午时就结束了,他就在府里,等着这个乱跑的女人!还敢嫌他吵闹,今日他便要振振夫纲!

5

谁知等到日落西山,丹凝才回来。

还一脸疲色,发髻散乱,是从来没有过的狼狈。

奔出来接她的陈旌皱了皱眉:“怎么弄成这样子?”

云絮没好气道:“却不知王爷原喜欢苗疆换妻的那套把戏。

“今日郑公子道他给了您一个妻子,要来换我们郡主。北境带来的护卫都在身边,都能被他好一阵缠。若非郡主聪慧,今日,哪还能这般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丹凝深深地看了陈旌一眼:“我原以为,你只是贪玩,谁知你竟搞出这套把戏来。”

陈旌感到胸口有一阵熊熊的烈火燃烧起来:“你打了郑高业?”

丹凝扬起下巴:“对,不过放心,没打出什么大问题,用不着你在这儿兴师问罪。”

陈旌提着刀就出去了:“你怎么没打死他!”

丹凝一霎时没反应过来,看着陈旌的背影颇有些不解。

直到半夜里,陈旌才尽兴而归。

丹凝急忙将丁子传来问话,丁子似是被笑到了:“王妃放心,王爷没杀那杂种,什么东西,仗着同王爷称兄道弟两句也敢来欺负王妃。

“王爷提着刀,追了他大半个城,一刀劈在了他后背。说是吓得魂都没了,日后也不能再人道了。”

丹凝半是头痛半是无奈:“他怎么就这么不顾后果呢,那一刀劈下去弄出点别的事怎么办。”

丁子骄傲地扬起头:“他欺侮王妃,便该打!”

然后又朝她抛抛眼色:“王妃放心,王爷虽说日常里爱同您拌嘴,但心里是有您的。那位姚小姐,不过是酒后的胡话罢了。”

“姚小姐?”丹凝疑惑地问了一句。

丁子低头:“奴才多言,总之,那已是前尘往事了,王妃不必在意。”

丹凝聪明地不再多言,但心里却暗暗存了个疑惑。

这件事传到宫中,柳晓绘声绘色地同皇后说了一遍,似说书一般,将郑高业逃窜的神色、晋王爷提着刀凶神恶煞追着砍的模样,个顶个地说了个清清楚楚。

末了,柳晓捂着嘴笑:“听说,咱们晋王如今多了一个外号,说是叫……‘陈一刀’。”

皇后与柳晓都笑了起来。

“本宫便说这是一门好亲吧!东阳还不肯信,还不愿将女儿嫁给我呢。瞧着小两口的,多恩爱呀。”皇后脸上浮现出三分得意。

“既然如此,本宫便再添他们一把火。你先前是同本宫说了吧,旌儿同丹凝还未圆房?”

柳晓笑:“是呢,看来还得娘娘出手。”

后来一月里,似乎陈旌都变得忙了起来。他难得有正事去做,丹凝也便不再同他玩笑,成日里坐在府里,绣绣花、理理账目,日子也就过去了。

突然一日傍晚,宫里传人慌慌张张地来同她禀报,说是陈旌出事了,需她立刻去一趟。

吓得丹凝面色凝重,吩咐云絮在府内守好,自己便带着几位丫鬟往皇宫里去了。

宫人将丹凝往皇后的后殿引去,替她开了门:“王妃,王爷就在里面,受了伤,如今好生严重,谁都不得靠近,娘娘没法子了才让人来传您的。”

丹凝不疑有他,一脚踏了进去。

果见陈旌正躺在地上,只是没见得有伤,反而双颊异常潮红。

丹凝拍了拍陈旌的脸:“陈旌,陈旌!醒醒!”

陈旌猛然睁开眼睛,将她扑倒在地。

丹凝感到一瞬间的天旋地转,便被陈旌扑在了身下,她感受到他的体温异常灼热,他眼睛里是浓郁的情欲。

陈旌喘着粗气:“姑母好生缺德,居然骗我喝了暖情酒,还是三壶煎成一壶的功效。”

此刻丹凝却顾不得好笑,她有些慌张了:“陈旌,不行,不行,你放开我。”

陈旌热血涌上头:“原来你也会慌张呀,这样不是可爱多了。”

他迷迷糊糊地亲上了丹凝的唇,果然是又香又甜又软,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

丹凝都快哭了,往日里端庄温和的丹凝郡主此刻几乎语无伦次:“陈旌,不行,我没准备好,陈旌,我害怕。”

陈旌仿佛有一瞬间的清醒,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丹凝,为什么不行?你我是拜过天地高堂的夫妻,我明媒正娶你回来的。还有,”陈旌在她耳边轻声道,“别怕。”

丹凝眼见推不开他,只好闭了眼,随他褪去她的衣裳,肌肤相亲。那一瞬间的刺痛后,便是如狂风骤雨般袭来的快感。她仿佛是在风雨里的一叶扁舟,只能被迫地抱着他。

芙蓉帐暖,温香软玉。

陈旌清早醒来的时候便有这样的感觉,怀中丹凝还在沉睡,望着她极其疲惫的脸庞,他心里突然涌起了无限爱怜。

又去亲吻她的脸颊,逗弄她的唇舌。

丹凝被他弄醒了,迷瞪着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要推开陈旌,却被陈旌紧紧搂住。

她靠在陈旌怀里,听着陈旌强劲有力的心跳,突然娇羞得不像样子。明明他们成婚已经一年多,但仿佛此刻才是新婚之夜。

陈旌吻着她的额发,轻声呢喃着她的名字:“丹凝,丹凝,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其实想一想,我想尽花样逗你,是因为我看不惯你就那么一个表情。我喜欢你同我生气、同我喊,丹凝郡主温和端庄,却只对我一人发脾气,说明你我是最亲近的。

“昨夜若不是你进来,或许我拼个爆体而亡也不愿意随随便便地碰了一个女人。你进来那一瞬间我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因为我知道,你是我的妻。我们,是一体的。”

丹凝听着这一番话,脸通红,却偏要嘴硬地背过身去:“分明就是为了那起子肉欲。”

陈旌探过身,非将丹凝扳直了过来,笑得欠揍:“是吗?”

丹凝还来不及回答,便被封住了唇。

6

小半年之后晋王府便传出好消息,道晋王妃已有三月身孕,流水一般的赏赐从宫里送进府里。

丹凝懒懒地躺在陈旌怀里,陈旌手不空闲替她剥橘子,一瓣一瓣晶亮的橘子剔干净了白色胞衣,才喂到丹凝嘴里。

自从怀孕之后,她便爱吃那种酸酸的东西。

“只是,你如今是不是将我伺候得太好了些?才三个月而已。”

“这算什么,你得习惯,往后二胎、三胎的时候还要日日感叹我对你太好吗?”

“谁要同你生那么多!”丹凝眼波流转,娇嗔陈旌一眼。

在陈旌眼里却比催情药都好使,含住她的唇细细亲吻,抬起头时皱眉:“这橘子也忒酸了点。”

丹凝一脚将他踢了下去:“不乐意便滚下去。”

谁知陈旌笑嘻嘻地转身,当真走了:“滚就滚。”

丹凝着急了:“滚回来。”

“姑父诏我有事,先去了,娘子莫太想我。”陈旌嬉皮笑脸地挥手。

丹凝无奈一笑,又软回去,继续懒在榻上,给孩子绣衣裳。

突又想起什么一般,吩咐云絮:“晋王爱吃甜的,如今桂花开了,你去摘些桂花,吩咐底下人去做吧。”

“罢了,还是我亲自来吧。”

只是等到更深夜漏,也没等到陈旌回来。且外头淅淅沥沥还下起雨来了。

丹凝秀眉拧起:“备车,去宫里。”

雨幕铺天盖地拉了开来,黑夜里也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银线,“哗啦哗啦”地砸在地下,溅起一朵朵水花。

马夫不敢把速度弄快了,紧赶慢赶地却也到了宫门口。

丹凝掀开帘子,外面扑来一阵雨时的湿冷空气。

“王妃,还是关了吧,别让冷空气侵体,染了风寒便不好了。”云絮在一旁劝道。

谁知丹凝一直挑着帘子,凝神注视着外面:“云絮,你看那是不是晋王府的马车?”

云絮凑上前,惊讶地捂住嘴,的的确确是晋王府的马车。虽然晋王几乎从不坐马车,但依着惯例,还是会派马车出门随行。更令人惊讶的是,晋王殿下,屈尊,扶了一位女子上车。

丹凝将帘子放下来,面无表情:“让老吴跟着陈旌,别叫他发现了。”

那样的倾盆大雨,似乎能掩盖一切踪迹。陈旌并没有发现背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停在姚府门口。

陈旌再次降尊,扶了那位姚小姐下车。

姚府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将雨幕也照得温暖,陈旌撑着一把油纸伞,手伸出,那位姚小姐将手放了上去,咧开嘴浅浅地笑,轻盈地跳了下来。

陈旌背对着她,伞都倾向那位姚小姐,雨幕中,两人在一把伞下,一块说着话,真像一对璧人。

丹凝慢慢地靠近。

她没有错过,陈旌那声温柔缱绻的“姚姐姐”。

耳朵边像是猛然响起惊雷。她想起他喝得大醉、抱着她撒娇求吻的那个夜晚,他一声一声唤着的“姐姐”。

丹凝甚至有些不敢再走,怕听见更多令她心碎的事情。

“皇上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为侧妃。阿翁已经仙去,你我之间再无阻碍。这次,我答了‘愿意’。”

舒坦的日子过久了,习惯了他看向她的眼里满是爱怜,却忘了他还有一位搁在心头忘不了、放不下的青梅姑娘。

那次他追砍郑高业之后,她便去查了这件事。

姚小姐,姚书善,据说是不少男儿的春闺梦里人,白月光般迷人。其中最痴恋的,便是陈旌。

陈旌比她小三岁,进到宫里的时候,听说便是这位姚姐姐一直善解人意地照顾着他。

陈旌爱她,敬她,姚书善在的场合,陈旌永远都是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

只不过因着纨绔的名声,被姚家老太爷拒之门外。

闹得这样满城风雨,最后,是姚书善自己求了一门外省的亲,嫁了出去。

婚后,姚书善过得并不幸福。被丈夫的后院搞得心力交瘁。

而郑高业的二叔,正是下放到了闽南做巡抚,直系下属便是姚书善夫家。那次郑高业要同他说的法子,便是这个。

若不是陈旌自己许肯了,姚书善怎么能回来?

原来原来,都是一场错付罢了。

他心心念念的姚小姐,终于和离归来,还得了皇帝的赐婚,他心里,想必是欢喜极了吧。

那么她呢,她呢,她算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又算什么?

丹凝终究是两腿一软,昏了过去,昏迷之前,她只听得云絮撕心裂肺地叫着:“王妃!”

再醒来的时候,陈旌坐在她的床头,满眼哀凄。

她心里忽然懂了什么,摸了摸小腹,平坦一片。

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陈旌紧紧握住她的手:“丹凝,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她嘴唇苍白,满眼憔悴神色,轻声一笑:“孩子?我们?”便将手抽了出来。

“陈旌,你叫她‘姚姐姐’……‘姐姐’,你那晚喝醉了,你叫的‘姐姐’,便是她吗?

“我从前还想不通,何以你喝醉了会喊我‘姐姐’,原是这样,原是这样。你梦里的姐姐,便是那位姚小姐吗?”

陈旌只是沉默着。

丹凝眼中还含着薄薄的一层泪水,见他不回答,吸了吸鼻子:“或者,我换一个问法,陈旌,你告诉我,你想娶她吗?”

陈旌低下头去,无法直视丹凝的眼神,一看,他心里便会激起无限的自责、愧疚。

一边是年少时候最初的心动与爱恋,一边是长大之后互相剖白的夫妻之情。他心中仿佛交织着神魔,快要将他撕碎。

半晌,陈旌才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真是,好一句‘我不知道’啊。

丹凝扯开嘴角,讽刺地笑了。侧过身去,不再理他。

7

观音庵年久失修,只有几个姑子苦苦守着而已。

丹凝到了后,请瓦匠来修了屋顶、堵上漏雨的屋檐,又请木匠修理了窗棂。窗棂上尘土堆积的隔扇纸被云絮全部撕下来,吩咐人全涂了明纸糊窗。

冬日到了,下雪的时候映进来,比点了灯还亮。丹凝抚掌而笑:“这才对,弄得那般暗无天日的做什么。”

院子里的杂草全都锄了,丹凝亲自挽了花锄,养了四大缸水,播了几颗莲子。并种了两棵玉兰在寺庙前。

观音庵里的日子极清净。

丹凝也不再穿鲜艳的榴裙,日日只着一身素衣,与庵里的姑子一起吃素。不到两月,身子愈发清减,颇显出几分仙风道骨来。

只是云絮瞧着,心中颇有些疼。郡主今年不过二十岁,花一样的好年纪,难道便要在这里青衣古佛度过一生了吗?

丹凝日日跪在佛前祝祷。

只是偶尔,她也会想起一些事来。

小产后,身子渐好些,她便去了皇后宫中。

“妾身失德,不配做皇家的儿媳,恳请娘娘恩准妾身出家。”

皇后端坐宝座上:“丹凝啊,何苦呢?”

皇后的眼神慈悲关怀,一霎时戳动了丹凝内心,她低下头去:“妾身有负北境与娘娘的期待,担不起这个大任,得不了夫君的欢心。娘娘便恩准丹凝出家吧。”

“你想出去避一避可以,只不过不许剃度,留在皇觉寺吧。”

“皇觉寺太近了些,娘娘还是让丹凝走远些吧。观音庵便极好。”

“随你吧。”

“只是丹凝,你可否想过,你何曾是个认输的性子?阿旌负了你,若说你要打他、要杀他,我是信的,但你却要避开了他。丹凝,你这是,动了情啊。”

丹凝猛然在佛前睁开了眼睛。

佛祖的眼神永远悲悯苍生,温和地看着世人所受的一切苦难。

丹凝深深俯首下去叩拜,忍不住哭了起来。

“情”之一字,为何这般磨人心弦。

她以为,他温热的气息靠近她时便是情,他替她寻最好看的衣裙时也是情,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护住她的时候亦是情。

却没想到,辗转反侧、夜夜难眠也是情。朝思暮念、思念成疾,更是情深如海,再难转圜。

她一生唯一一次的心动,恨不能将一颗真心全然剖出给他,因而也忍不了他给出的真心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他怎么能将那颗心,分了另外一半给别人呢?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竟还是丝毫都怪不起来他。

她依然眷念他温柔的轻吻,深情的眼神。因为太爱,所以才无法面对,他这深情背后,有旁人的影子。

8

陈旌已经端着一杯茶在皇后宫里愣愣地坐了很久了。

皇后眼见他那副窝囊样子,突然心里就来气了,一把将茶杯掷到他面前。

茶盏碎了个“噼里啪啦”,里面的热水溅出来,把陈旌烫醒了,他猛然惊醒:“姑母。”

皇后一拂袖子:“瞧瞧你那废物样子,自己的媳妇,惹生气了,自己不知道去哄回来吗?成日里搁本宫殿里坐着有什么用!

“你还指望本宫下道旨将你媳妇哄回来吗?想些什么呢!难道你还真想娶一房侧妃?”

陈旌颓然:“姑母,我开始也确实拿不定主意,可是丹凝一走,我感觉,她将我的魂魄都拿走了。这时我才知道,其实,其实,我对姚姐姐早没了想法。

“我,我现在百口莫辩啊。我想同她解释,可我怕她一早死了心,这辈子也不愿意搭理我了。”

皇后沉了沉声气:“若是不愿意搭理你,她早就和离回北境去了,还去什么观音庵。”

陈旌一拍大腿:“对啊,丹凝最是外柔内刚的人了,她若不愿意理我,早就回北境去了!对啊!”

陈旌恨不能立马飞到丹凝身旁,连“告退”都没来得及对皇后道一声。

丹凝此刻正在市场挑选冬菇,她近日迷上了做素斋。

荠菜作馅,加入新腌的脆萝卜,滴上两滴香油,包成薄皮小饺子,在滚开的冬菇汤里滚上三滚,立时舀起,鲜香无比。

刚同店家说好,转身就被人死死抱住。

那人身上的味道十分熟悉,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眼泪一下子就要下来了。

心上突然涌起百股滋味,又是愤怒、又是难过、又是欣喜,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她奋力要推开陈旌:“王爷放手,你我夫妻情缘已尽,这般姿态没得惹人嘲笑。”

“我从没有娶别的人,我只喜欢你的,我要报答姚姐姐有千种万种办法。我是一时鬼迷了心窍了,我只喜欢你的。”

不过一个时辰,皇后便在宫中听闻晋王妃归府了。

她笑着拈了一块芋泥糕来吃:“那混小子做了什么,让丹凝这样顺从地就跟着他回去了?”

柳晓在一旁笑:“王爷啊,当街撒泼打滚,非说没了王妃他成日里都睡不香甜了,求着王妃回去。王妃面皮子薄,经不得他这般无赖。”

皇后笑得前俯后仰:“这猴崽子,还是这么没脸没皮。不过,他倒也只能撒泼无赖才能哄回丹凝了。”

尾声

后来丹凝才知道,父王同皇上、皇后的关系稳定得不得了。太子还被送到军营里锻炼了三个月,十分敬重父王。根本不需要委曲求全将她嫁给陈旌来保平安。

哥哥悄悄告诉她,是因为父王想喝她出生那年埋下的女儿红了,三位哥哥也想去赌牌玩色子了。她在,总是要约束他们些。

怪不得,花轿从北境出发时,三位哥哥并父王、母妃,脸都快笑烂了。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的确确也是门好亲。

丹凝笑着,看怀里的儿子静悄悄地睡过去了。

真好。

午后的阳光明媚,水一般从窗棂里流泻进来,温暖而不炽热,那人欣长的身影从外面走来。

岁月静好,温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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