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趔趔趄趄的老头儿

写点生活|趔趔趄趄的老头儿

□钱国丹

我娘家那边有个游走的郎中叫“灵昆老”,都说他接骨本事了得,但我们都没有见过。

我妈是本村的小学教师。学校的校舍和宿舍楼都是从前富人的,富人全家已定居上海,庞大的空房就让办了学校。我妈分到的那间宿舍还挺大,我们几个孩子都跟妈住在妈寝室里,只是烧饭要到楼下公用的大厨房里。

那年春天非常潮,水泥质地特别好的礼堂成天湿漉漉的。就在那个湿漉漉的星期天下午,我9岁的妹妹在河里洗好萝卜回到学校,年轻的校长见了她便作老鹰抓小鸡状。我妹一躲,却摔了一大跟斗,萝卜滚了一地。妹妹平日里一点都不娇气,这一回她却躺在地上哭得不行。校长只得抱起她送回我妈的宿舍,妹妹却越发哭得凄楚。校长说“赖上我了赖上我了”,他把我妹往床上一丢,掉头就跑了。

那天只有我这个大姐在。妹妹哭着指指自己的左腿。我把她的单裤往上提提,腿脊上有血,还有一点断骨碴碴拱了出来。

我吓着了,急忙喊来在外面干活的父亲。父亲一见也慌了,背起妹妹就往镇医院跑。我跟在他身后,在窄窄的河堤路上跑得汗水涔涔。大约走了20分钟,对面来了个干瘦瘦、佝着背的老头儿。他左肩挑着小竹扁担,扁担的前头挂着褡裢,扁担后头是一方灰扑扑的小铺盖。老头右手笃笃着一根拐杖,趔趔趄趄地向我们走来。

在我们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老头瞥了眼我妹的腿,问:摔断骨头了吧?我爸说,嗯,这正要去医院呢!老头说:花那冤枉钱干嘛?我爸说,哪有治病不花钱的?老头说,我就不要钱!父亲犹疑着,那老头说:没听说灵昆老吗?

“你就是灵昆老?”父亲像遇到救星,背着妹妹掉头就回到学校。灵昆老喘着粗气跟着我们。他拒绝我的帮助,趔趔趄趄地上了楼。进了妈的寝室,他让我妹妹躺平了,在她破损的腿脊的双侧摸了摸,就对我妹道:忍着点,我给你正骨了!只见他右手抓住我妹的左脚,用力抻着,左手的两个指头把探出来的那点骨碴碴按回去,然后又在伤腿上摸索按压了几下,说,骨头接上了!又转身对我和我爸说:你们,一个去找笋壳,一个去烧半斤糯米饭!

天已向晚,我们只当他饿了,又觉得这老儿有点挑剔,吃饭就吃饭,还必得糯米饭。但他说过治病不要钱,吃我们碗糯米饭又怎的?于是我下楼烧饭去了。等我把糯米饭端上楼,我爸还没回来。我想,学校附近没竹子,我们村的人也不吃竹笋,爸到哪里去找笋壳?

灵昆老从他的褡裢里抓出几把打成粉状的草药,倒在糯米饭上,他捏啊捏,捏成个药饼,裹在我妹的伤腿上。这时候我爸也回来了,他的手里拿着把刷墙用的旧刷子。爸拿刀剁去沾满蛎灰的那头,剁掉捆扎的细绳,哗的一声,散了一地的老笋壳。灵昆老捡起笋壳卷儿,展开,一张张往药饼外贴,密密麻麻地箍了一周。这时候我明白我该做什么了,我找了一卷细带子,灵昆老就用它在笋壳外围绕啊绕,给我妹打上了笋壳绑腿。

我爸说,你这像医院里打石膏。灵昆老眼皮一翻,说:石膏能跟我这比吗?我的草药能止痛,能接骨!——石膏又死又沉,接骨要靠你自己长!

已是晚饭时分,我问灵昆老想吃什么?他答,半斤老酒。我问,要什么饭菜?他摆摆手,坚定地说,就一碗老酒。酒来了,他慢慢地咂着,很享受的样子。我们正为他今晚睡哪儿发愁呢。喝完酒的他趔趔趄趄地下了楼,一头往楼梯下钻去,并打开自己的小行李卷儿。我急忙说不行不行,这儿满是蛛网和蚊子!——要不你先出来,我给打扫打扫!

等我拿着扫帚和拖把来到楼梯下时,他已经呼呼地睡熟了。

之后每隔一天,灵昆老就笃笃着拐杖过来给我妹换药。每次都要喝一碗老酒。有一次,我给他端上一碟炒蚕豆,他咪一口酒,往嘴里丢一粒蚕豆,面相柔和了些。我问:阿公,你这接骨本事是从哪儿学来的?

于是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年轻时他在深山里当和尚。寺庙厨房外是一条小溪,溪水哗啦哗啦的,景色挺好。住持规定每晚都要留两碗冷饭,用饭箩装着挂在梁上准备明早泡饭。可第二天一早,却发现冷饭被偷光了。那天夜下,几个小和尚躲在厨房角落,拿着棍子准备抓贼。半夜里窗外有了动静,原来是一只长毛老猴,顺着跨溪的老藤爬进厨房……小和尚们很生气,抓住那老猴并打折了他的一条后腿。第二天清晨,挑水的他发现那老猴正一跳一瘸地在寻找什么,他偷偷地跟着,只见它陆续拔了好几种野草,一并嚼碎了,敷在它自己的断腿处。往后那老猴天天找药,他也天天跟着,终于把那几味草药认全了……

给我妹妹换第五帖药时,林昆老说:这腿再养养就没事了,我不会再来了。我们问他要多少医药费,他又翻起了白眼,没好气地说,我说过不要就不要!说完就收拾起行头,趔趔趄趄地走了。

直到今天,那个趔趔趄趄的老头儿还经常在我的脑海里晃动。(题图据CFP)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