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太监的乡愁

一个太监的乡愁

紫禁城外,与神武门隔街相望的景山,日夜凝视着北海,仿佛要永远佇立在大清龙脉的中轴线上。景山北面孤单的屋舍,似乎永远比不上屋舍的主人孤寂。苍老的石阶上,残漏声声,窗外的促织窸窸窣窣,屋里烛火摇曳的残影,终不似当年的华灯璀璨。

天边的月亮圆了又缺,折磨着思乡的人儿。就算当年在坤宁宫里独辟一院,谁也不会知道,多少个午夜惊醒的梦里,孙海英总是会回到那个春夏之交的傍晚。仿佛自连干了三大碗曹正师傅那一锅臭大麻水之后,故乡,就永远属于昨天了。

“鱼米之乡”、“塞上江南”、“人杰地灵”这类的词语,也许永远不会与大城县沾边,“人杰地灵”里的“人杰”似乎能够从当年侍奉清圣祖的红人李玉那里得到印证,但要说“地灵”,决计是对大城县最大的讽刺。大城县位于子牙河下游,地势低洼,洪涝频发,一到雨季,庄稼往往被冲的没了踪影。一到旱季,更是收成惨淡。就算风调雨顺,天赐的缺磷的土地总会让子女众多的家庭难以糊口,朝廷的赋税更让大城县百姓们再也不相信那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天真要绝人,人自要寻条出路,寻到了就活下去,寻不到的话也没关系,起码寻到了绝望。

荷担而归的孙传芳,行走在野草丛生的田间地头,担中的粮食少的可怜,想到家里的三个嗷嗷待哺儿子,加上一个九岁的侄子。除了绝望,还是绝望。孙海英的母亲在生他后没多久,就抛下父子俩,在贫病交加中死去。八岁那年一场洪灾又夺走了他的父亲。出殡那天,孙海英呆呆地站在父亲坟前,久久不肯离去。大伯孙传芳,抱着发呆的孩子,径直走回了那个本就食不果腹的家庭……

小海英九岁,虽然懂得伯父的不易,可在长身体的孩子,哪里控得住自己的饭量,于是常常吃的孙传芳心里发慌,他不是自己饿得慌,而是怕自己的三个儿子饿得慌。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维系多久、这个冬天到底有多漫长。

春风又过,野草依旧,长堤杨柳,几人回眸?春日的大城,永远不会有人唱着希望的歌儿期待相逢。不管是怎样的别离,一别都是永别。

孙传芳的小儿子饿死在这个饥荒的年岁。已经无力悲伤的孙传芳看着余下两个羸弱不堪的儿子,暗暗咬紧了牙关,背手踱步在院子里思考了一个上午,心里有了自己的盘算。孙传芳把呼吸压的很轻,僵硬的脸庞努力挤出一副近乎恳求的表情,转头看向了小海英∶“海英啊,伯伯给你说点事情。”孙海英放下手里的泥巴,抬头看向伯父,却没说什么话,他似乎预感到了,伯父跟之前说话,有些不一样。

孙传芳拉着海英走出了屋子,一边走一边说∶“海英啊,当初我收养了你,现在你弟弟都饿死了,如今这荒年,再这样下去,你另外两个弟弟都得饿死,你忍心看着我们全家都饿死吗?”海英原本稚嫩的脸庞,也变得严肃起来,豆子般的泪水一颗一颗滴落,砸到自己赤裸的脚背。“不想。”海英说的极其平常,他不太关心自己的命运,只是有些舍不得大城县的泥巴,还有父亲坟头上熟悉的荒草。

“既然不想,伯伯就给你安排个好的归宿,保你今后衣食无忧,还能帮家里减轻负担,只不过要你忍着点疼,就一小阵儿,好了之后,就是一生的富贵,到时候,可别忘了你的两个弟弟。倘若能混到当年李玉在康熙爷眼前那般红火,也算是光宗耀祖了!”话至此处,小海英才算听了个明白,伯父是要带他去曹正那里。一想到这,还是不由地打了个冷战。

曹正是大城县远近闻名的手艺人,凭借着出神入化的刀法成全了一个又一个为了家庭而以身犯险的孩子们,他们也曾,不,他们一直是真正的男人,而送他们来这里的大人,却甚是算不得是个人。

曹正既知来意,朗声问到:“来者是否自愿?”

“确是自愿。”伯父急忙答应着。

“是你净还是他净,要他自己说!我们这行可不强迫,免得日后落下骂名,迎升的时候还被骂着就晦气了。”

“快说是。”孙传芳掐了小海英一把。小海英赶忙答应着:“是是是”

曹正接着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绝无悔意。”小海英照着伯伯叫的念着。心里是无助,更是迷茫。

“最后问你,你断子绝孙,可与我毫无干系!”

问到这里,小海英似懂非懂,却还是照着伯父的话回答道:“毫无干系。”全程像极了鹦鹉学舌,只是这个鹦鹉毫不多嘴,也不快乐。

询问完毕,曹正把锅里煮好的臭大麻水盛给孙海英喝,小海英喝了一碗,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人面貌已经模糊,站立不住,差点倒下。曹正又给小海英喝了两大碗,孙海英直接迷迷糊糊倒在了伯父的怀里。看着晕过去的孙海英,孙传芳犹豫了一秒,可这一秒,什么也改变不了。

曹正招呼孙传芳,一起把孙海英绑在了长凳上,长凳下面放一个特大号的盆,盆里满是石灰。曹正从房梁上拉下一根绳子,绳子一端绑在房梁,另一端栓住小海英的弟弟,拉直绷紧。在下面涂抹秘制的药油。曹正取出刀具,一把长刀在囊的两侧各开一个深口,在刀子滑动的瞬间,孙海英在剧烈的疼痛中醒了过来,他知道那个无数次赤脚走过的土地,也会和他永远分别了。孙海英本以为曹正为他慷慨解囊之后准备探囊取物,没想到曹正只是把一个容器从下面接住,叫海英大吼。父母的离去,伯父的绝情,故土的难舍,加上命运的未卜,让这个九岁的男孩在此刻爆发了,他声嘶力竭地怒吼,似乎是要吼破命运的枷锁,似乎是对故土不舍的呐喊。曹正满意地点点头,迅速地塞进他张大的嘴里一个煮熟的鸡蛋,强烈的气流被瞬间堵住,巨大的力量全部憋到了下方,两颗蛋蛋顺利挤出。曹正将猪胆切开,分别贴在两侧伤口处止血。然后又磨了一次刀,捏住丁丁的根部,只一刀,多少男人在他手里彻底干净了。曹正每次挥刀之后,常常会想,我挥刀多年,让这么多人背井离乡,也让人功成名就。这到底是在渡人,还是在害人?他自己不知道,孙海英也不知道。

曹正和孙传芳把孙海英抬到炕上,插了一根小麦秸,把猪胆切成蝴蝶状,贴在了伤口上。取下的那一根丁丁和两个丸丸合称为宝,曹正把宝放到盛满石灰的盒子里,那个盒子叫做升,

升里不光盛着宝,还有用油纸包好的净身契。升的外面用红布包裹着,要挂到很高的地方,寓意鸿运当头,步步高升。如果将来发达了,需要赎回自己的宝,这叫迎升。

乾隆盛世下的紫禁城,夜里的灯火格外璀璨,只是当年的海英,已经变成了小英子,生养他又抛弃他的家乡,永远成了他心头回不去的故土。

小英子生的乖巧,又面容清秀,夹缝中生存的他学会了见风使舵、左右逢源。经年的宫廷生活让他早已深谙生存之道。从开始住在紫禁城外的景山北边,到后来到皇城边的他坦(皇宫太监的集体宿舍),再到后来得宠,有幸去侍奉后宫的某个失宠的嫔妃,住在了主子前院的配房。小英子的称呼也逐渐变成了海公公。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失宠的主子吟诵的诗句传到了海公公耳边,海公公也暗自叹息。

人有失宠失意,人有辉煌得意,不论身在何地,故土对我们永远不会嫌弃。就算我们对她不满,她一直都在那里。

海公公后来得势,甚至能在坤宁宫独辟一院,可夜晚的寒蛩不住,每每夜间醒来,耳畔总是不住地传来乡音的呼唤。他的得势没能让他有丝毫心安,但他想要多攒些银两,早些迎升,也就是赎回自己的宝。他曾经多少次接济过前来求助的两个伯伯家的弟弟,只是想卑微地问一问家乡,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总给人无尽的绝望。

时光流转,满城春色也留不住故人易老。已经不知多少次,海公公听到有人在背后骂他老太监,他也不甚在意,只是长久被封建剥削和自我压榨,他不但麻木,而且更像一台机器。没有人在意他,他也退出了一线。那天的景山依然包容着一切被皇城遗弃的失意者,而孙海英是乞骸骨还乡,唯一一个还在景山逗留的太监。他回想着当年的经历,只有这座景山能懂他。山不说话,只是山头的指向,永远是梦中的大城县。

在景山的逗留,只是因为将要回到一生思念的故乡,回到那个一生只在梦里的故乡,那个一刀两断故乡,就要在他眼前了。

回乡那天,孙海英找了大城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到曹正家中拜访,曹正早已去世多年,但他儿子曹全,继承了老子的衣钵,继续干着不知是渡人还是害人的营生。孙海英迎升,足足花了五百两银子。他那天试探地问自己的两个老弟弟家的几个子侄,自己死后可不可以进老家的祖坟,他们低着头不说话。孙海英也再不自讨没趣。他在老家太监们的坟地里,给自己父母造了个衣冠冢,专门去父母坟头一边捧了一把黄土。

孙家的族长在供桌前,一字一句地读着净身契约上的内容,子侄们和孙海英一道,齐刷刷地跪在下面。读完了契约,族长一把火点燃了契约,那天风大,契约被猛地吹到了天上,化作了一团火焰,在天上飘着、烧着……

猛然间,只听得孙海英号啕大哭起来,那声音把族长吓得哆嗦了一下。孙海英边哭边嚎:“父给的骨,母给的肉,今天孩儿把它们找回来了,父母的血肉不孝子一天也没有忘记。”在场之人无不动容,有人劝说到:“海公公,别难过了,回来了就好。”怎料想,孙海英嚎的更加凄厉了:“我不叫海公公!也不叫小英子!我也不叫老太监,也不叫侍膳的。我有名字,我爹妈给我取的名字,我就叫孙海英。”

那个魂牵梦萦的故乡,那个贫瘠的、饥荒的、卖儿鬻女的故乡,多少次梦回父亲的坟头,那里的黄土和决堤的、干旱的河床,和颗粒无收的田地里的土地是一样的,只是九岁那年的一刀永诀,成了孙海英一生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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