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穿申贵人

魂穿申贵人

我是景福殿的小梁贵人梁玫,死后魂穿到申琰的身上,成了申贵人……

睁开双眼,胸口隐痛。金丝绢布帷帐低垂,黑漆红条木桌上,摆放着一只剔透的玉质编钟……这是哪里?

“申贵人醒了!”床前的一个宫女惊喜地朝外喊道。殿外拥进来几个黄门和宫女。床前的宫女吩咐小黄门:“快去禀告皇上,申贵人醒了!”

1.

建初二年冬月,东京(洛阳)城里漫天大雪。北宫章德殿中却暖香扑鼻,大殿的中央,坐着一位中年妇人,衣着素朴,面容沉静安详。右手,坐着即位三年的汉章帝刘炽。

殿下站着早先入宫的宋翡宋翠两位贵人,她们俩都穿着豆绿色的留仙裙,姐姐宋翡慵懒,看起来有些疲乏,妹妹宋翠活泼,两个眼珠灵活地盯着鱼贯而入的美人们。


排在我和姐姐梁瑾前面的,是窦玉婵姐妹。

刘炽嘴角上扬,掩饰不住地喜悦:“你们是窦勋与沘阳公主的女儿?”

“是的。”窦玉婵微微抬头。

“听说,你六岁就能作诗。”刘炽指了指窗外的大雪:“能否做个应景的诗句?”

窦玉婵走到窗边,窗外,雪花飞卷,宫墙渐白,她绞着腰上玉坠的流苏,娇滴滴地念道:“朱雀接天桥,飞檐挑雪霄。银枝裹素裳,梅露胭脂俏。”

刘炽的双眼灼灼发光:“好,果然是位才艺俱佳的美人。朕封你和妹妹为贵人。”


姐姐梁瑾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伯母舞阴长公主送我们入宫前,曾经说:“我们梁家的门楣,就靠你们姊妹俩光复了。”

“你们抬起头来。”刘炽的声音,仿佛漂浮在云端。姐姐捏了捏我的手,我抬起头,刘炽大约21,22岁,眉清目秀,我15岁的生命,还没有见过这样气宇轩昂的男子,我的脸红得像火烧云,不自主地又低下头。


一双重木赤舄缓缓走近。我绞着手,心慌意乱,盯着青缎白莲的鞋面。大殿的两旁,窃窃私语声,如同池塘里微微泛动的水花。

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托起我的下巴,刘炽的眼中,水波流转:“你是梁家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我叫梁玫。”

“梁松与舞阴长公主的侄女,梁竦的女儿?

“正是。”我再次低下头。


刘炽转身,抬眼望向坐于大殿中央的马太后。马太后微笑:“父辈犯下的错,与她们何干?只要你喜欢。”

那一日,章德殿一共新封了四位贵人,窦家姊妹与梁家姊妹。

2.

正是春寒料峭的天气,院子里的小花园中,红色的垂丝海棠花开得正艳,白色的梨花、粉色的桃花扑簌簌,如雨一般飘落。

我的胸口隐隐作痛,这是吞金而亡的后遗症吗?

揽镜自照。小小的桃子脸,圆圆的杏核眼,没错,这是申琰申贵人。我与姐姐梁瑾临死前,她刚进宫,刚满13岁的小姑娘,如同当年进宫的我。好奇,期待,憧憬,以为开启一段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人生。


这里是申贵人的住处,迎春殿。绿珠和雪鸢是她的两个贴身宫女。

绿珠给我梳头,盘了一个漂亮的堕马髻。雪鸢递过来一只白玉笄。

绿珠往我的发髻插上白玉笄,和一支金镶红玛瑙步摇,说:“贵人,你病了这些时,很久没去长秋宫,应该去拜见一下皇后。”


我浑身一哆嗦,拜见皇后窦玉婵吗?

雪鸢问道:“贵人,你冷吗?我记得你不怕冷的。大冬天也只穿夹袄子,要不要我给你拿一个斗篷?”

我没回答,装作随意地问道:“景福殿现在怎么样,两位梁贵人……”


绿珠的脸上露出悲切之色,嘴上却说道:“两位梁贵人已经出殡,被埋在西陵。贵人再不要谈及此事,好好服侍皇上,多到长秋宫中走动。”

我明白她的意思,宋贵人姐妹和梁贵人姐妹,都是皇亲国戚,且都生有皇子,先后含恨而亡。申贵人,只是京城大户人家的女儿,安守本分,依附窦皇后,才是生存之本。


远远的,长秋宫里传来欢声笑语。我记得每次来这里,都是心生恐惧,悄悄牵起姐姐的手,她与我一样,浑身战栗,手指冰凉。

殿外夹道,挂着繁复精巧的宫灯。隔着一道玄底朱漆彩绘凤凰屏风,异香飘来。大殿上,层层帷帐隔开梁柱,博山炉里升起袅袅白烟。

窦皇后歪在榻上,正与殿下的姬妾说笑。


我跪着向她请安。她瞟了我一眼:“申贵人,你是真病,还是托病,不想到长秋宫来?”

我说:“回皇后,近日胸口疼痛,今日晨起,疼痛稍稍好些,挣扎着过来给皇后请安。”

“是吗?”窦皇后脸上带笑,突然抓起桌上的一只香果,朝我的胸口砸来。

我惊叫一声,捂住疼痛欲裂的胸口。


窦皇后笑脸盈盈,眼神却像凌厉的刀锋:“真的有那么疼吗?怎么看,怎么像是装病西施,勾引皇上怜爱呢?”

殿下的姬妾随声附和,笑声一片,其中一个说:“皇后说的是,就是这般捂胸蹙眉装病西施,引得皇上夜夜留宿迎春殿。”


我忽然明白,窦皇后为什么针对进宫不久的申贵人。我抬起脸,眼神相碰,她愣了一下,走下凤榻,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声音如刀剑出鞘:“你真的是申贵人申琰?”

我心慌意乱,难道她看出来了?她哼哼冷笑,像是对我说,像是自言自语:“一个商贾之女,也配和我争抢?”


3.

那时,马太后尚在。窦玉婵生的美,聪明乖巧,体上恤下,待人行事珠圆玉润,宫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的。刘炽爱若珍宝,马太后便依了他的意愿,窦玉婵登上皇后之位。

宋家姐妹本是马太后宗亲,建初三年,宋翡生下皇子刘庆。第二年,刘庆被封为太子。宋翡母子搬入东宫居住。

我们的伯父梁松曾是罪臣,构陷马太后的父亲马援。好在马太后没有计较。宫里的三对姐妹相安无事,甚至可以说其乐融融。


建初四年,我生下皇子刘肇。马太后很是欢喜,抱在怀中,笑道:“这个孩子,长得最像皇帝。”刘炽嘻嘻笑得像个孩子,在景福殿的寝宫,搂着我说:“待他稍大点,朕给他一个最肥美最近的封地,你也不必随他去,留在京城,想他了,召之即来。”

后来,我听说,那晚的长秋宫中,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


“皇上驾到!”黄门蔡青的声音,在殿外高叫。

我捂着胸口迎驾。刘炽满脸疲惫,却兴致高昂:“琰琰,身体好些了吗?”

作为梁贵人,我已有些日子没见他。自从窦皇后抱走了我的刘肇,晨昏夜暗,我的后宫生活浑浑噩噩。即便是刘炽过来,我也魂不守舍。渐渐的,他很少再来。

此刻,见到他的刹那,胸中丘壑忽成。为了冤死的宋家姐妹、姐姐梁瑾与我,还有我寄生于此的申琰,我必须活下去。


“陛下,今日去长秋宫,皇后说我装病西施,引诱皇上。”我捂着胸口,喘吁吁地道。

“怎么会?玉婵贤德配位,风范颇似朕的母后,除了没有生下皇子,是个难得的好皇后。”他有些不耐烦:“你才入宫,不要听信旁人的呱噪,尤其是景福殿和承禄观的宫人,编排些胡话哄骗你们。”

原来,我以为他只是埋头国事,无暇顾及后宫恩怨,可谁知他竟然如此偏听偏信。

他见我沉默不语,展颜笑道:“下个月,是皇后的诞辰。朕记得你的罗缨做得好,你用心编织一个送她,她必然欢喜。”


4.

三月初九,是窦皇后的生日。我让绿珠翻找出申贵人以前做的女红,挑出一条红黑彩色丝线束结的罗缨,将刘炽赏给我的扇形鸟纹白玉璜嵌入。然后,坐在窗下,我一针一线,在一方靛蓝绢布丝帕上绣上字样。

六年前,六位贵人时常聚首马太后的长乐宫。写诗作画,品酒啖肉,作女红,说闲话,互赠礼物。这方丝帕,便是当年的窦贵人送给我的。


长秋宫中的花园里,牡丹盛开,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大殿上,富丽堂皇,长条的案几上,摆满奇珍异果,美酒佳肴。一众姬妾打扮得花枝招展,分坐于殿堂的两旁。我送上礼物,独自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却被窦皇后看到:“申贵人,你现在是皇上的宠妃,过来,与我并肩同坐。”

如果是申贵人,可能真会听信她的话,跑过去与她并肩同坐。


但,我不是。百般推辞,我在她的右手方向落座。

黄门奏响编钟,丝竹声响起,众舞姬献上飞天舞。刘炽到了,他满面春风。坐在窦皇后的身边,饮酒听曲。

瞅着空,我溜了出来。七弯八折,逛到宫后的一个小园子。隐隐听得人声。两个五六岁的男孩,趴在池塘的石栏边喂鱼。四个黄门在不远处的假山边,说着话儿。


我站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抬头。我说:“鱼已经吃得很饱了,再喂,它们就得撑死。”

年龄小的一个瞪起眼睛:“你是谁?”

“我,我,”我忽然心跳加速,这是我的儿子刘肇啊,如果没有魂穿申贵人,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见到他。“我,我是申贵人。”

旁边大一点的男孩是刘庆,刘庆乖巧地行了一个礼:“见过申贵人。”


太子刘肇没有理我,而是继续往水里丢食物。

待要再说什么。刘肇打断我:“申贵人是来为母后庆生的吗?赶紧回吧,我和清河王喂一会儿鱼,马上就回去。”

母后?他称窦玉婵为母后?


我失魂落魄,回到筵席。席间,已开始宴饮。坐于席上首的帝后酒意正浓。窦皇后的脸颊酡红,举着酒杯,说道:“ 记得申贵人刚进宫时,活泼欢脱,喜欢到各个宫中玩耍。”

刘炽笑:“就像当年的小梁贵人,像个兔子一般。”话一出口,忽觉尴尬。偷眼瞧了瞧窦玉婵。窦玉婵的眼神一路杀向我:“现在,不知为何,也像小梁贵人生前一样,沉默寡言,是觉得这宫中生活很无趣吗?”


我站起身,正要回答。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大叫一声:“宋姐姐,梁姐姐,你们放过我!”晕倒在地。


5.

醒过来,刘炽握着我的手,满脸焦虑。

“陛下,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摇头,将我汗湿的头发抚向脑后:“不要胡思乱想。张太医说你气血亏虚,吃上几副药便能痊愈。”

我挣扎着坐起身,背靠床沿,气喘吁吁。


他盯着我的脸:“晕倒之前,你口中喊叫,喊的是谁?”

我茫然:“我不知道。”

他满面狐疑:“宋姐姐梁姐姐,哪里来的宋姐姐梁姐姐?谁和你说了些什么?”

我捂着胸口:“ 这些天,我常常梦到宋贵人和梁贵人姐妹四人,她们轮番劝我不要去长秋宫……”

他蹙起眉头。


“陛下,酒里有毒!”

刘炽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我喘吁吁地说:“我喝的酒里有毒,我再不敢去长秋宫。”说完,我掩面大哭。


刘炽在我的床边走来走去。

我哭哭啼啼:“陛下如若不信,可遣掖庭令和小黄门蔡伦追查,如同当年,追查宋贵人菟丝子蛊惑一案。“

刘炽停下来,满面狐疑,盯着我的脸:“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我哭得止不住:“ 听长秋宫的宫女们说的,陛下,我会不会像大小梁贵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刘炽呆住,半晌,回答道:“朕明日派蔡伦去查,看谁敢下毒。查清楚之前,你不必再去长秋宫。“


6.

借着病情,刘炽准我家人入宫探望。申家是京城富户,与皇亲国戚均有生意往来。

申贵人的母亲申李氏,已有年余没见到女儿。跨入迎春殿,双腿跪地,行宫廷大礼。我赶紧把她扶起来:“母亲。“她搂住我大哭不止。


我想起早已故去的双亲和姐姐,泪流不止。绿珠、雪鸢与一众宫人,都是多年未见亲人,垂手而立,黯然无声。

申李氏摸摸我的脸:“琰儿,瘦得这样厉害,还没有习惯宫里的生活吗?晕眩症还发作吗?千万不可饿着肚子,但凡有些晕眩,赶紧吃些糕点。进宫前,我亲自做了些梅花糕、桂花糕,都是你爱吃的。“


我扶着申李氏坐下,问道:“母亲,你可认识舞阴长公主?“

她点头:“认识认识。你父亲,以前被达官贵人瞧不起,现在好了,我们的女儿也是宫里的贵人,皇亲国戚们都抢着与我们做生意。沁水公主、舞阴长公主,我都认识。那位舞阴长公主是梁家的大儿媳,是吧?梁家有两位贵人,前两个月才故去,听说是犯了什么事?“


“母亲,不要乱说。”我变了脸色。申李氏赶紧闭上嘴巴。

“回去叮嘱父亲,与皇亲国戚做生意,一定谨言慎行,稍有不慎,便有杀身之祸,你们的女儿虽是贵人,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救你。”


也许以前的申琰孩子气太重,我如此神情肃穆,把申李氏唬得半天没有言语。我掏出一封信。“母亲出宫后,把这封信交给舞阴长公主。”

申李氏接过信。我解释道:“女儿在宫中势单力薄,需要势力扶持。”


7.

不出所料,我在长秋宫晕倒的缘由,掖庭令没有查出什么,此事不了了之。刘炽也没有收回成命,我依圣意,不再踏入长秋宫半步。

天气渐热,院子里,阳光洒下树影光斑,殿内殿外静谧安详。绿珠和雪鸢在编织罗缨。 我歪在榻上,一搭没一搭,绣着棚子上的戏水鸳鸯。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叫道:“皇后驾到!”


绿珠和雪鸢吓了一大跳,从榻上滑下来,直接跪在地上。其他干活的、打盹的宫女黄门拥到寝殿外,跪了一大排。

香风扑来,窦皇后的华盖遮住半片天,声音早已跳进来:“申贵人不来长秋宫,那我就亲自到迎春殿,给她请安!”

我赶紧丢下手里的绷子,跪在地上。


窦皇后头戴金钗攒碧珠步摇,身穿青色罗纹留仙裙。她围着寝殿转了一圈,转到榻边,她拿起绷子,仔细看了半天,突然大笑:“梁玫,你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我的心怦怦直跳:“皇后娘娘,谁是梁玫?”

窦皇后蹲下身子,端着我的胳膊,扶我起身:“看到你的绣艺,我还以为是梁贵人还魂。后来一想,你是申贵人,申贵人不是会编织罗缨吗?你送予我的白玉璜,我还戴着呢。”


她的腰间,果然吊着那枚扇形鸟纹白玉璜。这是时刻在提醒自己,宫中还有一个威胁存在吗?

我心中冷笑,一个才入宫的贵人,无论家势,还是地位,都不可能撼动她的地位,她在害怕什么?


她围着我的寝宫转了一圈。心中似有万般疑惑,却又找不出任何破绽。无论她絮叨什么,我一概唯唯诺诺。

好不容易,窦皇后累了,带着宫女黄门,浩浩荡荡地离去。殿内一下子清净下来,我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眼前发黑,随即晕倒在地。晕倒之前,我大喊一声:“宋姐姐,梁姐姐,你们放过我吧!”


我睁开眼时,刘炽刚刚跨入殿中,满脸怒气:“又晕倒了?你们没给她吃药吗?绿珠,绿珠呢?”

迎春殿的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地全部跪下。


我腾地坐起身:“陛下,不怪她们。是宋姐姐,梁姐姐给我托梦,有东西送给我。就在殿前的第二颗古树下。”

刘炽手指身后的黄门蔡青:“赶快去挖。”


不一会儿,蔡青捧着一只沾满泥土的漆木匣子进来。

“打开!”漆木匣子里放着一只玩偶,玩偶的外层包着一层靛蓝绢布,绢布上绣着四个字:无子无孙。

我喊了一声:“陛下!”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第二天,刘炽下诏,窦皇后不许踏入迎春殿半步。而我,我也不再踏出迎春殿半步,以保申贵人平安。


8.

为排遣寂寞,刘炽特准我的母亲,申李氏常在宫中走动。

一日,她摇摆着肥胖的身体,在殿外咋咋呼呼:“申贵人,我给你带来一位贵客。”

我迎出殿外,却见她身后跟着舞阴长公主刘义王,上次,我给她的信,假托申琰之口,写下了我与姐姐的委屈与不甘。


刘义王苍老许多,我的父亲梁竦被罗织谋逆的罪名,冤死狱中。梁家越发风雨飘摇。她看着我,似乎有很多话想询问,但是又不知如何启口。

倒是申李氏多话,一直没停的唠唠叨叨。从宫里扯到宫外,从糕点扯到京城外的土地。她扯了扯刘义王的衣袖,左右瞄瞄,欲盖弥彰地说:“听说皇后的哥哥窦宪看中了一块地?”


刘义王气愤地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窦家越来越嚣张。”

申李氏摆手:“我们可不敢说这话。不过,你知道那块地的主人是谁?沁水公主!你的侄女!”

刘义王哦了一声:“我与她走动不多。”

申李氏摇着身体,幸灾乐祸一般:“瞧着吧,一位是国舅,一位是皇上的姑母,看谁斗得过谁?”


我心念一动,问道:“沁水公主不肯卖?”

申李氏笑道:“我的好姑娘,你在深宫享福,哪里知道商道?那块地,是先皇赐给沁水公主的风水宝地,每年的收成,就够我们全家百十来口人两三年的花销,要是我,打死都不肯卖?好好的摇钱树,给多少钱,我都不会卖!”

我冷笑:“母亲怕是不知窦家人的手段。”

申李氏摇头:“沁水公主也不是善类,瞧着吧,必有一场恶斗。算了,不说这些,我出恭,片刻即回。”她溜下榻,摇摇摆摆地走出殿外。


我站起身,走到刘义王面前,行了一个宫廷大礼。她吓一跳:“申贵人,这是为何?”

“初入宫,梁贵人对我照顾颇多,我才能在此险境中独活。两位贵人死得冤枉,只想为她们讨个公道。”

刘义王抓住我的衣袖:“她们,她们真的是冤死?”

我强忍泪水,点头。


刘义王长叹一口气:“如今,窦家一手遮天,与他们作对,如同以卵击石,蚍蜉撼树!”

“公主,你别忘了,太子也是我们梁家之后。”

“我们?”她满面狐疑。

“你们,你们梁家之后。”我退到椅子边,坐下,端起茶杯掩饰慌乱的表情。


刘义王盯着我的脸,有万般疑虑,却没再继续追问。

我喝了一口茶:“你去见见沁水公主,让她把地卖给窦宪,随便窦宪出什么价。“

“这?沁水如何肯听我的?”

“你就说,窦宪已经向皇后说过此事,如果她不卖,皇后禀告皇上,皇上一个口谕,白白送给他,都是有可能的。”

她仍然在迟疑。

“公主,你难道想看到汉家皇朝,再出现一个王莽吗?”


9.

经过与长秋宫的誓死对立,迎春殿成为皇宫中沉寂的别苑。宫外的申家,周旋于皇亲国戚之间,谨小慎微,不敢越雷池半步。

申贵人相继生下皇五子刘开、皇六子刘寿,刘炽心中的天平,似乎有些偏斜。


中秋之夜,一轮明月洒下清辉,院子里桂花飘来阵阵清香。宫墙之外,传来夜宴之声,丝竹乐器,欢声笑语。长秋宫中,热闹异常。迎春殿的黄门宫女,偷偷地跑过去瞧热闹。


盘中堆砌着精致的月饼,绿珠和雪鸢陪着我,说着闲话,赏月吃月饼。

殿外传来脚步声,昏黄的宫灯鱼贯而入:“皇上驾到!”

我赶紧迎出去。刘炽已经跨步而入:“朕记挂着琰琰,今晚陪你一起赏月。”

刹那间,我有一丝儿感动。


就寝之前,我随意说道:“前几日,母亲进宫,给我说了一件事。她与沁水公主说闲话,沁水公主卖了一块地。”

刘炽笑道:“你怎么对宫外的事情感兴趣?”

“沁水公主本来不想卖,哭哭啼啼,母亲看着于心不忍。”

刘炽脱去外衣,侧身而卧,以手支颐:“宫中甚是无聊,琰琰难道也要成为一个碎嘴大娘?”


我不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可是,买家过于强势,她不得不卖,而且价格低得让人咂舌。”

刘炽放下胳膊,躺平,闭上眼睛。

我趴在他的胸上,用手轻抚他的下巴:“陛下可知,买家是谁?”

他假装打起鼾声,我凑在他的耳边说:“买家是窦宪!”


刘炽睁开眼,眼神变得异样清冷。

就算你把我打入冷宫,我也要完成计划!我说:“先朝,戾太子刘据劝武帝勿要劳民征伐,武帝答,他打完所有的仗,给太子留下一个太平安逸的盛世,难道不好吗?”


刘炽推开我,一骨碌坐起,喊道:“蔡青,更衣,回宫!”

这个比喻不恰当,激怒了他。后面,还有一句话,我没有说出口。那就是:“如果陛下还不清君侧,窦宪就是下一个王莽,我们的肇儿就是亡国之君。”


不多久,刘义王的书信进宫。沁水公主的地,被窦宪强买。皇上带窦宪外出巡幸,经过沁水公主的田园,发现界牌已换成窦家所有。皇上召沁水公主问话,沁水哭哭啼啼。皇上大怒,斥责窦宪飞扬跋扈。回到宫中,余怒未消,把窦皇后也训斥了一番。

自那以后,刘炽渐渐疏远窦宪。窦家的气焰渐渐消减。


10.

章和二年,汉章帝刘炽驾崩,10岁的刘肇即位。窦玉婵成为皇太后,窦家卷土重来,成为朝中威高权重的国戚,窦宪更是一手遮天。

窦太后在后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迟早有一天,这场雨会下到迎春殿。


一日,我在窗下,低头绣牡丹。忽听到院子中央吵闹。抬头一看,原来是刘开刘寿,两人一左一右,拉扯着一个少年走进来。


少年大约15岁,头戴远游冠,青衣长袍,原来是宋翡的儿子,清河王刘庆。虽说都居住在北宫,因为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上次见他还是在窦皇后的生辰宴上。想想我的儿子,当今天子也有14岁了。


“你们在干什么?”我走出寝殿,呵斥两个小娃。

刘开刘寿嘻嘻笑着,跑到我的身边,扯着我的裙角:“陛下赏给皇兄一匹西域的汗血宝马,他前些日子答应,带我们去骑马,可是今天见到我们,绕道走,分明是想耍赖!”

刘庆行礼:“回贵人,不是耍赖,而是陛下有令,我有急事要办,今日脱不开身。”


我对刘开刘寿身后的黄门说:“把他们带出去玩一会儿,我与清河王有话说。”两个皇子嘟着嘴被带走。

刘庆不得已,跟随我走入右手边的偏殿。


我关上门窗。问道:“皇上什么打算?光武帝好不容易夺回的江山,不能再次落入外姓人之手。”

刘庆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


我说:“我与你母亲宋贵人相交甚好,也知道你心地良善。你与皇上自小入则同室,出则同车,他一直以你为臂膀。”

他仍然沉默不语。

我说:“宫内之人,钩盾令郑众忠心可鉴,且善于谋事,宫中大事可与之商议。我听先皇曾经说过,满朝文武中,司徒丁鸿、司空任隗是两个硬骨头,不阿谀不逢迎,可以委以重用。”



他恍然大悟一般,握拳行礼:“刘庆谨记申贵人一片苦心。”

他转身离去,我心中忐忑。申贵人进宫时,他只有4岁,而他的母亲宋贵人已经故去。

不知他有没有听出我话语中的漏洞。但是现在也顾不了许多,只愿他能把我的话,带给刘肇。


宫里宫外,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驻守边疆的大将军窦宪被召回,皇上予以辅政重任。太后住的长乐宫一片欢声笑语,窦家成为风头无俩的皇亲贵胄。

刘肇他,难道他没有收到我给他的信号?难道他放任窦家如此猖狂下去?难道他要成为失国之君、刘氏罪人?


我在殿内,焦躁不安。他只是一个14岁的孩子,周围都是心机深重的虎狼权臣,身后,还有一个为虎狼撑腰的太后!

这样一想,我万念俱灰,一个冤死的魂灵,筹谋六年,终究没有赢过心狠手辣的后宫魁首;我的儿子,最终也要覆灭在他们的权谋之下?


11.

是夜,月黑风高。我穿上深色裙袄,裹上靛蓝披风。

凭着记忆,我摸到清河王居住的崇德殿外。

“谁?谁在那里?”一个小黄门提着宫灯,在回廊里叫唤道。


我唬了一跳,转身即走,不想撞到一个人的身上。

“大胆!”一声怒喝。

我抬眼一看,两个少年长身玉立,站在我的面前。他们身后的黄门冲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等等。”一个少年走近一步,竟然是清河王刘庆,另一个是当今的天子刘肇。


刘庆喝退两个黄门,在刘肇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对我说:“跟我来!”

我被带到一间偏殿。等了片刻,两个少年一前一后走进来。

就像多年前,我第一次进宫,步上章德殿的台阶,内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我的儿子,刘肇,还是个肉乎乎的婴儿,就被窦玉婵抱走;即便同在这宫中生活十余年,我见他的次数都没有超过十次。


他的脸庞像刘炽,更像我的父亲梁竦。我捂住嘴,眼泪长流。

看到我流泪,刘肇皱了皱眉:“你是刘开刘寿的母亲申贵人?”

“是。”

“您有什么事情吗?”他抬起脸,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棂的纸花上。他是皇帝,他是天子,傲慢冷漠孤高,才能展现他的威严尊贵。


“上次,我和清河王……”

刘肇睁大一双眼:“大胆!你蛊惑清河王,挑拨离间,是何居心?”

我倒退一步:“陛下!”他身后的清河王眼神闪了一下,转移到别处。

我如深陷冰窟一般:“陛下,你不能认贼作母,纵容外戚,断送大汉江山。”

“你胡说些什么?”

“陛下,我没有胡说!你的母亲其实,其实是……”


门外传来黄门的声音:“陛下,钩盾令郑众、司徒丁鸿已到,在殿外候着。”

刘肇抬高声音:“你把他们带到前殿,朕片刻就到。”说完,头也不回地推门,扬长而去。刘庆行了一个礼:“申贵人,请回吧。宫中人多嘴杂,还是小心为妙。”



12.

回到迎春殿后,我大病一场。

墙外纷扰事,几度入梦来。风花雪月过,不知何绕梁。

绿珠,我已放出宫,嫁人生子。唯有雪鸢陪着。

院子后的池塘里,荷叶田田,荷花绽放,殿内盈满水气苦香。


嘈杂人声响起,脚步声渐近。刘开刘寿一边一个,拥着清河王走进来。刘开说:“ 这回进贡的宝贝中,有没有汗血宝马?要是有,皇兄为我向陛下讨要一个呗。”

刘寿不甘落后:“我也要!听说这次来了个奇怪的宝贝,双头鸡。皇兄,陛下最听你的,给我们兄弟俩讨讨。以后,我们以皇兄马首是瞻。”

刘庆乐道:“你们这话要是被陛下听到,他肯定会生气,无论何时,我们都要以皇上马首是瞻。”


我走出来,叫道:“刘开刘寿,你们的书背了没?”两人吐舌缩肩,跟着他们的黄门,各自离去。

清河王刘庆行礼:“贵人,陛下有情。”

刘肇找我?


章德殿内,一层层的黑底红丝帷帐内,烟气袅袅。漆木长条桌上,堆着一摞摞的奏折。奏折后,汉和帝刘肇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是一晚没睡吗?

刘肇站起身,绕过梁柱,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朕终究是下不去手。”


我呆立在原处。他说:“朕命郑众把窦宪从边疆召回,没让他踏入京城半步,朕命丁鸿夺其兵权,免大将军一职,改封冠军侯,当日赶赴封地。窦宪一走,其他窦氏兄弟,逐一赶出京城,残部余孽,各个击破,不再起用。”

“窦太后,还有窦太后。”

他看我一眼:“窦太后不是朕的母亲?”


我的胸口一阵疼痛:“你的母亲是梁贵人梁玫!”

他的眼神如乌云飘过,语气黯淡:“梁贵人,她是怎么故去的?”

正待要说,刘肇忽然一甩衣袖:“你不用说了,回宫吧。”


自那以后,我在宫中开始走动,却没有再见过窦太后。长乐宫就像无人居住,死寂一片。

我的胸痛越来越厉害,大限将至,我即将离开这个躯体,离开这个皇宫。我将宋贵人梁贵人在宫中的遭遇,记录下来。希望有朝一日,刘肇能够知道。

我把书信交给舞阴长公主刘义王。刘义王给我回了一封信,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她把我的书信,转交给我们嫁到南阳的大姐梁嫕,等待时机,将宋家姐妹与梁家姐妹的冤情公布于众。


离开前的一天。我去了一趟长乐宫。

我梳着初进宫那天的发髻,穿着当日的裙子,出现在长乐宫的大殿上。


“你,你是谁?”窦玉婵惊恐地问道。她老了很多,鬓间爬满白发。

“朱雀接天桥,飞檐挑雪霄。银枝裹素裳,梅露胭脂俏。那个时候的窦玉婵就像一朵白莲花,人见人爱,别说马太后和先皇,宋姐姐和我们,都喜爱那个时候的窦贵人。我们从来不争不妒,你做你的皇后,我们做我们的贵人,为什么?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们?”

窦玉婵捧着脸,破声长哭:“我没有孩子啊,我没有孩子啊!”


“马太后,她不是也没有孩子?待先皇如亲生,待妃嫔如长姐,而你呢?逼死宋贵人姐妹,我的儿子给了你,你还不罢休,还要逼我们姐妹俩吞金自杀?”

窦玉婵满脸惊恐:“你,你到底是谁?”

我走近她,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认为我是谁呢?”


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梁玫,你是梁玫!”我在她的叫声中缓缓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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