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王久龄

短篇小说|王久龄


久龄是老郭的朋友,我是通过老郭认识他的。

他跟老郭是兵团战友,比我大个十了多岁。

初次见面是在一个台球厅,拉我去的是小吴子,小吴子跟我同岁,我们俩走得更近。

吴子说,老郭给他打电话,说有个哥们开了个台球厅,让我们过去给捧捧场。


我们一起碰了面,就进了台球厅。台球厅不大,有10张台子,三张斯诺克,七张黑八。

我们到的时候,有两个人在玩黑八,有个矮胖的人一边打,还嘴里边叨叨麻烦的。

他一见我们来了,就嚷——等会啊,等我一杆收了。

我们围拢过去,那胖子更起劲了。

眼看着有戏了,谁知道阴沟里翻了船,最后一杆居然呲杆了。

我们不禁哄笑。

胖子一生气,把杆儿往案子上一扔,冲对面的人说——得得得,这盘算你赢了,不打了。

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大把百元大钞,从里面抻出来一张,递了过去。

老郭说——挂响儿的?

胖子说——那可不,你们要再晚来半分钟就好了,这特么里外里,相当于输了200。不过好在一开始我赢了,今天不赔不赚,弄了个白忙乎。

我们讪笑。


一行人随着他走到了吧台,胖子叮嘱收银员——我来了几个朋友,先出去随便喝点,记住不交押金不开台,提谁都不行,听明白了吗?

收银的女孩扽了扽帽衫上的绳儿,使劲地点了点头。

胖子回头又招呼那个跟他一起打台球的年轻人——六子,喝酒去,去不去?

年轻人答道——不让我掏钱就去!

“你特么爱去不去,瞧你丫挺那揍性,就怕花钱,留着钱下崽儿啊你?!”

“赶紧的,去不去?”

年轻人悻悻地㧟着腿走了过来。

胖子上手就翻那人兜儿,吓得年轻人连忙躲闪。

我们一边看着热闹一边笑。


出了台球厅,能看见(南)三环路,胖子说——你们想吃什么?

大家面面相觑。

我猛地想起,这附近有个我报社小兄弟的哥哥,在这边开了个东北家常菜,当时开业我还去了。

于是,我就插了一句——我有个朋友在这边有个东北家常菜,味儿还行,要不咱们去尝尝?

胖子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说:“那好啊,正好,走走走,前边带路!”

走了约莫有个七八分钟就到地儿了。


礼宾小姐把我们引进前厅,我问道:“你们老板在吗?”

“老板没在,您有什么事吗?”

“没事,如果他在,就说有个朋友来吃饭了,他要忙就算了!”

包间落座,点菜停当。

胖子对我说:“这地方还真不错,看着还行,以前老打这儿路过,就是没进来过,不知道菜味儿怎么样?!”

我回道:“还行吧,东北菜就是一个特点,量大。”

大家哈哈一笑。


说话间,门被打开,前面是服务员,后面就是我那小兄弟的哥哥。

他眼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说:“罗哥,怎么是你啊?!你咋来了呢?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安排啊!上次我们开业你给主持的太好了,真是的,我们的女服务员都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说以后结婚想请你做主持人呢!”

我哈哈一笑说道:“宣爵,瞧你说的,我那是旱鸭子上架,也没学过也没练过,想起来说什么就说什么,没给你砸锅就不错啦,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胆儿大!”

我们都哈哈哈地大笑,宣爵对服务员说:“罗哥他们点菜了吗”

“已经点过了。”

“让厨房先做。”

“好的。”

“还有,罗哥今天这桌算在我账上。”

我连忙劝阻道:“别别,宣爵,你这样就不好了,你好歹也是买卖,哪能这样呢,不能让你买单,不像话。”

宣爵回应道:“罗哥,到我的地盘了,你就听我安排吧,我弟弟老说你特别照顾他,有一回扣奖金扣半月工资,还是你帮他跟副社长说情,他一直从心里感激你呢。”

“行了,罗哥,你啥也别说了,就听我的吧!”

我见宣爵如此执着,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宣爵又跟众人寒暄了几句就走出了包间。


胖子这会儿又来劲了,对着老郭说:“哎,我说老郭,这位兄弟是你带来的?你还没给我们大伙儿介绍呢?”

老郭清了清嗓子说道:“嗨,也都不是外人,这是小罗,在人民日报,专门弄打假的,人是热心肠,我跟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兄弟人不错!”

胖子此时站起身,向我伸出了手——王久龄。

我也自报家门,说道:“幸会、幸会!”

大家伙一边吃一边聊,王久龄说起来一段他去西藏的趣闻。

他说,去到西藏拉萨玩,见到当地的住家,人家问他——北京到底有多大。

这一问,可把王久龄难住了。

他想了想说——你看,你们西藏现在就有两趟公交车,一个1路,一个2路。

北京的公交有900多路,你说北京有多大?!

我们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说话间,包间的门又打开了,宣爵走在前面,后面是两个男服务员一前一后,托着两个大盘子。

盘子往桌上一放,我们看清了,都是烤串,各式各样的烤串。

我问宣爵——这是?

宣爵说——罗哥,这是我们新请的烧烤师傅,来了没两天,我让他烤了点串,让大家尝尝,顺便也是给鉴定鉴定这师傅的手艺咋样?

大家不由分说,七手八脚地开始分起串来。

宣爵让服务员开了一瓶啤酒,举杯感谢大家光临,希望大家以后常来捧场。

众人诺诺。


王久龄忽然冒出一句——能给打折吗?

“能,能给打八五折,只要提罗哥的名字就行。”

王久龄举杯,对大家说——这里边我年龄最大,以后大家吃饭请客就都奔这儿来啊,去别的地方,别让我知道,否则绝交!

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酒足饭饱,我借故来到了吧台,正好宣爵也在,我问他这一顿一共多少钱?

宣爵死活不说,不光死活不说,还拿出500块钱非要塞给我,他说道:

“罗哥,这是你上次我们开业你给主持的辛苦费,你走得着急,就没赶得上给你,因为人多怕你抹不开面子,我本来想让宣哲带给你,可又怕他给花了,今天正好你来了,我也就能平账了。”

我连忙推脱,说道:“兄弟,那一点小忙,你何必那么费心呢!我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罗哥,你是不是嫌少啊?”

“不是不是,你不用这样,这钱我真不能收。”


正拉扯着,王久龄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他非常疑惑地看着宣爵手里的钱,看钱看看我,又看看宣爵,转头问收银员——“满堂红”(包间名)结账,多少钱?

宣爵对收银员说——先等会儿。

他转过来,对王久龄说道:“这位大哥,罗哥是我朋友,今天这桌我请了,您以后常来就行了。”

我连忙是又拽宣爵又冲他使眼色。

可这宣爵也是急脾气,从收银员手里接过小票,欻欻两下就把小票撕了。

我和王久龄一看这样,也就不再推辞了。


大家伙很快就都吃完了,走出了饭店大门,我故意在宣爵面前把钱包掉在了地上,趁他弯腰的时候,迅速地把那500块钱放进了他屁兜。

我又当着宣爵的面对大家说:“以后大家都来捧场啊,别让我兄弟的客白请。”

大家纷纷拍着胸脯表示,只要是在这边应酬,一定会来光顾。

我又对王久龄说:“王哥,你不是有旅行社的关系吗?旅游团的团餐考虑一下呗,吃完饭可以让导游带大家看看南三环壮观的堵车场景。”

大家又是哈哈哈地大笑,宾主尽欢。


等回到王久龄的台球厅,宣爵的电话就追过来了,他问我是不是给他塞了500块钱。

我怕他误会,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了,吃饭的一屋子人都在,也全都听见了。

最后,还是王久龄接过电话对宣爵说——兄弟,你罗哥这人他仗义,你就别推辞了,你也是开门儿做生意的,都不容易,就收了吧,等下回我们再去,你好好地宰我们一刀不就行了?!

众人哄堂大笑,那边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这王久龄说来也是狠角色,在兵团的时候是老郭他们排的排长,一个人曾孤身一人对付三只狼,打死一只,打伤两只,手指头被咬掉了仨,腿上身上留有十七八处疤痕。

老婆跟他没离婚,嫌他穷,把个五岁大的秃小子扔给他,傍了个煤老板从此杳无音信。

王久龄也是啥都干,这点他跟老郭特别像。

后来据老郭讲,久龄的老婆回来跟他办理离婚手续,把孩子带走了,临走给他甩下10万块钱。

还撂下一句话——以后孩子要是成人了,愿意回来找你就找,不找就拉几把倒。


久龄没别的嗜好,就是好喝酒。

而且是喝大酒,可他酒量确实惊人,喝个一斤半,照样谈笑风生,还得用啤酒再来“漱漱口”,才算喝美了。


我那时候经常出差,而且即便回到北京一般也都是在北边活动,很少去南边,所以也就很少见王久龄。

记得有一次是在新世界,老郭约我,说王久龄正跟他在新世界五楼下棋呢,让我有空过去,我当时正为%%醋的造假案写深入报导。

因为总编和社长都压着稿子不让发,而且还牵扯到后面是什么什么致和集团。

我挺烦的那会儿,就想散散心就去了。

在地铁上,我的《中国食品质量报》的小兄弟国梁也在劝慰我,说我们报社要是不让发,就拿到他们报社去发,还有《中国质量报》也可以。


到了五楼咖啡卡座,老郭跟王久龄杀得正酣。

看架势,老郭有点力不从心,果然让王久龄来了个“倒扑”,立马溃不成军,败下阵来。

王久龄揶揄老郭——你也就是个业余三段的水平,跟我下,得让你三子。

老郭气哼哼地说——你也甭吹,象棋你行吗?象棋甭说我,小罗就杀得你不开张,你信不信?

王久龄不屑地说——象棋?谁玩那玩意儿呀?下里巴人才玩呢,姆们是阳春白雪。

新世界那儿的卤煮还凑合,后来也去过几次,也和王久龄老郭见了几次,也确实是象棋把王久龄杀得不开张,而围棋他让我六字,我才赢他一两目。


后来,王久龄的台球厅盘给了别人,又找了个东北娘们儿开起了发廊,后来听说因为涉黄被劳教了半年。

等再后来,他又跟小吴子合伙弄汽车配件,主要是斯太尔什么的,跟石景山。

也喝过几回酒,因为我的圈子跟他们的圈子不一样,所以渐渐地走动就少了。

还有一回,我从金川啤酒厂弄回来不少啤酒,也给王久龄送了四箱过去,他还千恩万谢的。


2016年7-8月份的时候,小吴子告诉我,王久龄去世了,是因为心脏病突发,没拉到医院人就没了。

我当时没在北京,就给吴子转了500块钱,让他给王久龄的儿子捎过去,表达一下问候。


虽然和久龄交情不深,但是记得有一回组织我的学生们,去到八达岭长城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让售票处的谁谁谁接电话,聊了没有三两分钟,售票处跑出来一个人来点人数,亲自带着就进去了,20 多个人一分钱没花,通过那件事我相信王久龄不是个瞎吹牛的人,应该还是有一定关系的,所以后来每每再去八达岭玩的时候,我都会跟身边的人提起——我曾经有个朋友,他要是还在的话,我们可以不花一分钱,是真的!


久龄,谢谢你!


我们那次去八达岭真的省了不少钱,那钱如果我们吃卤煮,那得吃多少碗啊?


久龄,写这篇文章算是我对你的纪念吧!


虽然后来有人告我状,你又带了好些人去到我哥们的饭店,非要让人家连酒水一起打八折。

你喝多了还摸人家女服务员的屁股,气得人家厨师都拿菜刀出来了要跟你拼命。

但,这对于你来说又算的了什么呢?!

你这老兵团的战士,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凶险没经历过?


人活着,关键是要快乐!

你应该享受过了。

希望你再来的时候,还记得杀你不开张的我。

我曾经也是你的朋友。


久龄,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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