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物的喜乐悲欢:世间百态,如此人生

小人物的喜乐悲欢:世间百态,如此人生

村人眼里,已经根深蒂固,认定他就是个疯子。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疯的,据有心人推敲,应该在八一年高考后,被人顶替上大学那年就出现了预兆。之后他老婆带着孩子同邻村男人私奔后,他才彻底步了他大哥后尘,彻底疯掉的。

他大哥是五一年被吓傻的。那年他们的父亲作为反动地主典型被枪毙在村东头土岗上。当时他大哥六岁,眼睁睁看着父亲反抗,看着中枪后蹬腿,一命呜呼。然后从那时起,他大哥嘴里再没说过多余的话,几十年来,嘴里念叨的只有两个字,枪崩!

据老辈人讲,他家是解放前村里最大的地主,有近两千亩地,占全村土地一半。但与为富不仁的黄世仁不同,他们家并没有使奴唤婢欺压良善。

其祖上耕读传家,所办私塾,除供宗族子弟,也允许贫家有资质孩子旁听。如果遇到荒年,也会设立粥棚赈济村中灾民。如四二年大饥荒,村人受益者不少。其父之所以解放后被枪决,很大原因是曾资助过滑县大土匪王三祝。

其父希望家柞绵延,子孙满堂,雄心勃勃以仁义礼智信五字为儿子起名,辈分为进字辈。可惜在进仁六岁,进义三岁时,他就心有不甘身归那世去了。

进义母亲当时年仅二十六岁,属于家中二房,面对家产没收,丈夫身死,只得带着两个孩子居住在昔日牛屋惨淡度日。当时耕牛早已分到各家,连牛槽都已被搬走。整个牛屋空空如也,尽管村里分有几亩薄田,但小脚女人哪有种地本事。

某天夜里,夜色如墨,她在昏黄煤油灯下暗自垂泪,其同宗兄弟摸黑进来,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扯开她的衣服强暴了她。

之后在威逼利诱下委身于他,短短三年,她又生了两个娃,颇为讽刺的是,强暴他的男人粗鄙,没有文化,两个孩子均以礼、智为名。

我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因为他在六零年为了给孩子弄点吃的,偷别村玉米棒,被对方活活打死了。进义母亲再没嫁人,一人拉扯四个孩子艰难度日。

我还记得进义母亲,那个身材矮小的小脚女人,当时她已经双目失明,陪着大儿子依旧住在原来的牛屋里,清一色土房子。八十年代末的一天,脚一蹬,眼一闭,就此离开了人世。

进义因为家里成分不好,尽管天资聪慧,读书勤勉,但始终没有机会读大学。据长辈讲,他即使在生产队干活时,兀自背书。讲起话来头头是道,思路清晰。

七八年恢复高考,他终于通过努力争取,在三年后参加高考,据说是考上了,但被人顶替掉了。

他一个弱小书生哭诉无门,精神恍惚犹如痴呆,再无心参加高考。因为他上有一个傻大哥,家庭条件太差,一直打着光棍。

其三弟进礼,聪明绝顶,不但能说会道,还学会弹吉他,吹口琴。除了小偷小摸外,就是喜欢招摇撞骗。九十年代初,其家徒四壁,但出门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名片不是经理就是厂长。

前几日回老家还碰见他,这么热的天,诺大年纪了,他头发依旧锃亮,上身白衬衫,下身长裤,脚下皮鞋。一副老干部模样。当然,他还是孑然一身,应该这辈子是讨不到老婆了。

进义四弟进智,倒是忠厚老实,做事踏实,早早结了婚,育有一双儿女,聪明伶俐,而今都已大学毕业,有了公职。

进义讨的老婆,是被人拐卖过来的女人,我当时年幼,印象模糊。尽管都在一个生产队,但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样子。据说是模样俊俏,心机颇深,嫌弃进义贫穷,被邻村光棍汉拐跑了。这应该是压垮进义最后的一根稻草。

我记得小时,父母在捯饬庄稼,我在路边玩耍,进义路过时,还蹲下身子问我在学校学过什么,我忘记怎么回答了,就记得他用树枝在地上教我写字。至今想来,竟是遒劲有力,笔锋尽显,颇见功底。

之后的记忆,就逐渐清晰起来。我读初中时,他已经不和人交流。有次分地,我们两家的地在一起,父母交代我,他已经疯了,他说什么都别搭理他。

一次我们恰巧碰见,我禁不住打个招呼,但他两眼呆滞视若未见,匆匆过去,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没听清楚他念叨的是啥。

直到别人说起,我才知道,他嘴里背诵的竟然是伟人语录。我惊诧于他的记忆力,同在地里干活,他声音忽高忽低,细心去听,发现他能够一个小时不重样。

当时都是用黄牛犁地,耙地,播种,进义和进仁弟兄却是用铁掀翻地,播种时,进仁光着脚弓着身子拉耧,进义则在后面扶耧。难兄难弟,配合默契。对了,进仁一年四季都是光脚。

至于老三进礼,农忙时是见不着他的踪影的,他总是在麦收和秋收后,趁着黑夜脚蹬三轮车四处踅摸人家粮食,他不贪心,每次就偷两三袋回来。

后来进智心疼大哥二哥,总会帮着他们播种和收割。进智的两个孩子也很懂事,家里有好吃的,都会给两位伯伯送过去。

我记忆里对他们最深刻的画面,就是一次下大雨,我们躲在门楼下避雨,闲聊。进仁蓬头垢面,胡子拉渣,衣衫褴褛,光着脚从门前路过,嘴里蹦着两个字,枪崩!在他的后面不远,跟着枯瘦如柴,满身雨水,拎着布鞋的进义,他旁若无人嘴里背诵伟人语录,蹚着泥水形色匆匆。

进仁和进义各自一个院子,就在隔壁,都是土房子,土院墙,两人不是相依为命。而是各过各的。

最初进仁还是用铁锅做饭,后来因为大雨导致搭的棚子倒塌,把铁锅砸烂,之后他就用瓦罐烧饭。进义的做饭工具我倒不清楚。让村人纳罕的是,如此恶劣环境,两人几十年来竟然没得过病,或者说没得过大病。

前几年,进智给大哥二哥修葺了房屋,更换了炊具。还时不时送些米面过去,尽管同母异父,但毕竟一母同胞,血浓于水。

有时,我就会想,进仁,进义是真的疯了吗?如果真的疯了,那这几十年如何活过来的呢?地里庄稼捯饬的规规矩矩,播种,收割一样不落。

尤其进义,有时仔细听来,他背诵伟人语录竟然有板有眼,字正腔圆。其神态,庄重威严。我甚至怀疑他是装疯,他的目的就是对尘世的无声反抗。但我也只是猜猜。

这些年,我很少回老家,即使回去也是来去匆匆。家里的地早承包给别人了,再也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健在。

即使和邻居闲聊起来,也很少提及他们。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发愁,谁还会关心他们的死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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