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奇人异事:野洞里的流浪汉

山村奇人异事:野洞里的流浪汉

我不知道老油是什么时候来到我们村的,打从我记事起,就已经有老油这个人了。听大人们说,老油是个逃兵,为了逃避抓捕,沦落成了要饭的,在我们这里落了脚。

老油住在学校后面土崖上的洞穴里。一头长年脏乱不堪的头发,牙齿都快掉光了,两颗前门牙黄而长,下巴颏上挂着稀疏的胡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患病的公山羊。

老油说话的声音短促而尖细,口音与当地口音有着明显的区别。我问过老油他家是哪里的,老油吭吭唧唧,言辞含糊,究底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不知是故意敷衍还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老油平时少言寡语,印象中,他很少和村里的人说话,偶尔有人给他打招呼,他只是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知所谓的“咿”,算是回应。但老油却喜欢和小孩子说话。身边只有小孩子的时候,老油就打开了话匣子,面对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讲他当兵打仗的故事。

老油没说他服役的是哪支部队,也没说过他参加的是哪场战役,如今想来,最大的可能是七十年代那场“反击战”。老油讲的战场故事,毫不政治正确,既不表现我军的英勇顽强,也只字不提“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正义使命,只沉浸于描述杀戮的血腥和残忍。他不厌其烦地挂在嘴上的一个描述:“抓住小孩的两条腿,一撕两开!”

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油同时做动作,双手举过头顶,猛地一扯,“一撕两开”的“一”字拉得又高又尖,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畅快的事情。那一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有了光,整个人不可思议地被赋予了某种生机——或者癫狂。

老油的头脑显然是不大清楚的,常常把讲过的事情弄混了,一件事搭到了另一件事上,甚至某件事这次讲是发生在张三身上,下回再讲就变成了李四。不过不论讲哪个故事,那个抓起小孩一撕两开的描述都必然会被提及,那仿佛是老油精神世界里的一个爆点,不拿它点缀,故事就不够刺激,没有灵魂。以至于讲的次数多了,所有小孩子都学会了这一句,学着老油的腔,手举过头顶做动作,“一——撕两开!”

不讲故事的时候,老油有自己的职业,那就是游荡在周边村子,以学校为主,拾废纸。他肩膀上背了一只尿素口袋缝成的大口袋,手执一根自制的拾荒工具。那工具以一米多长的木棍和磨尖的粗铁丝制作而成,造型似吕奉先的方天画戟,尖锥用来扎地上的废纸,弯钩则用来刨扒。

老油手执那神奇的工具,娴熟地扎地上的废纸,“嚓”一片,“嚓”一片,那锐器穿透纸张的画面和声音,用现在的话说,很解压,我站在旁边能看半天。扎了厚厚一串之后,老油就把纸捋下来,背手塞进背后的大口袋里。常常看到老油那大口袋塞得满满的,给人一种能卖不少钱的错觉。

等废纸够了两大袋,老油就拿一根木棍担着,慢荡四游地走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把纸卖了,买几个水煎包,有时候还会买几颗像石头子一样坚硬,放嘴里半个小时都化不完的廉价糖果。那时候叫洋糖。水煎包在路上吃了,洋糖则另有用处。

趁身边只有一两个孩子的时候,老油便把孩子带到背人的地方,掏出洋糖问想不想吃,若点头说想吃,他就会提出奇怪的要求,让小孩子当着他的面把裤子脱了,给他看小鸡鸡。小孩子不懂事,为了吃糖,迅速把裤子拉一下,不管老油看没看见,就算是完成了条件,糖果必须给,不给就算他说话不算话,拿石头丢他。

老油若看得满意,会把整个糖果给了小孩;若是不满意,就要打折扣——只见他慢吞吞地剥开糖果,用那黏糊糊的黄牙“咔吧”一声把糖果截成两半,只分一半给小孩。有时候把糖果咬碎了,就自己咀嚼了吃。因为缺牙,他嚼得十分艰难,发出近乎痛苦的咯嘣声。

后来有大人知道了老油这下作行为,找到洞里去教训他,女人们辱骂他,男的踢了他几脚,警告他,以后再恶心人,就把他撵出村子。从那以后,老油就再也不敢了。糖果还照样买,却不再分给孩子们,他故意剥了糖果当着孩子们的面放进嘴里,阴阳怪气地说:“想吃?回家叫你爸爸给你买去……”

到我上五年级的时候,老油已经苍老得像一截枯树桩子,一张脸鼻子眼都分不清了,走路几乎是在挪。此时的老油似乎失去了语言能力,不但一如既往地不和村里的大人说话,也不再和小孩子说话。他仍然拾废纸,却已经无力再挑着去卖,大多数时候是趁村里的拖拉机。央别人帮他把袋子提到拖拉机上,他则佝偻着身子往上爬,爬半天也爬不上去,旁人不得不出手把他架上去。

那年夏天,天特别热,人们好多天看不到老油,以为他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后来有人上山杀荆条,路过老油的洞口,闻到洞里散发出浓重的恶臭,站在洞口喊老油,也没人应答,捂着鼻子进去一看,老油已经赤条精光地死在了洞里。

村里人拿一领破席把老油的尸首卷了,草草埋在洞口,起了个脸盆那么大的坟包。之后从洞里清理出了一堆脏兮兮的杂物。有盆盆罐罐,有破旧的衣物……一个印着“花好月圆”图案的月饼盒里,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沓毛票。一张一张点出数目,总共是三十八块钱。村长做主,分给了挖坑埋人的两个年轻人,算是酬劳。

那些杂物里,还有几条小孩子的裤衩。经确认,是村里几家孩子的——搭在院子里晾晒,不知什么时候丢了。

“老腌臜菜!早该死了!”孩子的母亲一脚踢在老油的坟包上。那坟包本来就不像样,一脚踢掉了半拉,看起来更不像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