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德新

散文‖德新

上午德新的儿子电话我,接电话时,我顺口说了声“你好”,结果他回说“我不好”,我心里一惊,忙问他怎么回事。

他低沉地说是他父亲德新,昨天被车撞去,走了。

唉,真是无法预料,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啊。

我回答了德新儿子的咨询,最后安慰他节哀顺变。

德新家的老屋和我家的老屋只隔四间房,一年到头,他和其他邻居一样,常坐在我家边上的弄堂里玩,除了冬天,几乎一日三餐,都端着饭来弄堂里吃。

德新的身子不高,少年时身体不很好。那时生产队记工分,一般男的正劳力每天十分,妇女每天六分,因为德新体力上不如正劳力,只拿跟妇女差不多的工分。

我上初中时,暑假里也去生产队挣工分。有次我们一些半大孩子、妇女、老人和当时已二十多岁的德新等在村西的一畦田中耘田。

我现在已记不得当时为什么事和德新斗起嘴来了,只记得当时我也很生气,不分轻重地就抢白了他一句:“等我长大了,肯定挣十分一天的工分,才不会像你这样拿女人一样的工分。”

我知道我这句话一定极大地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憋了半天,但没说出一句话,只伏下身拼命地耘田,弄得我事后也有些内疚。

后来我也没能从生产队挣到十分一天的工分,因为我初中毕业上了中师,而农村又实行了农田承包制。

德新没有学过手艺,农田承包到户后,他也没有去厂里上班或出去打工,而是推上独轮车,四邻八村去收废品。

收废品和拣垃圾搭边,不是一般人能放得下面子去干的,但德新却不畏世俗的眼光,乐此不疲。

收废品可以说是德新给自己的人生找到了准确定位。收废品不需要强健体魄,不用听命于人,自由自在,高兴时出去转一圈就有钱赚,不高兴时就在家歇歇,正适合他的身体和脾性。

二十多年前,村子拿出前面大路边的屋基投标,德新以最高价拿到了最好的地块,大家才知道他收废品不但自由,而且收入也很可观。

我没有进城前,德新经常来我家打牌,我进城后,每当逢年过节回去,他也常来和凑一角。德新很有自制力,再怎么输时间到了就歇,有时看着牌风不对,输一些就会站起来让给别人来。

听父母说,我不在家时,德新也常会到我家门口坐坐,陪我父母聊聊天。

最近这些年,父母老了,我自己也当了外公,每次回去要帮着妻子张罗饭菜,且来去匆忙,晚上多不歇在乡下,但仍然会碰到散步经过我家门前的德新,空时聊上几句,没空就打声招呼。

上次见到德新好像是七八天前,我回去看母亲,我从厨房出来时,看到他时他已从我家门前走过,我便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跟我笑了笑,知道我忙着做饭,就继续往前走了。

可能是遗传的缘故,德新很早就耳朵有些背,头发花白了。但他的父亲虽然也是如此,但却很长寿,九十多还能骑三轮车将自己编的竹筐拿到五里外的镇上卖。

听他儿子说,德新昨天是骑电瓶车去镇边上的一个村子收饮料瓶被一辆面包车撞去的,我想也许他耳朵好些,就能注意到危险,可能就不会罹难。

德新的儿子很有头脑,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在城里买了学区房,为了是让孩子受到更好的教育。但不幸的是,他老婆的身体不是很好,所以他也歇不下来。

可能受以往的经历影响,德新乐观豁达,不与人强争,做事为人不急不躁,又极有主见,印象中他好像从没跟什么人大吵过,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最多说上几句,讲明自己的道理、亮出自己的观点就罢了。

可惜德新才66岁,还没好好安享晚年,就不幸遇难了。

也许是习俗,也许是不知礼仪,在村里如非本家或亲戚,我们对自己大几岁甚至一、二十岁的人,一律都直呼其名,我对德新也总是如此。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矫情,我还是直呼其名,道一声:

德新,你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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