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两行泪(外一篇)

一炷香,两行泪(外一篇)

一炷香,两行泪

文/蒋登科

庚子新春,因为新冠肺炎疫情的蔓延,整个世界都不平静。

除夕当天开车回家乡,一路通畅。春节之后从巴中回重庆,虽然在路上接受了多次健康检查,但还算顺畅。

刚刚结束半个月的居家隔离,突然又得到父亲去世的噩耗。打算再回老家时,交通就比较麻烦了。自驾回去肯定不行,我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外地车不能下高速;叫四川的车来重庆接我也不行,因为外地车即使只经过重庆地界,也需要提前48小时申请,时间来不及了。只有乘坐火车。幸好有火车,否则真是叫天天不应!

爱人在网上买到第二天下午返回家乡的火车票。

到达巴中之后,几个亲人接力,我们才能赶回去,因为进村的道路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就被封锁了,外面的车子进不去,必须一边有人送,一边有人接。到达山里老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父亲的遗体躺在冷冰冰的堂屋里,身下只垫着一张篾席、一床薄毯。穿的是薄薄的寿衣,脸上盖着一扎纸钱。灵前一对蜡,一炷香,一盏灯。

父亲的遗像是彩色的,那是我在2019年五一期间回老家时用手机为他拍摄的。当时,他靠在沙发上,我就随便拍了下来。和生前一样,面容是那样慈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在对着我们善意地微笑。

那几天晚上,我和几个妹妹、妹夫和外甥、外甥女为父亲守灵。

春天刚刚到来,白天的气温还不错,但山里的夜晚依然很冷。有一天遇到了降温,温度直接降到了零度。

幸好家乡不缺柴!这些柴禾还是大妹在几年前砍回家的,都是山上的青冈树。他们外出打工的时间比较多,放在家里的柴禾一直没有烧完。

我们在院坝里生了一盆火,24小时燃着,我们也就24小时守护。

晚上的时候,我们分成了两班,轮流值守。我晚上睡觉比较晚,所以就守上半夜,到凌晨四点左右,其他人再来换班。

坐在火盆旁边,我一直凝视着父亲的灵堂,注意着香、蜡、灯是否还在燃烧。

每当一炷香烧完,我就去点上一炷。据说那缭绕的烟气是通天之路,我当然渴望远去的父亲能够进入天堂。虽然我们都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但人们既然有这种愿望,天堂肯定是个好地方。父亲这一辈子太辛苦了,年轻的时候为了老人孩子而劳碌奔波,积劳成疾,在晚年的时候又承受着病痛的残酷折磨。呼吸困难带来的那种痛苦,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

当脚灯暗下去,我就挑一挑灯芯,让它明亮起来。据传说,脚灯是逝者在走路时用来照明的,我祝愿父亲能够看清脚下的每一步,走得顺利。父亲是一个农民,文化水平不高,也没有多少思想,但是人的一生确实不容易,在这几十年的岁月里,他还是经历过许多的茫然甚至黑暗,承受过很多委屈和无奈。我希望他在走向另外一个世界的路上,能够忘记烦恼,一路光明。

父亲灵前的蜡是特制的,外面是玻璃杯子,最长可以燃烧两天;脚灯燃的是灯草,只要不缺油,一般也不会熄灭。而一炷香燃烧的时间有限,所以必须时不时看一看,燃完之后马上续上。每天凌晨的时候,怎么都有些疲惫,我就干脆坐到父亲的灵前,一方面是担心香火熄灭,另一方面是看着躺在堂屋里的父亲。这个时候总是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有时想着想着,两行泪水就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旁边的亲人不会打搅我,他们知道我是在用心和父亲交流。

父母在,家就在。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在父母面前,我永远有一种还是孩子的感觉,可以随便说话,可以回忆过往,可以耍耍孩子脾气,甚至期待他们的一句安慰。而父亲说走就走了,我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的。我有好多话想对他说,还想和他开玩笑,听他讲讲过去的故事,可是他听不到也说不出了,我只有默默地在心里向他诉说我的思念,我的悲伤。

在家乡,老人去世,好像都要找风水先生,根据死者的生辰八字和去世的时辰确定下葬的时间。父亲去世之后,小妹夫也找来了风水先生,推算出两个时间比较合适,一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天,二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天。因为我无法及时赶回家乡,第三天肯定来不及,所以他们就选择了第七天。在这几天时间里,我们不用应付各种客人,不用忙着各种接待,不用准备扰人的宴席,可以好好地守在父亲的灵前。

七天时间好像有点长,但我非常感谢这七天时间,我可以不分昼夜地静静地陪着父亲,默默地说说话。仔细想想,父亲在世的时候,我真还没有这样一步不离地陪着他那么多天的时间。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象,如果父亲就坐在我面前,慈祥地和我交流,那得有多好啊!可是,这只能是幻想了!

父亲静静地躺在那里,这是我陪伴他的最后的时光!

这是真正的生离死别啊,最能触动内心的那一根生命之弦,拨动情感中最敏感的那一份思念,以及不断涌上心头的悲伤。

父亲,我再给您上一炷香吧,祈祷另一个世界没有病痛,一路走好!

给父亲磕头

文/蒋登科

父亲是在农历庚子年正月二十三日去世的,离他的生日只差两天。

回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见到父亲的遗体躺在堂屋里,一股悲伤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我带着爱人、儿子马上就要跪下去。但是,几个妹妹立即拉住我说,奔波那么久,太累了,先休息一下吧,吃点热饭,缓一口气。

家里没有其他人,除了母亲,只有三个妹妹和她们的家人。

父亲头一天去世的时候,我没有在老家,父亲的后事所需要的一切都是她们在安排。按照常理,一个老人去世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如果是在平时,或多或少都有亲戚、朋友、邻居来帮忙或者陪伴,但在这个特殊时期,家里只有我们兄妹几家人。

在我回来的路上,大舅给我打过电话,说父亲去世,他怎么都应该去看看。我叫他千万别去,现在这个时候去,既对自己不安全,也可能给我们带来麻烦,因为我给单位和村里作了承诺,一定不让人员聚集,不能影响疫情防控。后来,幺舅专门来了一趟,代表几个舅舅为父亲上了香,连饭都没有吃就离开了。

晚饭后,我和爱人、儿子,跪在父亲的灵前,上了一炷香,只是叫了一声“爸爸啊,我们回来看您了,您怎么就走了呢?”其他什么话都还没有说出来,泪水就哗啦啦流下来了。父亲生前的一切都在眼前浮现,心里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但是,那一刻,我面对的只是父亲冷冰冰的遗体,说出来他也听不到了。几个妹妹陪着我们,一边哭着,一边把我们扶了起来。我猜想,刚刚到家的时候,她们叫我休息一下再上香,应该是担心我悲伤过度,最后连饭都吃不好。

在春节期间,我感觉父亲的状态挺好,胃口也不错。我一直觉得,对于任何人,抵抗力都非常重要,而提高抵抗力的重要方式之一就是能够吃东西。父亲病重那么多年,还能够坚持下来,应该与他的胃口比较好有关。我当时还开玩笑说:“老爸,看您的胃口,完全没有问题,只是尽量不要感冒。”但是,才过去十几天,父亲说走就走了,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向小妹妹了解了父亲去世前的一些情况。当天早上,父亲感觉胸部、腹部有点胀。十多年了,这种情况在他身上时常发生,大家一般都认为他是着凉了或者感冒了,引起消化不良,接着就送他去医院输液抗感染。当天中午,父亲没有吃东西,午饭之后,小妹又去看他,他还是不想吃东西,说胸腹部感觉到很胀。

父亲回乡几年,小妹一家照顾不少,父母有时候就住在她家里,所以她可以根据父亲的容颜判断他的身体状况。小妹注意到,父亲的血氧饱和度下降得很厉害。在过去,只要坚持吸氧,父亲的血氧饱和度一般都保持在90%以上,而当时,父亲用呼吸机吸着氧,血氧饱和度最低已经降到了60%多,反复得很厉害。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因此,在得知这个情况之后,我叫他们尽快送父亲到医院。但这一次,我们没有成功,父亲也没有扛过去。后来,我们分析,可能是父亲的肺大泡破了。多年前,医生就告诉过我,只要父亲的肺大泡破了,肯定就无法挽回。我们一直注意着这件事情,尽量让父亲少咳嗽,少运动,但是,父亲的肺功能实在太差,只要稍微感冒,稍微运动,咳嗽实在无法避免,我们最终不得不面临这一天。

回到家乡的时候,正是新冠肺炎疫情防控最严格的时候,社区防控深入到了最偏远的乡村。到家后的第二天早上,村里的医生就赶到了家里,登记我们的信息,测量体温,接下来的每天都如此。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也到了家里,他是我的小学同学。但我知道他主要是来查看情况的,而且不断提醒:特殊时期,希望老同学能够理解和支持。我做任何事情都是按照规矩来,所以才在回家之前就给单位和村里报告了。我希望他放心。最后,他以村委会的名义送来一个花圈,对父亲的去世表示悼念。

我过去也参加过一些葬礼,有些人把葬礼搞得非常热闹,认为人越多,越能够体现出自己有地位,体现逝者的影响。在以前的北碚,有人去世之后,家人就在街头、路边用帐篷搭起灵堂,深夜都在唱歌,而且各种歌曲都唱,包括一些喜庆的歌曲。好像是在开庆祝会,哪里有什么悲伤的氛围?!我觉得,丧事还是安静一些好。父亲是一个低调的人,一辈子只知道踏踏实实地干事、劳动,从来没有张扬过,甚至很少和他人发生争执,他恰好在防控新冠肺炎疫情的时候离去,无意中也营造了这种安静的氛围。

父亲去世,一家人都很悲伤。但换一个角度说,我觉得父亲或许选择了一个很合适的时机离去。在疫情防控期间,我们可以不接待外面的亲友,不宴请,摆脱了嘈杂,可以静静地陪着父亲,回顾和思考一些问题。三个妹妹和家人平常都在外面打工,也恰好因为疫情,大家都还没有离开。那些在外面上班、上学的孙辈都还待在家里,这也是前所未有的。可以说,父亲这条根脉上延续下来的后人,儿女、孙辈、曾孙辈,大多数都在老家。如果是在其他时候,也许有一半的人无法回来为父亲送行。

这或许是一种天意吧。对于父亲,也应该算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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