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最后的粉匠村落”的文化清单(21)——逃出生天

来自“最后的粉匠村落”的文化清单(21)——逃出生天

在当年的东北平原,年前土匪遍地,但是土匪的目的不是为了抢你的粉,他是为了抢你的马。土匪管马叫连子,当卖粉的车队走道的时候,往往就会出现一伙一伙的土匪,专门打劫这些马。

陈大粉匠家杨有民带的拉粉车队出门了,本来往扶余走,从洼中高出来,应该奔正北,可是,头车走着走着,杨有民却突然指挥:“转弯,向东走!”

这时有的人就互相议论说:“哼,连方向都不知道,老扶余三岔口在正北,他往正东走。”

有人接茬说:“算了算了,你别插言了,东家都说了,杨有民往哪你就往哪,少废话!”

其实大家的心情都不一样,说啥话的都有。而听到这些不同的议论,杨有民根本不动声色,他依然押着车队直奔正东而去。

天,飘着小清雪,腊月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着粉匠们的脸。

天渐渐黑了,走到半夜五时,杨有民突然喊:“停!”

然后他命人调转马头奔正北,去往扶余。

这时候再拐往正北,恰恰是杨有民的巧妙安排,因为他先奔正东,然后奔正北,一下子甩掉了“老头好”的土匪,也就是埋伏在正北方向的第一批土匪。

“老头好”匪帮,当年最早起于洼中高,这伙土匪既凶狠,又聪明,他们派了许多花舌子,也就是民间所说的那种在村子和土匪之间打探送信儿的人。这些人表面上可能是卖布的、收皮子的、货郎子等手艺人,其实他们却是那种专门给土匪报信儿,来查探民间大户人家线索的人,因为他们能说会道,所以人叫“花舌子”。

这类人在当年遍布洼中高的各个村,因为按今天的话说,那叫有“商机”呀。他知道你拉粉出去到哪,这种消息那是极其珍贵的,所以往往江湖上的匪队派出自己的花舌子在四方打听。而“老头好”,他也派出过很多密探和花舌子在村子里走动。

此刻,杨有民领着车队,先奔正东,半夜才拐向正北,一下子甩掉了“老头好”。

甩掉“老头好”,他们第一站奔往老扶余,连夜走到天亮,进到了五嫂子店。五嫂子店旁边有一个地方,叫北坎子庙,北坎子庙当中的许多喇嘛都愿意吃粉。

一看,是三青山陈家磨房的粉来了,喇嘛们乐坏了,上前帮着卸车,而且一个个地围着伙计们算命、抽签、看卦,高兴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他们卸下一车粉,就赶着大车直奔老扶余而去。走着走着,太阳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前边出现了一片黑松林。杨有民领着伙计们正往前走,突然,就听黑树林里传出一声大喝:“住下,压连子!”

压连子就是卸马,土匪的黑话。

粉匠在一惊愣的时候,就见四匹快马随着寒冷风雪的吹刮,转眼间来到了车队面前。

就听那人哈哈地笑了起来,说道:“你小子不错呀你,你胆儿不小啊你,你出屯子先奔正东,你不奔正北,让我白等你一天一宿哇!这下好了,这笔账咱得好好算算。”

听到这里,不用说,此人一定是“老头好”。

“老头好”早已经知道陈家粉房的车队是要奔往老扶余,可是他在老扶余道上等了半宿,也不见来,“老头好”那个气呀,他急忙命令转头到此堵截,这第二天,车队终于在黑树林被“老头好”堵住了。

“老头好”大声地吼道:“连子给我压下来。”

这时杨有民沉着地说:“大柜,不能压连子,我们也得用连子。”

“老头好”说:“你是谁?”

多年走南闯北,杨有民熟练地说:“我是我,压着腕,闭着火!”

嘿,他会黑话。因为当年杨有民跟爹走南闯北去缠磨、买石头,所以见多识广。

可是,“老头好”早已经发怒了,因为是这小子让他等了一夜。“老头好”冷笑地说:“小子,这一劫你过不了,压连子。”

这时候,机智的杨有民说:“我有叶子。”

叶子,土匪的黑话,就是书信或票。

当年在东北这块土地上,土匪们要提到叶子,他们也得看,因为那是朝廷所运送各种物资的路条。

杨有民为了保证把粉卖出去,他早已做了充分准备。

“老头好”说:“递上来。”

这时候,他已经和“老头好”近在咫尺。他递上去以后,“老头好”接过这个票子,一看是一个皮子写的通行证,但根本不是真的。

当年你要想得到朝廷的票,上哪弄啊?可为了能躲过一劫,顺利地避开“老头好”,他弄了一个非常像的戳刻在上边儿,是朝廷内务府的。可是一眼就被“老头好”看破了。

“老头好”冷笑一声:“这是你的票?”

杨有民说:“是啊。”

“老头好”又说:“那我来问你,你从哪弄来的?”

杨有民说:“大柜,这话你不要问,你仔细看就是了。”

“老头好”说:“我看个屁,呸!”吐了一口,“咵咵”就把票给撕碎了。

撕碎之后又说:“压连子。”

杨有民说:“我还有票!”

“老头好”说:“还有票?递上来。”

就在此时,“老头好”和杨有民已经是面对面了。

于是,他把一个皮套筒递了过去。“老头好”非常自信地把手伸到皮筒里去拿票的一瞬间,吓得一激灵。

他捏到啥了?当然不是票了,是铁公鸡的枪筒子!

这时,就听杨有民小声说:“别松开。”

“老头好”知道,在此刻,如果他不答应,那只要对方一扣动扳机,他的命就玩完了。

他心一抖,杨有民趁机抓住他的腕子,一下就把“老头好”拉到了自己的马上。

然后,铁公鸡对着他的腰眼儿说:“发话,让我们过去!”

“老头好”万万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一招。于是他赶快大声说:“弟兄们别动,弟兄们别动,这是咱们蛐蛐(土匪行话:亲戚),是咱们蛐蛐!”

土匪们能不听“老头好”的吗?于是大家就立刻把枪头冲向地。

此时,杨有民也发号施令:“告诉伙计们,起车!”

伙计们不敢怠慢,各个老板子“啪啪”地甩出鞭子,四挂大车,转眼间就从土匪马队中间穿越而过。

而这时,“老头好”又冷笑了一声,说:“小子,你不错呀!”

杨有民看看马车走远了,说:“什么也别说了,咱们交个朋友。”

然后杨有民一下子把他推向雪地里,用枪指着“老头好”说:“在我们没有走远时,告诉你的弟兄们,不要开枪。”

因为那时,杨有民出门的时候也带着自己的炮手,这些炮手已经把枪架在粉条垛上了。

“老头好”从雪地上爬起来喊道:“小兔崽子,给我打。”

于是,双方的枪声在东北平原的长岭大地、北方原野爆豆般响起。

土匪追赶杨有民,杨有民的人马抵挡土匪,这消息迅速地传遍了各地。特别是洼中高一带的粉房,家家都在讲:“完了完了,出事儿了,过不好年了。”

家里,陈掌柜哭了好几起儿,起来后就对家里人说:“俺相信有民这小子没事儿,他一定会回来的!”。

到了年三十晚上了,车队也该回来了,可是陈家粉房依然不见卖粉的车队回来。

陈有福掌柜的又搬来了梯子,支在房上,爬上去,站在寒风中瞭望,别人劝也没用,就这么站着、眺望着……

夕阳渐渐地平息了,寒风吹刮着风雪在荒原上滚动。

许久,就见大路的远方起了一趟黑线,人们再打眼望去,渐渐地才看见,一个车队浩浩荡荡地回来啦!

陈掌柜下了房,迎到了门口。这时候,杨有民带着车队已经进了屯子。当回到陈家粉房门口的时候,陈有福才看见,那杨有民身上的皮袄已被火烧得灰糊,眼眉也被枪擦伤,但是,他们终于平安地回来了。

杨有民见了掌柜的,拿出了一大包大洋放在了陈有福的怀里,说:“东家,这回你的心就放下来吧,咱们能过一个好年了!”

陈掌柜的二话没说,他紧紧地拉着杨有民的手说:“小子,好小子,俺今后就靠你了。你就给俺好好地干!”

杨有民说:“东家,没什么可谢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儿,你放心,今后有什么为难招灾儿,我杨有民照样出头。”

……

——曹保明著《最后的粉匠村落》摘录

绘画:李占魁

摄影:景琳

编辑:焦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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