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枪虱子药银元点心胰子(小说)

手枪虱子药银元点心胰子(小说)

作者/董林(原创小说,版权所有,违者必究。盗版可耻,绝不姑息)

门斗感觉大花公公一对大眼皮足有两斤半重,睁眼闭眼颇费力气。这一会儿,大花公公眯缝着眼睛睁大了,二斤半大眼皮左右摇荡着。大花公公将手里细棍“咔吧”掐折半尺长,指着门斗说:“小花子,想要‘通关文牒’?这根金香木便是,先得看看你小子的能耐,去吃一口八奶的金坠子。”

门斗不知道金坠子为何物,愣在那没敢动弹。二花子走过来说:“小花子别傻愣,金坠子就是狗屎,吃一口狗屎,大花公公一高兴,便能给你‘通关文牒’。有这一截金香木,你在马城哪个门洞过夜,朝哪扇门要一碗剩饭汤水,没人敢拦。”

门斗听说吃狗屎,差点恶心呕吐,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皱起眉头说:“不吃狗屎,还有入丐帮门路吗?”

二花子笑嘻嘻说:“去吃一口狗屎,回头吐了,此乃最易入门法。你若有神偷一般快手,在热汤锅取出锅底一枚钱币,免吃狗屎。”

门斗摇摇头,犯难地说:“那样的话,我这只手恐怕就没有皮肉了。”

二花子说:“还有一宗法子,你若有钱财孝敬大花公公,也可免吃狗屎,不下汤锅。”

门斗眼睛一亮说:“我有一点钱财,二爷替我看着铺盖卷,去去就来。”门斗疾步回到那处废弃旧宅,挖出老树下埋着的三百块银元中的五十块,跑回老戏台子,掏出二十块银元递上去。

大花公公的大眼皮几乎要飞起来,细嗓子发出了颤音儿:“这小花子知道孝敬老祖宗,俺收了这崽子,往后便是正门弟子。”

二花子赶紧让门斗下跪谢恩:“正门弟子,乃大花公公近身弟子,不像旁门弟子成堆。正门弟子在道上有面子,没人敢跟你抢门洞子。”

门斗磕头谢恩,接过金香木,八奶奶过来舔两下脚面子。门斗算入了丐帮,成为正门弟子,名号花子小爷。他悄悄放下悬着的心,觉得混在丐帮更便于隐蔽。门斗瞧二花子这人不错,事情哪起哪落,二花子这里的人情不能欠。他找个机会,掏出五块银元递给二花子。

闭着眼睛哼唱小曲的二花子,肿眼泡小眼睛一亮,接过大洋,使劲吹一口气,放在耳边闭眼听脆响。过一会儿,二花子睁开小眼睛说:“花子小爷,入了正门别得意,当心有人灭你口!”

门斗半懂不懂,觉得二花子就那么一说。入丐帮第一夜,下起大雨,街巷里的浅门洞被雨淋得湿漉漉,只有大宅人家深延的门洞能躲雨过夜。门斗不熟悉城东,大门洞早被占了,一个门洞里卷缩好几个乞丐。

他抱着铺盖卷,在雨中不知去哪儿过夜,浇得如一只落汤鸡。大门洞里的乞丐被雷雨声惊得睡不着觉,借着闪电仔细打量这个生瓜,见是大花公公正门弟子花子小爷,麻溜爬起来卷破铺盖跑进雨里,将大门洞让给小爷。

后半夜,门斗睡得正酣,一只手不停地推摇肩膀。睁开眼睛,见是二花子。二花子压低声音说:“小爷,快跑吧,慢一点绑你沉河。昨天你去取钱,大花公公派钻地鼠悄悄跟身后,等你走了,钻地龙鼠在大树下挖出一支枪。大花公公合计半天,料定你不是善茬儿,恐怕野火烧身,不留你这活口。”

二花子掏出一块老龟壳说:“此为城北老破烂‘腰牌’,去城北混,或有一条活路。一会儿,我和小崽子,弄一条死狗装进破麻袋,拖回去给大花公公过目,得了令沉河。”

门斗问:要是大公公打开麻袋察验,不就露馅了吗?”

二花子叹气道“:看运气了,八奶奶不叫唤,他就不察验,若八奶奶叫两声,大花公公定起疑心。他若发觉有假,老妖精必灭俺二花子的口。”

门斗问:“二爷,你为啥舍命救我?”

二花子瞧一眼门斗,不耐烦地摆手说:“小爷逃吧,莫问。”

门斗说:“我这人事起事落不含糊,我得知道欠下谁一条命。”

二花子推了门斗一把说:“走吧小爷,你拿俺二花子当朋友,遇到事,不能站一旁瞧着你受难。要是那般待你,俺往后吃啥啥不香,走到哪也不是自己腿脚,便是行尸走肉。”

门斗问:“倘若大花公公真下手害命,难道二爷不怕?”

二花子摇头说:“小爷还不懂花子,吃百家饭汤,睡百家门廊,这条命早如草芥,活到哪算哪,就是不能对不住朋友。”

门斗接过龟壳,给二花子深施一礼,朝城北跑去。

城北老破烂是个破衣烂衫的后生,自称老破烂二世(人称二破烂),喜热闹,在城北杂八地搭起大烂棚,整夜“狂欢”。据说老破烂乐死了,也有人说其隐居老熊洞,已修炼到八成,惦记着成仙。老破烂将城北丐帮交给二破烂,不曾想二破烂不懂地盘的重要,只知道胡乱找乐闹腾,城北地盘已经被外来乞丐占满。

门斗卷缩着躲在一旁,听扎堆人唠扯城北丐帮的事,内心琢磨自己的退路。怀里揣着二花子给的老破烂“通关文牒”,一旦二破烂不再疯魔贪乐,这块龟壳就是救命金牌。若是二破烂不管不问,岂不更好,总比大花公公表面眯着眼睛打盹,悄悄暗算更容易混。一旦解放军入城,根据以前掌握的情报,必归置流浪乞丐过正常日子,到那时自己可以获得一个新身份,长期潜伏下去。

门斗心里清楚,解放军进城之前,自己不能再刷牙洗脸洗手。内勤中尉的白牙和细腻皮肤,都是暴露身份的导火索。然而,他只坚持五天,便向习惯投降。口臭和体臭加上馊饭,简直是人间地狱。门斗甚至希望被解放军抓捕做俘虏,也不想在大烂棚里活着。

门斗就要熬不下去了,蹲在老墙根下,仔细想自己算不算个特勤(特务)。他承认马二憨骂的那句话,“内勤搞特情真没用”。习惯比意志更有韧性,内勤还是惯性动物,没有特勤需要的意志分数。虱子在身上爬行,胳膊大腿后背胸前皆是恶魔一般的虫,不停地吸血,奇痒难忍。门斗几乎要崩溃,真可笑,一个特勤居然要投降米粒大小的虫,他非常鄙视自己。

反思和鄙视还不如洗一次热水澡,惯性动物,注定成不了大人物。门斗想到了自杀,希望从哪里打来一颗子弹击中自己,那样就不再遭罪。意志薄弱,素养低劣,他狠狠骂自己,期望迸发出意志力,撑着熬下去。

保密局曾经组织内勤特训,马城站野外生存最长的是两天两夜,那个人便是门斗,获得了长官嘉奖。长官颁奖时,抬高嗓门说:“共军能吃苦,我们也能,谁说内勤不行,门少尉堪称典范。”

岂不知,他提前买通采药人,在大山里藏下罐头和干粮毯子,甚至还有一瓶暖身子好酒。从少尉提前晋升中尉,兴奋之余,他曾经想进山将采药人灭口,倘若采药人说出自己作弊窃取嘉奖,肯定被军法处逮捕处置。

反复思量,终于没上山杀死采药人,他不想杀人,或者还没有杀人的胆量。门斗选择担惊受怕熬着,总算熬过来了,没被戴上军法处铜铐子收监待办。那时是心理恐惧,眼前乃生理恶心,似乎不在一个层面。

思前想后,门斗还是动摇了。他取出藏在鞋帮里的两块银元,冒着暴露的危险,买块洋胰子,一盒牙粉,一包虱子药,一瓶酒,一包花生和两包点心。

门斗在城北找到一口背阴水井,痛快地洗脸洗手,还洗了头。衣服裤子洒上虱子药,坐在干净地上,得意地吃喝起来。“你是花子小爷吧?”

背后异样的声音传过来,吓得门斗呛咳不止。一个单眼瘦长脸男子,凑近说:“俺没猜错,你便是花子小爷。”男子边说,一边用细长的脏手抓起点心,狼吞虎咽吃起来。

门斗警觉地问:“我不懂你说啥,也不认识你,敢问朋友从哪来?”

瘦长脸抓起酒瓶贪婪地灌几口酒说:“俺是七花子,二花子的结拜兄弟。二花子为救小爷一命,被大花公公沉河,小爷还不知道吧!”瘦长脸狡黠地望着门斗。

门斗听见二花子被沉河,一阵揪心,但他也没忘记灭口,保全自己。心里说,此人无论如何不能留,不灭他的口,这汉子便是绑在自己身上一颗手榴弹。

门斗掏出一块银元说:“朋友,我不认识二花子,也没听说过大花公公。见面有缘,这一块钱拿去买些酒肉点心吃。我腰扭了,帮我打点井水,回头咱俩河水不犯井水,谁都不认识谁。”

瘦脸男子见到一块银元,单眼放射出喜悦的光。他伸手抓起银元,猛吹一口气,贴近耳朵听响。这当口,门斗正暗暗盘算灭口的步骤。等瘦脸汉子走到井边,哈腰打水时,一把将其推到井里,就算将来被人发现,也会以为是他打水喝意外坠井。

门斗的心狂跳,上下牙不自觉地碰撞着,他不敢说话,怕暴露自己情绪异样。他等待瘦脸答复,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井口的边缘!

门斗双手剧烈颤抖,暗中估量眼前即将实施的杀人计划,倘若一下子没能将瘦脸推下井,搏斗起来,自己身上没带手枪和匕首,胜算能占几成?瘦脸七花子个子高大,比划着手里的金香木,不知道其身上有没有功夫。

七花子目光狡黠地瞧着门斗,犹豫一下说:“小爷,你下道吃花子这口饭不多时,还不知道此行当的鬼心眼儿。大花公公早说过,谋事不近井,夜行不靠崖,不吃背身食,不睡大风口。你唤俺去井沿取水,恐怕打水是假,不定有何打算,怕是要使啥坏心眼儿吧?”

门斗赶紧赔笑解释说:“哪里,我腰真扭伤了,打水颇不方便,还想洗一洗。算了,算了吧,就在这说话,不取水了。”

门斗又从里怀掏出一块银元,递给七花子:“这一块孝敬七爷,回东城到堂子泡几次热水澡。你没见到我,我也不认识你,千万不要告诉大花公公我在城北。我不是花子小爷,不想搅进丐帮的事。”

七花子勾着腰揣上银元,打个冷嗝,拎起剩下的半瓶酒说:“小爷不怕俺拿了钱,嘴还不严?”

门斗心里说,缓一时是一时,大花公公知道了再说。他摇头拱手说:“在道上听说过二爷义气,七爷也不差,都是好汉。”

有钱能使鬼推磨,好嘴能哄各路魔。七花子被夸得舒坦,拱手还礼说:“小爷不是吃花子饭的人,俺不管你是谁,拿你光洋,多说一句。二破烂也不是这道上的人,破落了跑丐帮眯着,却不能熬日子,吸上大烟土。大烂棚早晚是个乱窝,小爷少往棚里混。”

七花子夹着金香木短棍,佝偻腰杆,哼唱小曲拐进深胡同。

二破烂胡闹惯了,安静一两天像要命了似的,坐立不安。得知马城即将解放,他不敢留着烟土,一口气吸了过量大烟,变得疯癫,胡说八道上蹿下跳。二破烂扭曲着苍白的脸,大声喊叫:“成仙了,不得了啊,我本是蛟龙落凡尘,变成了男儿身,哈哈哈,这便好逍遥。”

二破烂将一盏油灯举起,比划几下,点燃大棚。二破烂赤身裸体,从火里走出来,跳进马河,扑腾几下沉底。

二破烂没了踪影,城北丐帮乱作一团,二破烂手下几大龟壳为争头座,大打出手。外来的乞丐也争头座,打起来刀枪剑戟皆用上,各路丐帮血溅城北,小破烂小棍子小破碗四散而逃。城北丐帮大乱,城南九爷、城西徐大棍子、城东大花公公帮伙皆闹腾起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门斗窃喜,越混乱越易于潜伏,暴露的危险减弱。门斗内心踏实点,但额头上虚汗却没减少,难以驱散的恐惧死缠内心,这让门斗十分懊恼。他想,倘若手枪没被大花公公派人盯梢盗走,真想取出来给自己一枪,做个了断。

解放军进城比想象得更迅速,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马城人兴高采烈,纷纷围在路边欢迎解放军。门斗混在城北人群中,有气无力地跟着喊几声。他尽量低着头,不与旁人目光相对。已经三天没敢刷牙洗脸,手里不停揉搓老泥土块子,他打算将手磨得粗糙皲裂,更像一个叫花子。(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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